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以两改圆,会引起账目混乱。但两就是圆,圆就是两,在账目上完全可以平稳过渡。”苏录接着沉声道:
“而且您老管了半辈子户部,肯定比我更清楚,每年太仓对账,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?各地解上来的银子,平砝不一、成色不等,光核验、熔铸、核销,就要耗去大半年时间。中间的损耗、贪墨,更是数不胜数。”
“确实。”李东阳赞同地点点头,“那么几百万两银子,户部上下就得忙个大半年。”
“这是收的问题,支的问题更严重!譬如边镇的军饷,朝廷按一两发下去,将领克扣成色,能有八钱到士兵手里就不错了。士兵拿着这八钱银子去买粮,还要再被黑心粮商剥一层。开中法废弛之后的军心动荡,不就是这么来的?”
李东阳讶异地看着苏录,没想到这小子的功课,做得这么扎实。这钱法还真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……
便听他继续道:“皇上废两改圆,统一成色之后,国库对账就能一目了然!军饷发下去,一圆就是一枚,任谁也没法明目张胆克扣!这不是搞乱财政,是给财政正本清源,给国家稳住军心!”
李东阳默然良久,点点头道:“好,这一条你说服我了,继续说第二条吧。”
“第二条,量刑问题。我觉得违反钱法,量刑并不重。货币是一国财政的根本,敢拒收朝廷发行的货币就是重罪!”苏录斩钉截铁道。
“那宝钞呢?”李东阳反问道:“我今天正好刚发了一摞钞,你能给我都按面额换成银圆吗?”
“那不能。”苏录讪讪一笑,又正色道:“宝钞为什么会失败?就是因为朝廷只管发不管收,不让百姓用宝钞完税,这不是明抢吗?”
“所以这立法,主要是用来约束官府,让官府不敢不收银圆——只要官府收,百姓就一定会收!”苏录又重新铿锵起来。
想说服别人,首先语气上就要坚决,自己都犹犹豫豫的,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服。
“好吧,这条就算了,再说说第三条比价问题。”李东阳笑着点点头。
苏录也抖擞起精神,像这样不掺杂任何利益,单纯的高水平技术性讨论,他还是头一回遇到。只觉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呢。
“孩儿以为,不断变动的比价反而会让百姓无所适从,给贪官污吏奸商从中牟利的机会。我们对过去的比价进行了统计,发现‘银贵钱贱’一年甚过一年,十年前一两银换八百文,如今能换到一千二百文!”
“然而普通百姓种地换来的,却主要是铜钱。日常很少能接触到银两,自然深受其害,不断承担铜钱贬值的损失!”
“而且白银越贵,大户窖藏之风就会越盛,以至天下银根紧缩,市面萧条!”只听他朗声道:“不如固定下来,谁也玩不了花样,既解小民之苦,又能让白银重新回到市面,反倒利国利民!”
李东阳听得不由点头,又莞尔一笑道:“看来你跟师公一样,一激动就忘了生病啊。”
第六三四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
“咳咳咳!”
苏录被李东阳这一埋汰,当场剧烈咳嗽起来。
李东阳又好气又好笑:“行了,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,脸上都咳掉粉了。”
“我没装……”苏录瞥一眼一旁的入画,见她微微摇头,便知道师公在诈自己:“我是被口水呛着了!”
“臭小子,好的不学,净学这些旁门左道。”李东阳见他不上当,没好气道。
“不让学就别教……”苏录小声嘟囔。
“什么都学就学废了懂吗?”李东阳吹胡子:“演得这么像!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活不长了,差点没心疼死!”
“现在师公知道,孩儿那几次探病,是个什么心情了吧?真的是心如刀绞哇……”苏录一个劲儿地把战火往李东阳身上烧。
“我那是真病了!”李东阳瞪眼道:“这一开春活过来了而已。”
“那孩儿也是真病了。”苏录说着又咳了两声。
“行了行了,谁都别说谁了,说正事吧。”李东阳无奈摆了摆手。
苏录这才神色一正,肃然道:“第四条,师公顾虑百姓不认银圆怎么办?还是那句话,这钱法主要是用来约束官府的,只要官府肯认,百姓就没有不认的道理!”
说着他提高声调道:“所以银圆成败的关键在官府——只要官府不耍无赖,敢发、敢认、敢收,正德银圆就一定能在民间顺畅流通!”
苏录抬眼深深望向李东阳,这才是他今日演这出苦肉计的真正原因——没有自上而下的官府背书与全力配合,再好的钱法,终究是一纸空文。
而詹事府对官府的掌控力约等于零,所以必须有师公这位首辅大人的支持,钱法才能最终落地……
李东阳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: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最后一条,银圆含银不足一两的问题。说到底,钱,何必非得值钱呢?”苏录语出惊人道:
“从汉武帝发白鹿币到宋朝的交子、前元的纸币,乃至本朝的宝钞,不过一张桑皮纸,哪怕官府当初只发不收,照样在天下流通了数十年,直到永乐年间,仍然能当钱使。这充分说明,钱币本身不必非得足值,还可以朝廷的信用背书,依然能得到天下万民的认可!”
“如今宝钞形同废纸,贬值的根源并非纸本身不值钱,而是朝廷的信用彻底破了产。而银两充作货币,不过是朝廷信用崩塌后,民间自发形成的替代品。可堂堂天朝之货币,岂是这等不便之物?”
“更致命的是,这等于把国家的货币命脉,完全交到了囤银的王公大户手里!国库穷得叮当响,财政半分腾挪的余地都没有。可那些缙绅富户,却能凭着窖藏的白银,操控物价、兼并土地、左右朝堂!”苏录越说越昂然,掷地有声道:
“所以整顿钱法,重建朝廷的货币信用,把铸币与流通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,这才是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啊!”
李东阳静静听完苏录的慷慨陈词,良久才长叹一声,“你把大明钱法的病根,彻底研究透了。师公也不如你了……”
他却又话锋一转,语重心长告诫道:“可你别忘了孟子有言,‘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’。这话不是教你逢迎豪右,而是要你看清——大明的根基,从来都系于这些宗室藩王、勋贵世家、缙绅大户身上。你这新法,断了他们盘剥克扣的财路,撅了他们囤银居奇的根基,是实打实动了他们的利益呀!”
李东阳愈发忧心忡忡道:
“这些人就是朝廷百官,还下控州县乡里,织成一张笼罩大明的天罗地网。你真把他们全得罪了,到时候满朝都是弹劾你的奏章,再好的良法也给你骂成弊政!地方州县处处阳奉阴违,再妙的真经也给你念歪了!哪怕有皇上的支持,你的政令也出不了豹房。”
“所以再好的法子,没有这些人的支持,别说推行天下,怕是连个试点都开不了张。到最后,你不止这一件事做不成,甚至可能身败名裂,沦为王安石第二……”
苏录认真听完师公的劝诫,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,反倒多了几分灼热:“师公容禀,孩儿以为孟子所言‘巨室’,是能表率一方的贤达世家,不是如今这些囤银居奇、兼并土地、敲骨吸髓的国之蛀虫!”
说着他忍不住下床起身,沉声对李东阳道:“历朝历代有为之君,哪个不是以抑兼并、挫豪强为固本之策?汉武帝行算缗告缗,唐太宗抑制山东士族,高皇帝整治江南富户!这些圣君雄主如此不约而同,是他们仇富吗?不是,是他们都看得通透——国恒亡于兼并,亡于巨室啊!”
“如今大明的兼并已经严重到天下财税减半,贫富悬殊更是到了极点,这才酿成了如今的民不聊生,叛乱四起!师公五年前,在《通达下情题本》里的预言,分毫不差变为现实了!小王子还虎视眈眈在侧,再一味纵容退让,不敢招惹巨室,我们就要变成亡国奴了!”
“是,我预言过今天……”李东阳神情凝重地点点头。“但我也预言过,眼下还没到亡国的时候。”
“真等那时候就病入膏肓,药石无医了,师公!老子有言,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’。如今的大明,走的正是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绝路。富者田连阡陌、窖银如山,贫者身无立锥之地、家无隔夜之粮!”苏录情绪愈发激动道:
“新的钱法不过是替天行道,何错之有?趁着还有机会,把大明拉回正道来吧,师公!”
说到最后,他已是恳求了……
李东阳默然良久。
“的确,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救大明的正道。可师公也跟你说过,这事儿,你不能干,我不能干,谁干谁就得死……”他深深看着自己的好徒孙,眼底翻涌着沧桑与悲凉:
“不要以为你有圣眷在身就可高枕无忧,君臣相得的例子不绝史书,商君之于秦孝公,王安石之于神宗,哪个不是君臣肝胆相照,始终如一,结果又如何?一个法成而身裂,一个骂名滚滚,仅以身免。”
“若能有商君的结局,孩儿便心满意足了。”苏录淡淡道。
“就算你有成仁之志,也得有商君变法的条件!”李东阳陡然提高了声调,怒气上面道:
“太平年月,这些巨室盘根错节,密不透风,半分也动不得。唯有等天下大乱,烽烟遍地,他们的田宅被乱军焚毁,窖藏的金银被劫掠一空,朝野上下才会达成共识,再不改弦更张就要国破家亡了。到那时候,才有机会革旧布新,给大明再续上一百年的国运。”
说着他拉住苏录温暖有力的手,苦口婆心道:“弘之,你是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六首状元,美名满天下,脚下是坦荡青云路,何苦非要走这条刀山火海的绝路?师公拦你不为别的,是怕你把自己的性命,白白葬送在这吃人的泥沼里啊!”
苏录闻言也默然良久,方幽幽反问:“那当年,师公为什么不跟着刘谢二公一起致仕?”
李东阳一怔,眼中满是怅然道:“都走了,这朝堂怎么办?这大明怎么办?”
“是啊!”苏录便用他的话,字字铿锵回答道:“都趋利避害,明哲保身,这大明怎么办?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,重蹈晋宋的覆辙吗?”
李东阳闻言又气又叹,终是红了眼眶:“真是应了那句话,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”
“这不都是师公带的好头吗?”苏录笑道:“孩儿一直觉得,当初您只身留下来很帅气。”
一句话终于给李东阳整泪崩了,他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,深吸了好几次气,才把泪水收了回去。
好一会儿,李东阳整理好心情,转头按住苏录的肩头,声音里满是疼惜与纵容道:
“孩子,师公垂垂老矣,名声也毁于一旦,怎么都无所谓了。可我是真心盼着你,能平平安安一辈子,无灾无病到公卿。你再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,真要走这条路,师公陪你一起闯!”
苏录也红了眼圈,重重点头道:“是,孩儿定会再三思的。我们现在只是在顺天府先做试点,若是行不通,便立刻收手。”
“行吧。”李东阳终于点了头,便朗声道:“户部顺天府那边,我来帮你摁住了!”
苏录如释重负,再度躬身行礼,前所未有地情真意切道:“多谢师公!”
“咱爷们客气啥?师公也求你个事儿呗?”李东阳笑道。
“呃……师公请讲。”苏录咬牙道。
“也不是别的事儿,你能不能跟皇上商量商量?”李东阳便婊婊道:“既然要改革钱法,那以后俸禄折色就别发钞了,改发银圆呗?让牲口拉车之前,还得先喂饱了草料不是?你不能指望一帮穷得惊天动地的官吏,能给你好好干活不使绊子啊。”
“成!师公都发话了,孩儿一定跟皇上说!”苏录点头应下,这其实也是题中应有之义。
而且用银圆发折色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,苏录没直接写进钱法里,就是留给师公讨价还价的……
第六三五章 是,大人!
清明前夕,苏录终于病愈复出,准备回衙视事。
晨起,用罢早餐,他便在众女侍奉下,穿上熨烫熨帖的簇新官袍。
看着镜子里重新精神抖擞的状元郎,苏录情不自禁眉飞色舞,果然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,这半个月当真把他憋坏了。
一旁的黄峨笑着为他戴好官帽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自今日起,夫君又要回到早出晚归、案牍劳形的日子了……但她掩饰的很好,只温柔地送他出了内院。
走到门口,苏录忽然转过身来,拉住她的手笑道:“放心,水柜修完了,不会那么忙了,有时间听娘子度曲的。”
“好呢。”黄峨登时喜上眉梢,眼底的一丝阴翳也消散无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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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大哥会合后,哥俩一同向大伯娘道别,兄弟二人便并肩到了府门前。
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,钱宁也亲自来送干爹上班了。
苏录卧病这半个月,他往状元第跑的次数比往豹房还勤,甚至还异想天开欲学越王勾践尝尝鲜,被苏录黑着脸喝止了,让他滚回去不要再来现眼。
钱宁却没事人一样,第二天又颠儿颠儿来床前尽孝了……
宋小乙等一众随从见了苏录,个个面露喜色,跟着钱宁齐齐单膝行礼:“恭喜大人痊愈!天佑我大明!”
“别瞎说。”苏录笑着抬手示意免礼,目光扫过人群,便见苏淡与李奇宇也来了。
二人都穿着崭新的九品官服,胸前补着练雀。他们是詹事府响应皇上为苏录减负的号召,新给他配的……小秘,正式官职叫主簿厅司务。
主簿厅主簿是朱子和,领导一群司务官,负责詹事府一切庶务,全方位为苏录服务。
上车坐定之后,苏录笑着打量终于有了人样的李奇宇:“哈哈,奇宇,穿上官袍确实不一样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奇宇喜滋滋地摩挲着翠绿的官袍,“真跟做梦一样,我一个小小的秀才,怎么就当上官了呢?而且还是詹事府的官。”
说着又满脸谄媚道:“我开玩笑的,心里清楚着呢,这都是哥的椿庭之爱。”
“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。”朱大秘提醒李小秘道:“哥是你叫的吗,那是我叫的,你该叫府丞大人。”
说罢,又笑问苏录道:“是吧哥?”
“好了别逗乐子了。”苏录又问自己的族弟道:“怎么样平之,还习惯吗?”
“说真的,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。”苏淡腼腆一笑道:“原先只想着,我个小秀才,补了个微末小官,顶天了就是抄抄写写跑跑腿。谁成想,分到我头上的差事,竟是对接大将军府!我这是何德何能啊?”
“那要不,还把你调回去抄抄写写?”苏满打趣道:“这种活,詹事府里有的是。”
“那大可不必!”苏淡连忙摆手,羞涩笑道:“属下心里门儿清,府丞大人这是抬举我、给我历练的机会,断断不能辜负大人的期许!”
“哈哈,这么想就对了!”车厢里传出阵阵大笑,苏录朗声道:
“我知道你们战战兢兢,我也是如履薄冰,但咱们如今赶上了这大变动的时候,个个都是小马拉大车。既然不想错过这一生难遇的机会,就得拼了命地努力,让自己尽快胜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