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拟——诏曰:不许。
下头还给出了理由——‘各边既设军屯,又有各府每年输运的粮草,天顺以前本无户部发年例银的规矩。此例始于成化二年,不过是彼时天灾人祸,事变频发,才作权宜接济之计。谁料此后竟成岁定常例。如今年年奏报饷银不足,难道没有盗取浪费的弊端?’
以及要求——‘户部会同多官严查原委,从公商议出经久可行的长策再来奏报。’
苏录一看这道票拟,就知道是刘公公一心缩减国用的结果。
但要判断这票拟,到底妥还是不妥?却不能靠‘俺觉得’,那跟刘瑾有何区别?
苏录便采用后世的‘三级审查制度’,再结合实际情况,一级级考虑,一步步判断,来得出相对客观的结论。
第一优先级,要先规避刚性风险——考虑突然停发年例银,会不会立刻引起大乱子?
一句‘不许’,关系着数十万九边将士的生计、大明北境的安危。稍有不慎,便是边军哗变、蒙古入寇的危局!大明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绝对不能再起外患了!
为此,必须查清三件事:
一要查清各镇边防压力,蒙古各部有没有大举入寇的危险?
二要核实各边军屯的实际收成与仓场存粮。
三要调查边军的欠饷情况与军心现状。
但凡查实边情紧张、仓粮不足、军心不稳,这道‘停发年例银’的批红,便是自乱阵脚的昏招,当然大大的不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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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第一层三项核查均无风险,再进入第二层,检查批红的核心理由,到底站不站得住脚——年例银的发放,是否真的存在‘盗取浪费’的弊情?
同样要逐项查清三件事:
一要调查年例银的来龙去脉。天顺以前无此成例,成化年间为何定为常例?此前有没有停发,或者提请停发的先例?若有,最终结果如何、引发了什么后果?
二要核查往年的年例银,到底花去了何处?是否真的用在了边镇买粮、官军俸粮上头?
三要摸查弊政的源头到底在何处?若真有‘盗取浪费’,是边将贪墨,有司克扣?是镇守太监中饱私囊?抑或是程序有漏洞?
只有查明这三事,才能判断年例银到底该不该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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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层都核查清楚,确有停发的依据,还要进入第三层级,审查这项政令本身是否妥当可行。
依旧要逐项考量三件事:
一是考量政令的时序是否妥当。到底是‘先停发年例银,再令户部查究定策’,还是颠倒顺序,先查究定策,再决定是否停发更合适?
二要判断‘会同多官查究’,有没有可行性?这种户部牵头多官会议,会不会沦为各衙门推诿甩锅,最终不了了之?
三要预判停发年例银的连锁反应。比方停发之后,会不会导致边军逃兵激增?使边将加倍克扣士卒?影响边军长期战力?
但凡有一项隐患难消,便要仔细权衡国库盈亏与边防安危,看看停发到底是利大于弊,还是弊大于利?唯有明显利大于弊、长远来看亦是如此,才可放行。
苏录一来确实是刚刚审核披红,诚惶诚恐,如履薄冰。
二来他深知祖宗成法就像‘屎山代码’,哪怕千疮百孔,只要还能勉强维系运转,就最好不要改动。稍有不慎,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惹出难以预料的祸端……
尤其这种关乎边防的旧制,但凡要改,必须要通盘考虑,慎之又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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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将这些问题,抛给秘书班子,令他们逐项调取文册、核实情状。
众人不禁头大,朱子和亦面露难色,“大人,这一项项逐一核实,要调取的文册遍及户部、兵部、都察院、内阁大库,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,这还是他们配合的情况下。”
“我来协调各衙门,”苏录却坚持道:“万事开头难。我们两眼一抹黑,肯定事事都要落实。尤其这种关乎九边安危的大事,长考理所当然,总比落子无悔、酿成大祸强。”
顿一下又强调道:“我们既然替皇上守这最后一道关,就得禁得起时间的考验!”
李奇宇忍不住叹道:“理是这个理儿,可大人这么审奏章,也太劳神劳心了。”
“而且有些奏章十万火急,容不得我们慢慢来。”苏淡也提醒他。
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,确实不能这么一本一本的看,还是得拿个章程出来,”苏录赞同地点点头:“单打独斗要不得,还得依靠组织的力量解决难题。”
于是他便将奏章先搁到一边,跟秘书班子认真探讨起覆审的流程来——
朱子和先铺开纸笔,逐条列明目前的奏章流转规程,作为参考:
凡内外衙门、文武官员所上奏疏,先由通政使司统一收掌,验封登记、分门别类;
再送内阁,由大学士依事体票拟建议;
票拟毕,呈送御览,圣上无异议,再发司礼监依票批红,是为红本;
批红既定,例送六科发抄对应六部、都察院及地方相关衙门奉旨施行。
虽然眼下这规矩已被刘瑾破坏,但詹事府自然不可能承认刘瑾的新规矩。
此外,发抄各衙门施行的是抄本,而红本原件,则收藏于内阁大库。六科还会另录一册,收于本科库中,以备编纂查考,称‘录书’。
并且,凡题本中的批红圣旨,皆由内阁当值中书,逐件汇抄成册,合订为《丝纶簿》,取‘王言如丝,其出如纶’之意。世代存档,以供史书。
“大体就是这样一套流程,从通政司收文到落地施行、存档备查,环环相扣,十分严谨。”朱子和搁笔道。
“我们得好好寻思一下,怎么能无痕嵌进这套程序中。”苏录一手托腮,看着他写的流程,“皇上说是让咱们帮着看看,但兹事体大,必须要一板一眼,规规矩矩,不然很容易坐蜡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众人深以为然,这可是在审查诏旨啊!容不得一丝马虎。
他们便围坐案前,你一言我一语斟酌半日,草拟出一套审覆规程:
第一步曰‘收文核验’。
红本送来之后,由詹事府主簿厅签收,并逐一核对:有无内阁票拟;有无司礼监批红;文书是否完整?
并建立档案,编号存档……其实最好是抄一份留底,但皇帝没授权,最好不要自己加戏。否则很容易授人以柄,所以暂时只做登记,不另抄录。
主簿厅还要干一件事,就是根据奏疏的轻重缓急,给每一本设定一个合理的办结时限,以免误了大事。
第二步曰‘分房初审’。抽调干练属官,对应六部成立六房。各房收到主簿厅流转来的奏疏后,以‘三三审核法’对批红进行初审——
看是否违反祖制律例;
看是否有欺瞒、枉法、滥权;
看是否害民、虚耗国库;
看是否前后政令矛盾;
看是否会引发舆情。
初审完毕,初审官视情况给出初审意见,分为三档——
‘妥’即建议通过。
‘欠妥’即大体没问题,只有部分没考虑周全,还有修改的余地,不用全盘推翻。
‘不妥’则是完全错误,必须全盘推翻!
不管哪一种意见,都需要给出充足理由。这样一来,可以让初审官认真负责,审慎对待每一本批红。二来,也可以锻炼队伍,帮助詹事府的骨干迅速成长起来。
第三步,交苏录覆审。
所有初审件都会汇总到苏录那里,由他来判断——是放行还是打回。
之所以不叫终审,当然是因为不能僭越了。
因此流程还有第四步——苏录会将覆审结果禀报皇帝,由朱厚照来做最终决定。
他才不会像刘瑾那么傻呢。哪怕皇帝每天只听一两件事,他也会坚持汇报的。不然早晚也会落个刘公公那样的擅权专政的恶名……
想到‘擅权专政’,苏录不禁哑然失笑,自己这才第二年当官,怎么就跟这四个字联系上了?
但当皇帝把批红审核权交到他手里,他和詹事府就真真切切要迎来质变了!
就像师公说的那样,只要能顶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,詹事府便能成为新的门下省!
而门下省的长官,历来都是宰相之一……
虽然自己确实太过年轻了。
但既然有年轻的天子,为什么不能有年轻的宰相?
这可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正德朝,就看你敢不敢!
既然要做前无古人的大事,就得抓住机会,舍我其谁?!
干他!
第六五八章 青云直上两万里
朱厚照今儿起得格外晚,都到晌午头了才磨磨蹭蹭爬起来。
“昨儿夜游太爽了,要不是二伴儿念叨,差点就熬个通宵,”他一边用膳,一边兴致勃勃跟苏录念叨:“朕才发现,好多禽兽都是夜里才来精神,比白天好玩多了,回头带你一起瞧瞧。”
“噗……”苏录差点没一口汤喷出来,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?
“怎么了?我说得不对吗?”朱厚照奇怪地看着他。
“没有没有,臣很期待。”苏录连忙接过帕子擦擦嘴,腹诽道:‘我白天替您卖命,晚上再陪您夜游,合着我是不用睡觉的?’
朱厚照也想到这一点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那些奏章看了吗?听张永说,你挺不乐意接这摊子的?”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坚定摇头道:“皇上应该自己看的。”
“好兄弟,你就帮帮我吧,拜托拜托!这玩意儿实在太枯燥了,我是真看不进去啊。”朱厚照拱手央求道:“你就不一样了,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!”
“皇上,这种事儿没有天生的……”苏录一脸无奈,“忙不过来还在其次,主要是干系太大。我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,哪能担得起呀?”
“有什么担不起的?”朱厚照见他语气松动,马上一拍桌子,给他打气道:“你是朕的秘书,朕把差事交代给你,难道不是天经地义?你只管放手去做,活儿你来干,锅朕来背!”
“唉……”苏录叹了口气,终于松了口:“行吧,为皇上分忧是我的工作,推辞的话臣也不多说了。但有一桩——臣得跟皇上约法三章,请皇上务必答应。”
“你说你说。”朱厚照连忙点头。
“第一,臣和詹事府只是给皇上提供参考建议,最终的决断权,始终在皇上手里。皇上但凡有半点不满意,随时可以叫停詹事府的覆审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朱厚照点点头,笑道:“其实你都是脱裤子放屁,我啥时候不是听你的?”
“这叫丑话说在前头。”苏录权当没听见他后半句。
“好吧,你再说。”朱厚照端起饭碗边吃边听。
“第二,既然决断权在皇上手里,那皇上理所应当,每日得听臣做一次奏章简报。哪怕只听半个时辰也无妨,臣一定尽量言简意赅,只拣要紧的说;尽量说得明白些,不让皇上云里雾里。”
“行吧,汇报一定要说人话,不要故意掉书袋,搞得人听不懂。”朱厚照同意了,又笑道:“那干脆就用膳的时候汇报,不浪费时间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强忍住吐槽的冲动,给你汇报国家大事,你嫌浪费时间?合着斗鸡斗蛐蛐才是正事?
当然这就把天聊死了,苏录便道:“臣怕皇上听了吃不下饭。”
“那可不行,皇上还长身体呢!”张永闻言忙道。
“倒也是……”朱厚照摸了摸下巴。确实,现在的奏章十有八九都是坏消息,这也是他不想看的原因。
皇帝心善,见不得老百姓受苦,所以看都不看……
他寻思了一会儿,方道:“那行吧,以后就每日你散值前,过来一趟,给我讲一讲。不过半个时辰也太久了,跟你说实话,你讲正事儿超过两刻钟,朕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……除非能跟说书讲故事似的,听个通宵我都不带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