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嗯。”金献民赶忙点头。“应该的。”
“其二,你即刻点齐延绥镇兵马,移防花马池驻守,控扼宁夏东路咽喉,一来防叛军东窜,二来绝叛军与河套鞑靼勾连之路!”黄珂又沉声道。
这倒不是他越俎代庖,而是花马池乃宁夏镇防区,他这个巡抚不求援,金献民是不能带兵入境的……这也是为什么要设三边总制的原因。
不过只要他们两个巡抚精诚协作,便能暂时弥补没有总制的缺陷。
“好。”金献民点头问道:“那兄长呢?”
“我即刻赶赴灵州,稳住黄河防线,收拢宁夏溃散官军,联络河西忠义之士,决不能让叛军彻底掌控河西!”黄珂断然道。
金献民听得眼睛发亮,心悦诚服地拱手道:“蕨山兄顷刻之间,便能了然全局,谋划面面俱到,比小弟高明百倍!你这一来,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。”
黄珂却摇摇头,神色郑重:“蓉溪,国难当头,军情如火,你我之间万不可客套。这部署若有疏漏,你务必直言,不能含糊啊!”
“好,容我三思。”金献民敛了笑容,对着茶碗沉吟半晌,最终还是摇头苦笑:“兄长思虑周全,方方面面无一遗漏,我实在提不出意见。只是有一事,我不能不说……”
“你讲。”黄珂点点头。
第六七九章 苏状元的恩情还不完
金献民便看着他,忧心忡忡道:“你此时亲赴灵州,太过凶险了!灵州与银川只隔一条黄河,对岸便是叛军大本营。如今宁夏军心如烟,万一守军哗变从贼,你身陷其中,如何是好?”
说着诚挚建议道:“不如先在花马池坐镇,待我大军一到,再一同西进不迟。”
“蓉溪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黄珂却缓缓摇头,举目望着窗外昏黄的天空,斩钉截铁道:“但正因灵州与贼寇只隔一河,我才必须立刻赶去!”
“如今宁夏镇刚遭兵变,守军人心惶惶,却不知朝廷已有应对,稍遇挫折便会鸟兽四散,甚至倒向叛军。”说着他沉声解释道:
“我此刻星夜赶去,便是要让将士们知道,平叛的部署已定,朝廷的援军将到,他们才有底气与贼寇死战!”
“理是这个理儿,可是太危险了,兄长!”金献民还待劝。
黄珂拍了拍他的手背,温和而坚定道:“国难之际,西北安危为重,我一身何足挂齿?”
“唉……好吧。”金献民知他心意已决,再劝无用,只得长叹一声抱拳领命。
当即传令下去,命延绥副总兵马昂率两千精骑,即刻护卫黄珂西去。自己则暂留在榆林,等待各路兵马,随后赶赴花马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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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珂一行在榆林驿简单填饱肚子,便率领两千骑兵星夜出发。
仅用了一天时间,就抵达了两百里外的花马池堡。
花马池原本是个盐场,位于延绥、宁夏两镇结合部,地势平缓,是自河套南下的最佳路径,在明军丢失河套后,战略地位骤然提升,号称‘灵夏肘腋,平固门户’,成为了三边总制防秋驻节地。
十天前,上任三边总制才宽正是在此战死的。
七天前,又传来银川兵变的消息,城内自是人心惶惶,官员将领们一人一个想法,有人想闭城自守,有人欲弃堡南撤,也有人暗中收到了叛军的檄文,心思摇摆不定……
正在这即将不战自乱的危急时刻,黄珂率军来到城下,亮明身份入城后,征尘未洗,便立即升帐聚将!
待众文武拜见之后,他便神色从容地自我介绍一番,接着将朝廷起复杨一清总制三边、朝廷大军即刻便到的消息晓谕众将。
见朝廷这么快就派来了新任巡抚,而且杨制台也将带着大军前来增援,众将无不心下大定。
黄珂接着沉声道:“另外告诉大家一个消息,朝廷在草原上的细作来报,此番亦不剌并非主动入套,而是与小王子决裂后,被其击败,不得不退至河套。”
“是吗?”别看众将在边防最前线,但对草原深处的事情两眼一抹黑。所谓的斥候夜不收,最多只是前出侦查几十里。根本就没有派细作打入敌人内部,探取情报的想法。
宁夏锦衣卫虽然在皇帝亲自关照下,派了几个密探扮作商人深入草原听消息,但不会跟地方卫所共享情报……这就是所谓的承平已久,文恬武嬉。
所以到这会儿,众将才知道,强大的鞑靼居然分裂了。而且‘套虏’亦不剌要时刻担心小王子的征剿,绝对不可能这时候跟他们硬碰硬的,眉宇间的慌乱之色终于彻底消散。
“所以说,才部堂的战死确实只是一场意外,并非亦不剌有什么针对我们的大动作,他也不敢大举南下!”黄珂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,让众人生出莫大的安全感。
“眼下最大的危机在内而不在外,我们还是要将主要精力放在对付安化王叛乱上。”
“是!”众将齐声应道,对付内部的叛贼可比跟鞑子打仗压力小多了。
黄珂随即挂起舆图,一一分派任务……哪座堡寨负责坚守,哪支兵马负责巡边,哪路人马接应灵州,井井有条,号令清晰!
原本无头苍蝇似的众将,见这位新中丞面似平湖,胸有成竹,谋略过人,安排得宜,可比安惟学强之百倍,便不再迷茫,各自领命。
然后黄珂又在众将陪伴下,召集全体士卒到校场上训话。
除了刚才跟军官们所说的那些,他还宣布了三条。
一是停止追缴欠税;二是补发全年的粮饷,当然要等杨总宪率大军押送钱粮到来之后,立即发放;三是平叛的赏格——只要平定安化王之乱,所有士兵赏银十两;有功将士官升一级,赏五十两;大功官升两级,赏百两!
若能擒获贼首安化王,赏千两!
虽然只是在空口画大饼,但看在杨一清的面子上,将士们还是信了,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,又能听从军官的号令了……
不过一日功夫,黄珂便将花马池的乱局收拾妥当,稳住了防线的阵脚。
这让花马池的兵粮道孙禄佩服得五体投地,“中丞大人真是定海神针啊!往这一杵,俺们这就全都安妥了。”
兵粮道这个官职在内地不常见,属于边镇特设的职务,全称是行太仆寺少卿、整饬宁夏河东兵备兼理粮储道,权力比寻常的兵备道更大,当然责任也更大。
黄珂来之前,就是孙禄在掌管花马池的大局,可见能力正如锦囊中评价那样,也就是一般般。
但现在,黄珂也只能倚仗他了,便沉声道:“本官还要去灵州,花马池依然由你镇守。”
“啊,中丞,灵州可不敢去,听说杨英都从贼了。”孙禄道。
“杨英都已经逃过黄河了,怎么可能从贼?”黄珂无语道:“他若从贼,干嘛还要过河?”
“呃……倒也是。”孙禄讪讪道:“现在谣言满天飞,都不知道该信谁了。”
“安化王过河之前,河东的将士都是可以信赖的。”黄珂淡淡说一句,又递给他手书一封,郑重吩咐道:“转交给随后赶来的金中丞,请贤弟一定要放下门户之见,听从金中丞的安排。”
“请中丞放心,”孙禄忙双手接过,深深一揖道:“下官蒙令婿搭救,无以为报,一定全力配合中丞的平叛大计!”
“啊?你也是弘之从诏狱里救出来的?”黄珂惊讶道。
“是。”孙禄点点头,一脸感激道:“去年刘公公查边储,下官因为亏空问题被牵连,解送进京,本来是要缴纳巨额罚米的,但令婿苏状元出面说情,我们这些人很快就被释放,又官复原职了。”
说着他心有余悸道:“真是太感谢苏状元了!不然,下官肯定到现在还出不来呢。”
“哦。”黄珂点点头,有点理解女婿,为什么不愿意让刘瑾倒台了。
这种批发送人情的机会,只有刘公公才能给到啊!
他便又小装了一把道:“没什么,都是他应该做的,不枉本官平日对他的教导。”
“那还得多谢中丞啊!”孙禄赶忙再次深深施礼。
“好了,不要多礼。”黄珂顺势吩咐道:“你给我点两千骑兵,由守备保勋率领,随我前往灵州。”
“是,不过……”孙禄先应一声,又迟疑了一下。
“怎么,有难处?”黄珂问道。
“没有难处。两千骑兵花马池还是随时能抽调出来的。”孙禄说着压低声音道:“只是那保勋与那反贼朱寘鐇是姻亲,下官怕他对中丞不利呀。”
“无妨,据说安化王叛乱的消息,还是保勋第一时间派他兄弟骑马告变的,可见他没有参与叛乱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重用他。”黄珂却早知如此,却自有道理道:
“若保勋因为与叛军有姻亲关系就被猜疑不用,这样那些与叛军有牵连的人都会感到恐惧,不再归顺朝廷了。”
“是。”孙禄忙满脸佩服道:“下官愚钝,大人这份仁心与远见,实在望尘莫及!”
待保勋被叫来,孙禄又把刚才黄珂的话重复了一遍,保勋果然深受感动,当场指天发誓:
“末将的妹妹虽然是朱台溍的侧室,但我保家世受皇恩,末将绝不会做出让祖宗蒙羞的事情!誓死保护中丞大人周全,誓死平叛!”
“好,本官相信你。”黄珂拍了拍他的肩膀,重重点头沉声道:“快点齐兵马,我们早点出发,本官很担心灵州那边的情况。”
“是!”保勋应一声,立刻飞快出去,只用了半个时辰,就招呼了两千弟兄,整装待发了。
说实在,黄珂心里也暗暗捏把汗。他承认有赌的成分,但锦囊中的条目皆言出必中,既然贤婿说保勋是平叛的关键,他怎么也得赌一把……
于是两人带着花马池的两千骑兵,还有马昂的两千骑兵,四千余骑继续西进,浩浩荡荡赶赴灵州城。
沿途又收拢了好些溃兵,抵达灵州城下时,队伍已经到了上万人,这下黄中丞的援军,看上去终于像点样子了。
此时的灵州同样城门紧闭,城头守军如临大敌,箭上弦、炮上膛,还准备好了滚石檑木……
这里与银川城仅隔一条黄河,遥遥相望,守军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。
虽然来的这万把步骑穿着官军服色,但叛军也一样啊!守军立刻拉满弓弩,厉声喝问:“来将通名!”
保勋刚要拨马上前,黄珂却叫住他,亲自催马来到护城河边,声如洪钟道:“我乃新任宁夏巡抚黄珂!奉旨驰援平叛,速速开门!”
城头之上,宁夏镇副总兵杨英闻言一愣,忙扒着垛口往下看,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:“朝廷怎么知道安中丞殉国了?哪能这么快派来新的巡抚?”
黄珂便再次扬声道:“先前,才部堂为国殉难,朝廷已起复杨一清杨总宪,重任三边总制!杨总宪料定安化王必反,举荐我为新任巡抚,命我星夜驰援,他亲统朝廷大军,已随后进发!”
“杨总宪?!太好了,杨老爹回来了!”城头的守军瞬间炸开了锅,喜出望外道:“我们有救了!”
第六八零章 计划的一部分
杨一清于西北经营十余年,修长城,整边备,抚将士,在边军之中威望极高,是严父一般的存在。一听杨一清已被起复,原本紧绷着神经的守军们瞬间欢呼起来,悬着的心落了大半。
杨英也不再怀疑了,叛军之中,就不可能有黄珂这种渊渟岳峙的大人物……
不多时,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,杨英一身甲胄,没戴头盔,率几名军官徒步迎了出来,行至黄珂马前,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叩首请罪:
“末将杨英,约束部众不力,丧师失地,请中丞治罪!”
黄珂翻身下马,亲手将他扶了起来,温言安抚道:
“杨总兵何罪之有?彼时叛乱骤起,首脑皆亡,叛军势大,你能于乱军之中收拢残部,带着他们退守灵州,扼住黄河渡口,不让贼寇渡河,已是居功至伟。”
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只要你我同心戮力平叛,过往之事,一概不论。”
杨英本已做好了领罪的准备,听得这话,眼眶瞬间红了,哽咽着再次抱拳:“末将必以死相报,绝不负中丞袒护,不负朝廷厚恩!”
“呵呵,起来,进城说话。”黄珂虚扶一把。
杨英起身之际,看到立在黄珂身后的保勋与马昂,不禁一愣:“你们二位怎么在这?”
众将也纷纷投来讶异和戒备的目光,当然讶异是针对马昂的,戒备是针对保勋的……
“额是奉了额们中丞之命,一路保护黄中丞来滴。”马昂是个昂藏威武的大将,就是一嘴方言……
黄珂笑道:“我在榆林便得了兵变的消息,已与延绥巡抚金中丞议定,两镇同心协力平叛。金中丞已点齐延绥镇兵马,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花马池坐镇了。又派了马将军率精锐骑兵,先行助我扼守黄河防线。”
周遭的将官闻言,心下更加安定……原来不光有朝廷大军,连近在咫尺的延绥援军也动了,他们再也不是孤立无援的局面了。
顿一下,黄珂又对众人道:“至于保将军,是杨部堂推荐、本官亲点的平叛先锋!”
保勋心中一阵热血激荡,高声对众人道:“听见没有!中丞没有怀疑我!你们也不用这么看我,我会证明自己的忠诚!”
“没有没有,老保你想多了。”杨英等人赶忙摆手,“我们才是戴罪之身呢,哪有资格怀疑你啊?”
众将也纷纷笑着撇清,其实他们最担心的,是来自朝廷的质疑和追责。中丞大人这样对保勋和杨英,他们的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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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城之后,黄珂在灵州卫署升帐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