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516节

“臣既没那个能力,也没那个胆子啊。”苏录心说新闻联播都做不到,我更做不到。而且也不能将国家大事庸俗化,那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。

张永连忙笑着凑趣:“苏状元,知足吧,皇上待你当真不一样。换了旁人讲不上一刻,皇上就已经不爱听了。”

“那是,苏状元可是我的好兄弟,不爱听我也得多听一会。”朱厚照一脸宠溺道:“行,这两条都依你。那第三条呢?”

“第三,虽然只是给皇上提建议,但毕竟件件都关乎国计民生,社稷安危,绝不能胡乱建言。必须得把所奏之事搞清楚了,分析出利害,给出判断的依据,才能更好地让皇上决策。”

顿一下,苏录接着道:“所以这过程里,必须要调取各衙门的文书档案,甚至要约谈相关官员问明情况。此中牵扯甚广,干系重大,只能求皇上给臣等撑腰。”

朱厚照大手一挥,半点不含糊:“这有什么难的?没问题!你们只管打着朕的旗号去问,去调查,谁敢拦着,我让刘公公收拾他!”

“多谢皇上,那臣就放心了。”苏录谢恩后,又保证道:“我们每一次询问调取,都会做好计划,尽量少打扰各衙门。”

约法三章之外,他最后又补充道:“还有,臣等刚刚接手,两眼一抹黑,什么都不懂,必然需要些时日慢慢熟悉上手。臣等一定殚精竭虑,尽量不耽误皇上的事。可难免还是会出岔子,到时还请皇上多多担待。”

朱厚照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那是自然!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干这个的。便是内阁的大学士,也得先练习政体二十年,才够格入阁办事。”

苏录淡淡一笑:“臣等人多,用不了二十年,最多两年半,应该就能完全上手了。”

~~

拿到皇帝的正式授权后,苏录才在东桂堂的高层闭门会议上,公布了詹事府将代皇上审查诏令的消息!

话音落下,满座官员先是怔忡,随即难掩惊喜,最后尽数化作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
当初他们被苏录招入詹事府时,虽然都拿‘天子近臣、伴驾御前、跟着状元兄前程无量’自我宽慰,可难免人人捏着一把汗……詹事府可是个有名无实的空筒子衙门,它真能如苏录所憧憬的那样一飞冲天?

在彼时,恐怕最乐观的人都不愿意打包票。他们可是新科进士啊,拿铁打的前程赌一把了属于是。

加入詹事府这一年来,大伙儿跟着状元兄确实做了很多事儿——抄没不法寺院,建皇恩院,办皇店,设皇庄,修水利,造银元,甚至造枪造炮……干的事儿着实不少,也都是实打实的好事儿。

可就有一点,不大像外朝衙门该管的事儿,反倒更像内廷办的差事。以至于众官员私底下自嘲,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外官,还是中官了。

直到此刻,听苏录亲口宣布,詹事府得到了审查诏令的大权!一众詹事府官员才终于拨云见日,醍醐灌顶,明白了状元兄深耕詹事府的宏图大志——靠着一个空壳,让早已湮没数百年的门下省,重见于大明!

他们这些官场新丁,本来只能老老实实、按部就班地在旧衙门里熬资历,等候考满转迁,每一步都艰难无比。甚至只能蹉跎岁月,原地打转,转眼白头……

苏录竟真的为他们,劈开了一条全新的通天路!瞬间让所有人的前路豁然开朗,青云直上,触手可及!

好一手‘借尸还魂’,真叫个石破天惊,惊为天人,人中龙凤!

苏录抬手敲了敲案几,将众人从飞黄腾达的幻梦里拉回现实,正色道:“都擦擦口水吧……”

“啊这……”有人还真的擦了擦嘴,才发现苏录是在开玩笑,便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“冷静!”苏录语气陡然转厉,给所有人敲了一记警钟。

“诸位先别急着畅想前程。如今的我们,看着有无限可能,实则根基浅薄、弱不禁风。若不想在长成参天大树之前,就被人削成枯杈儿,甚至被连根拔起,所有人都必须加倍谨言慎行,绝对不许膨胀!”

“也许将来有朝一日,咱们能从幕后走到台前,但只要一日身在幕后,就必须守死幕后的规矩。”顿一下,他沉声道:“我现在定三条铁律!”

“是!”众官员忙正襟危坐,凝神静听。

苏录沉声宣布道:

“第一,绝不许在外以‘门下省’自居。谁敢口无遮拦、恃权傲物,立刻卷铺盖滚出詹事府!”

“第二,严格保密。今日所议的所有事,还有日后审核的所有批红票拟,半分都不许外泄!但凡泄露只字片语,保密局会立刻介入彻查!谁捅了篓子,后果自负,绝不姑息!我要的效果是,外界连咱们各房的主任是谁,都无从知晓!”

“第三,严禁徇私。日后势必会有很多人巴结你们,给你们送钱送女人送文物!记住了,谁敢收受贿赂,接受请托,徇私枉法,误国害民,我一定亲手把他送进诏狱去!”

苏录说到最后,已是玉面森然,杀气腾腾!

“是,我等谨记大人告诫!”众官员忙悚然应声。

苏录这才神色稍霁,放缓语气道:“诸位都是我亲若手足的同年好友,也是我把你们招进来的,虽然我知道这番告诫不会每个人都听到心里去,就算听进去了,也不会一直记着。”

“但我还是由衷地盼望,不要让我有挥泪斩马谡的一天。”苏录语气沉肃道,虽然他也知道,这愿望就像盼望世界和平一样不现实。

“是。”詹事府官员们再次应声,这下所有人都沉静下来。

第六五九章 苏状元的面子

训诫之后,苏录目光扫过全场,又字字铿锵道:

“此事干系天下,责任重逾千钧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建言、自己的决断负责——你给出的每一条判断,都要经得起时间和实践的检验。若是出了差池,坏了大事,我会立刻换人,绝不含糊,届时休怪我无情。”

“是!”满座官员齐齐应诺。

随后,苏录便宣布了六房的主任人选,吏房苏满、户房夏邦谟、礼房朱子和、兵房林之鸿、刑房张行甫、工房路迎。

每位主任根据所管事务的繁简,又分配了两到十名属官。如此一来,詹事府几乎所有进士官,都能接触到国政。干中学,学中干,能力肯定会进步飞快。

待所有人领命之后,苏录压压手,示意众人落座,最后吩咐道:“为免张扬,就不在立本堂大会了。子和,你安排一下时辰,让各房主任带着属官,分批到东桂堂来见我,分房议定章程,即刻上手办事!”

“谨遵钧令!”众人齐声应下,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
能参与治国平天下,可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!

今天理想终于等到……

~~

于是,才刚刚松弛了一下的詹事府,又再度鸡飞狗跳起来。

万事开头难,何况这么难的事儿。詹事府刚刚上手审查诏令,自然手忙脚乱,进展缓慢。

好在眼下并无十万火急的公文给到他们——但凡真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,苏录第一时间就会面奏皇帝,不会留给这帮菜鸟慢慢审核的。

对六房官员来说,最难啃的骨头,莫过于和各衙门打交道。

考虑到他们资历尚浅、位卑面生,苏录决定带着各房外勤人员,到千步廊挨个衙门拜访一圈,给他们把路子铺好。

他先领着吏房联络员邓登瀛到了吏部。

一回生二回熟,他现在已经是吏部的常客了。门吏见了他,忙不迭地躬身迎了进去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
吏部尚书张彩闻讯,也赶忙快步迎出来,满面春风道:“哎呀,什么风把苏状元给吹来了?”

“下官又来叨扰大冢宰了。”苏录抱拳行礼,并没有因为对方折节下交而自大。

“哪里话,我恨不得苏状元天天来。”张彩亲热地拉着他的胳膊,“快,快请内堂奉茶!”

二人进了尚书廨,分宾主落座。

看茶后,苏录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:“今日登门,是有桩皇差要与部堂商议。”

“请讲。”张彩正襟危坐。

“皇上近来有意亲理章奏,哦,别误会……”苏录见张彩脸色一变,赶忙解释道:“只是给司礼监的批红把把关,国事如此,皇上也没法安心颐养天和了。”

“惭愧,都怪我等无能。”张彩松了口气,忙道:“但无论怎么样,皇上亲理朝政总是极好的,做臣子的肯定要全力支持。”

“大冢宰所言极是。”苏录又道:“可天下政务千头万绪,各部近况、地方情状、典章成例,浩若烟海……皇上一时也难尽数摸清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万方庶务,桩桩件件都要劳烦圣心,皇上着实不易。”张彩连忙点头应和。

苏录便顺着他的话头道:“故而皇上吩咐下来,让我们詹事府跟贵部保持联络……日后有事垂询,或者要调取相关档籍政令,便由我们经办了。还望张部堂行个方便,多多关照。”

“应该的,本该如此!”张彩满口应下,半点犹豫都没有。又满面笑容地抱拳道:“恭喜苏状元,又被皇上委以重任,詹事府愈发显要了呢!”

“部堂说笑了,只是跑腿而已。”苏录谦逊道。

“呵呵……”张彩却一点不信。以他对皇帝的了解,所谓‘亲理奏章’,最后八成还是会落在苏状元头上。

也就是说天下政令,都要苏状元点头了……

他不禁庆幸自己和苏录保持了不错的交情,眼下自然更要极力维护。

张彩便唤来一名郎中和司务厅司务,命他们负责与邓登瀛对接。

当场定下了日后的对接章程,张彩又沉脸吩咐二人:“往后詹事府的公务,一律优先办理。谁敢推诿搪塞、阳奉阴违,立刻报来,我绝不轻饶!”

“是!”两名官员忙悚然应声。

张彩手段高超,又是老吏部,早就将上上下下整治得服服帖帖。

苏录致谢告辞后,又带着户房联络员雷声远到户部拜码头。

大司农刘玑也是阉党,消息灵通,早知道了吏部的事情,便也热情地接待了苏状元,并满口应下,一应公务全力配合!

苏录再去礼部,大宗伯白钺……还是阉党,而且礼部最为清闲,本就没什么要务,干碍不大,自然乐得顺水推舟,送苏录一个人情。

接下来是兵部,大司马刘宇更是老熟人了,这位阉党骨干连团营兵权都能拱手相让,何况是调取档案这点小事,自然是无有不允,答应一定配合!

然后是刑部,大司寇王鉴之是六部尚书中唯一的非阉党。

刘瑾专权以来,屡屡想插手刑部事务,多被王鉴之掣肘,加之他是‘罪大恶极’的余姚人,自然早为阉党所不容。

但他又不是一般的余姚人,他跟王守仁同出琅琊王氏一脉,皆是王羲之的后人,算是远房兄弟……本来更应该被当做打击对象的,可谁让王守仁收了个好学生呢?

苏录是王守仁的入室开山大弟子,有这层渊源摆在这儿,王鉴之自然对他另眼相看。

其实说起来,还不一定谁照拂谁呢……王鉴之能在阉党环伺的朝堂屹立不倒,未尝没有阉党不愿招惹苏录的原因在里头。

二人相见,少不得寒暄几句,聊起王守仁在四川,辅佐王琼平乱的进展。

“伯安那边,近来可有消息?”王鉴之问道。伯安是王守仁的表字,他们是同族,称字以示亲近。

苏录答道:“回部堂,刚刚收到蜀地捷报,匪首蓝廷瑞、廖惠攻破通江县后气焰嚣张。王中丞当即统兵进剿,以家师所献计谋,利用对方麻痹大意,设伏诱敌,分路夹击,派官兵及土兵进攻获胜,杀死、溺毙的叛军有六千余人,并生擒了匪首之一的扫地王廖惠,取得了川中平叛的首场大捷,极大提振了士气。

“好好,”王鉴之抚掌笑道:“伯安自幼就好军事,喜欢钻研兵法。还向先帝上疏,想带两千骑兵与鞑子作战。这下可算有用‘武’之地了。”

“啊,还有这事儿?”苏录惊讶道: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奏本被王老状元扣下了,抄板子把他狠揍了一顿……”王鉴之笑道。

“哈哈哈!”苏录也大笑起来。

有了这层关系,对接公务自然也无半分阻碍……

从刑部出来,苏录最后到了工部,大司空韩福刚从辽东铩羽而归,惴惴不安,担心会被秋后算账,对苏录更是客气的不得了。

而且之前,苏录都快把工部那点家底搬空了,人家韩部堂都未曾有过半句怨言,何况这点调取档案的小事?自然是满口应承,表示全力配合!

当然也免不了请苏状元在皇上那里美言几句,把自己当个屁放了……

~~

总之,苏录这一圈走下来,六部堂官皆是一路绿灯,顺畅无比。

让他一度误以为,已经给下面办事的人铺好了路。可堂官们的面子给是给了,不代表底下的官吏会乖乖配合。没几天,便摔了个大跟头……

兵房主事林之鸿上任之后,立马整理好了需要向兵部查阅的历年军籍、营制、边饷档案目录,出具了约定的调阅函,交给了房里的联络员程万范。

程万范拿着调阅函,到了兵部司务厅,对接的司务客客气气接过函,请他先回去,说:“等我们把文件整理齐了,就会给贵府送过去。”

程万范年轻没经验,见对方说得客气,便信以为真,老老实实回詹事府等着。

可左等右等,等了好几天,也没等到兵部送档案来。

林之鸿这边还急着用呢,催了好几遍,还提醒他道:“小范儿,你行不行啊?不会让人耍了吧?”

程万范脸上挂不住,第二天一早就又扎进了兵部司务厅,催问档案准备得怎么样了?

那司务还是笑呵呵给他上了茶,礼数无可挑剔,“急什么老弟?架阁库里的存档像小山一样,你要的档案又那么多,不得一样一样找?等找齐了,自然给你送过去。”

程万范压着火气道:“不行找到多少先给我多少,我们那头等着急用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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