状元郎 第528节

这些皆是朱寘鐇耗费数年收拢的心腹死党。

上酒之后,朱寘鐇挥退所有宫人。密室从外落锁,他的世子朱台溍亲自率死侍守在门口。里面的谈话内容传出去,是要抄九族的!

密室中,朱寘鐇首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:“才宽死了!”

“太好了!”阶下众文武弹冠相庆。

“也是他倒霉催的,搜山的时候,正赶上这场沙尘暴,结果迷了路,一头撞进了亦不剌的大部队……”朱寘鐇幸灾乐祸道:“鞑子宰了他之后,才发现他盔甲底下的官袍居然是红色的,还补着锦鸡!”

“哈哈哈!”众文武捧腹大笑,这事儿搞的,真是如有神助啊!

“这真是天助老天子,我来的时候看到王府的碧瓦都变成黄瓦了。”老秀才孙景文忙挤眉弄眼道:“这是大大的吉兆啊!”

其他人暗哂,这沙尘天,合着谁家屋顶没变黄一样。

但他们怎么想不重要,安化王就吃这一套,他受用地拢了拢胡须,强压着嘴角道:

“才宽之死确实是天意,天让他死,他不得不死。但他不过是代人受过,真正惹怒老天的,其实另有其人!”

“刘瑾!”孟彬便高声应道:“是那阉贼搞得天怒人怨!”

“是他,就是他!”众文武也纷纷附和,提起刘瑾无不咬牙切齿。

“没错,”朱寘鐇一拍宝座上的龙头,愤然道:

“这些年,那阉贼刘瑾窃据朝堂,蒙蔽圣听,屠戮忠良。其爪牙周东、安惟学在我宁夏虚增屯田税赋,克扣军饷,鞭挞军户,逼得将士们卖儿鬻女。本王身为太祖血脉,岂能坐视?!”

“老天子万金之躯,本可超然物外,却甘为我等挺身而出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再沉默?!”话音刚落,宁夏卫指挥使周昂便接茬,对众将高声道:

“诸位将军,我们世世代代,拼死拼活卫国戍边,却要被阉党爪牙敲骨吸髓,随意折辱!周东那狗官度以五十亩为一顷虚报屯田!安惟学为了讨好刘瑾,据此勒令将士们补税,交不上来就抄家。抄不出钱财来,非但本人,连婆娘都要一同被杖责!”

那何千户也悲愤道:“是啊,我麾下两个兄弟,只因补不上苛税,便被活活杖死辕门,家小尽数发卖!这等鸟气,诸位能忍得了吗?!”

两人的话瞬间点燃了武将们的怒火。何锦猛地拍案而起,破口大骂道:“直娘贼!老子出城跟鞑子拼命,回来还得再受这等腌臜气!周东、安惟学这两个狗官,老子早就想一刀宰了他们!”

丁广也随之按刀起身,振臂道:“老天子,带我们冲了巡抚衙门,砍了两个狗官的脑袋祭天!然后杀进京城去,宰了刘瑾为国除害吧!”

就连那些不得志的老秀才,也纷纷抱拳道:

“如今阉贼乱政,人心尽失,天下军民无不盼着宗室贤王振臂一呼,清君侧、诛阉贼!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,就是为了今天!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,责无旁贷啊!

“我等愿把这条命交给殿下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众武将齐齐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。

“誓死追随殿下!”文士们也长揖到地,慨然道:“我等虽为书生,亦知忠义,愿为殿下草拟檄文、安定民心,共举大事!”

朱寘鐇看着跪地众人,胸中热血翻涌,却仍故作迟疑地叹了口气:“诸位的心意,本王铭感五内。为国锄奸也的确责无旁贷……只是举事非同小可,本王一介郡王,手无重兵,万一事有不谐,你我皆要株连九族啊!”

“老天子放心,天授良机已至!”周昂猛地抬头,双目精光爆射道:

“才宽这一死,令鞑子气焰嚣张,内外惊慌,游击参将仇钺、副总兵杨英已率本镇主力出防前线各堡,如今城内兵力十分空虚!”

顿一下,他又接着道:“为防鞑子来犯,姜总兵又新选锐卒牙兵,尽数交给末将统领,再加上本卫的兄弟,银川城的兵权已尽在咱们手中!”

何锦亦立刻补充:“不止如此!平虏城戍将、千户徐钦等人,早已对阉党恨之入骨,我们已派人联络妥当,只待老天子一声令下,即刻举城响应!”

他说完之后,众人都看着安化王,却见老王爷起了个模棱两可的头就不吭声了……

其实他们说的这些,都是朱寘鐇早知道的事情,不然他也不会召集众人密会。他故作姿态,不过是要尽量让众人来表态,这样才能把他们都变成主谋,坚定他们的反心!

满室皆静,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……

孙景文见状上前叩首,再加一把火道:“老天子!此机万不可失啊!刘瑾乱政,天下怨声载道,只要殿下率先打出义旗,传檄八方,必将万众响应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!届时先定西北,再取关中,挥师东进,直上幽燕,势如破竹,则天下可定!老天子身具太祖血脉,立下诛杀刘瑾、拨乱反正的社稷之功,虽九鼎轻重,亦可一问!”

“唉,你们这是让本王晚节不保啊!”朱寘鐇他强压住点头的冲动,抬手让众人不要再劝,按部就班道:“

“事关重大,本王不敢独断,当卜问天意。”

他击掌三声,须发皆白的卜者捧着龟甲铜箸自屏风后走出。

众人屏息凝神,看着卜者焚香净手、祝祷天地,将铜箸烧至滚烫,然后刺入龟甲。

一声脆响,龟甲裂开一道直贯上下的纹路。卜者观之,当即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,高声道:“恭喜殿下!贺喜殿下!卜得乾卦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!此乃帝王之兆,举事必成,当登大宝,承继大明正统!”

“天意!这是天意啊!”孙景文等人喜形于色,再次跪拜,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!

朱寘鐇这才缓缓起身,积压半生的野心在此刻彻底爆发,激动道:“好!既天意人心皆在我,本王便奉天承运,举义兵,清君侧,诛阉贼,以安社稷,救万民!”

“我等誓死追随老天子!”满室文武山呼之声压过了窗外的呼啸声。

朱寘鐇又与众人歃血为盟,饮了血酒,便立即议定大计……其实他和周昂、孙景文早就私下谋划好了,不过是在行动之前公布出来罢了。

计议已定,众人便立即分头行动,今晚便图穷匕见!

~~

巡抚衙门。

沙尘暴一来,什么都干不了……

巡抚都御史安惟学便邀钦差大理寺卿周东,分守道侯启忠过来喝茶,商议应对才宽死后的局面。

才宽是阉党在西北的架海金梁,他这一死,三位阉党分子难免生出惶惶之感。

“安化王跟亦不剌勾勾搭搭,肯定是他卖了才部堂!”侯启忠愤然道。

“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,你不能随便指控一位王爷!”安惟学沉声道:“后果你担待得起吗?!”

“还王爷呢,他都自称老天子了!中丞到底收了他多少钱?还替他盖着!”侯启忠没好气道。

“你少血口喷人,我只是为了大局着想!”安惟学拍案瞪眼,但怎么看都透着心虚。

“好了,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?”周东喝止两人沉声道:“才部堂这一死,西北肯定要乱上一乱,咱们不能这时候往铳口上撞,清理军屯先暂停一下。”

“不搞了?”安惟学和侯启忠问道。

“不是不搞了,是先看看再说。要是接任的三边总制还是咱们的人,当然还要继续。要是换上清流的人,嘿嘿……”周东自嘲一笑道:“咱们就自身难保了,还搞个弔啊?”

“刘公公应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子给清流吧?”安惟学担心道。

“刘公公当然不想,但就怕迫不得已啊……”周东叹气道:“王阁老触柱死谏,他的压力太大了,难保会跟清流妥协。”

“不能妥协啊!妥协就是个死啊!”安惟学和侯启忠急道。

“跟我叫有什么用,我能说了算吗?”周东话音未落,茶室外响起长随禀报。

“中丞大人,安化王下帖子请三位大人今晚赴宴。”

“不年不节的,他请什么客?”安惟学皱眉。

“宴无好宴!”侯启忠小声道。

“说是还请了姜总兵、李公公他们,受宁夏军民所托,跟诸位大人摆酒求个情,请务必赏光。”长随答道。

“这个……不去不合适吧?”听说连镇守太监都请去了,安惟学又犹豫了。

第六七七章 掷杯为号

入夜,风势减小,银川城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浮尘,踩上去簌簌作响。

铛铛的开道锣声中,宁夏巡抚安惟学与大理寺少卿周东各乘一轿,前往安化王府赴宴。

两位大人最终还是来了。一来安化王的面子可以不给,可镇守太监李增是刘公公的义子,他都来了,他们不来就不合适了;二来也可以借着安化王调解的台阶,顺势宣布暂缓清丈屯田,先稳住令人不安的局面再说。

两顶蓝呢大轿来到安化王府门前,长随压下轿杆挑起轿帘,伺候两位大人下轿。

安惟学站直身子一看,只见王府门口火把通明,甲士林立,戒备异常森严。他便问迎上来的安化王世子朱台溍,“今日府外,怎么布了这么多兵丁?”

朱台溍脸上堆着笑,不慌不忙地搪塞道:“今日请了中丞大人、廷尉大人,还有两位镇守公公,总兵大人……这么多大人物齐聚一堂,自然要严加防备,保万无一失。”

“倒也是这个理儿。”周东点点头。

安惟学却颇不以为然,“世子也太过小心了,这里是宁夏镇城,贺兰为屏,黄河为堑,蒙古人都打不进来,能有什么危险?”

“这不非常时期嘛,小心无大错。”朱台溍赔着笑,引着二人往里走。

宴会殿中灯火通明,韶乐悠悠,宝座下设着两溜条案,每一张都用金银器盛着干鲜果品,美酒点心。

“二位大人来迟了哦。”

见镇守太监李增、少监邓广、总兵官姜汉、都指挥佥事杨忠等人已经到了,安惟学与周东连忙上前行礼,向李太监致歉道:“哎呀,李公公竟来得这般早?是我们来迟了,罪过罪过。”

“嗨,在家憋了一天,早点出来透透气。”李增翘着兰花指摆了摆手,一脸随和道:“自己人不妨事,早来晚来都一样。”

说罢,李增转头吩咐一旁陪客的仪宾韩廷璋,“人都到齐了,去请王爷出来吧。”

韩廷璋躬身领命,片刻后,只听屏风外有宦官高声唱喏:“王爷驾到……”

“哈哈哈,诸位大人赏光,欢迎欢迎啊!”安化王朱寘鐇蟒袍玉带,头戴翼善冠,满面春风地大步走了出来。

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:“拜见王爷!”

“免礼免礼,来的都是兄弟,不要客气。都坐,都坐。”朱寘鐇笑着抬手虚扶,自己也在宝座上坐定。

~~

三杯开场酒饮罢,朱寘鐇放下金盏,进入正题道:

“本王请诸位大人来的目的,就是代表宁夏数十万军民,求廷尉大人高抬贵手,停止清丈田亩。军户们太苦了,不能再折腾他们了……”

说着他长叹一声,似笑非笑看向周东,“怎么样廷尉大人,能不能给本王这个薄面?”

殿内气氛瞬间一凝。

按计划,今夜这场宴饮,是以替屯田军民说情为名,诱来宁夏镇一众头头脑脑。

厅外早已埋伏好死士,只待朱寘鐇摔杯为号,便即刻杀出,将众人尽数诛杀!

然后周昂率牙兵控制镇城四门,接管卫所衙门,夺取官印符信,随即传檄各边堡,正式宣告起兵……

所以这第一步,就是摔杯!

朱寘鐇眯着眼盯着周东,指尖扣着酒盏边缘,只等他吐出一个‘不’字,便要狠狠发难了!

可谁知,周东略作沉吟,便拱手笑道:“王爷言重了。王爷都开金口了,下官自然是要给王爷面子的。”

说罢高声宣布道:“这清丈军屯,即刻便停!”

“呃……”朱寘鐇满腔狠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。

“好好好,从善如流。”李公公拊掌赞道。

朱寘鐇微微一滞,又得寸进尺道:“那追缴欠税,能不能也一并停了?”

“能!”周东依旧点头应得干脆。

朱寘鐇神情又是一滞,扣着酒盏的指节都发白了。半晌才闷声问道:“那之前强收上来的赋税,能不能尽数退还给军户百姓啊?”

心说这下总不能答应了吧?吃进去的肉,哪有吐出来的道理?

“能退。”谁知周东依旧面不改色,一口应下。

“……”朱寘鐇见他事事顺从,这准备了许久的杯子,竟是无论如何也摔不下去了。不禁低骂一声:“恁娘!”

“王爷说啥?”李公公问道。

“本王说,多谢!”朱寘鐇只好悻悻跟周东对饮一杯,重重将杯子搁在案上,气得直翻白眼。

侍立在一旁的孙景文见状,连忙借着上前斟酒的机会,俯耳低语:“王爷,万万不可手软!他一反常态,逆来顺受,定然是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!若是放他活着走出这个门,咱们便要万劫不复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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