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98节

“当真……一滴也挤不出来了?”英国公眼巴巴望着苏录。

苏录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老公爷既已开口,晚辈勉为其难也要照顾一二。只是永定水柜的水,再分给其他人,是真的不够了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苏状元已经给足了自己面子,英国公也不能太给脸不要脸,苦笑一声道:“是他们自作自受,怨不得旁人,贤侄不必有什么负担。”

说着便双手撑着椅圈,沉重起身,“老夫这就回去断了他们的念想,叫他们日后再不来烦你。”

“公爷且慢。”苏录这才抬手叫住他,悠悠道:“其实还有别的法子,能让他们浇上地。”

“哦?”英国公一屁股坐下,瞪大眼看着他。

“不过这个忙我不能白帮,凡用我这法子浇地的,今年须得上缴两成粮食。我并非存心报复,而是——今年漕粮,恐怕未必能顺利北运,必须早做打算才行!”

说着他端起茶盏,呷一口茶水,“老公爷若觉得可行,我保他们有水浇地。”

“状元郎有什么法子?”英国公费解道:“永定水柜的水不够,别处又河干井枯,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水来?”

“地下水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,”苏录也不卖关子,淡淡道,“只是水位下降得太厉害,他们的井太浅,没本事打出来罢了。”

英国公目光一凝:“状元郎有办法?”

“自然。”苏录从容点头道:“晚辈乃是蜀地人士,我家乡的盐井,动辄可深达千尺。用我家乡的深井开凿技术,将水井打深,打出深层的地下水,并非难事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英国公虽然不知道四川的盐井竟然那么深,但苏状元何许人也,是不可能口嗨的。他仔细寻思一番,问道:

“状元郎,就算你能把井打深,可水又如何上来?难不成用辘轳一桶桶提?这法子供人畜饮水尚可,若用来浇地,便是把人累死,也浇不了几亩啊。”

“哈哈哈,公爷多虑了,我们盐井的卤水也不是提上来的,放心吧,有办法的,浇地没问题!”苏录大笑道:

“我说的两成收成又不是定数。若是他们地里颗粒无收,朝廷便也无粮可收。所以为了多收皇粮,我也会让你们的地有水可用的。”

“确实。”英国公讪讪一笑,又有些肉疼道:“两成会不会多了一些,能不能少收点?”

“晚辈岂能跟公爷讨价还价?两成就是底价了。”苏录语气微冷:“这么多年了,簪缨之家向来不当差不纳粮,便当是补上这一回吧。”

说着他又灿烂一笑,“就像公爷所说,总不能只在享受好处的时候,才口口声声说与国同休吧?”

“好,老夫明白了!”英国公是有决断的,便重重一点头,“我这就回去与他们说道!”

说罢,他起身抱拳道:“多谢状元郎。无论他们答不答应,老夫必定第一个照办!为国分忧,责无旁贷!”

苏录也笑着起身抱拳,“老公爷真乃勋贵楷模。若人人都如老公爷这般识大体、顾大局,哪还有什么翻不过去的火焰山?”

“惭愧,老朽就是个老混子……”英国公叹息一声道:“成不了事但咱也不能坏事啊。”

“公爷太自谦了。”苏录笑着送他出门道:“你老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才对。”

又接过小鱼儿奉上的锦盒,双手递还给英国公道:“好意心领了。”

“真不收?”英国公还想再努力一把。

“我真用不着。”苏录无语道。

“哎,年轻就是好啊。行,我给你留着,等有需要了随时说哈。”英国公这才接过了锦盒,与苏录挥手作别,上了马车。

老头子谨慎得很,虽然‘文官坐轿,武将骑马’的规矩早就无人理睬,但英国公出门还是坐马车,从不坐更舒适的大轿子。

苏录目送着英国公的车驾远去,长长叹了口气。

这位老公爷尚且能压得住那帮勋贵,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,那帮家伙还不知会荒唐成何等模样。当真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……

自于少保当年裁撤旧三大营、编练团营之后,勋贵作为一股政治势力,便彻底退出了权力场,再难回到舞台上了。

他本还想借重建三大营的机会,拉他们一把。可如今看来,与其费心朽木,不如劝皇上另起炉灶,提拔新贵、反倒更容易一些……

~~

苏录毕竟年轻,七天功夫就已经彻底痊愈了。

黄峨也不再限制他居家办公了,不过苏录足不出户,还是有很多时间,可以陪陪妻子,不负春光。

这日天气晴好,院中海棠开得如霞似锦,柳丝垂着嫩金,风里都带着花香。

苏录与黄峨在海棠树下设了小几,暖酒清茶摆在落满花瓣的案上。黄峨新填了一阕南曲,正轻按檀板,曼声度曲,声线清润,和着风里的鸽哨,说不尽的闲适自得——

“晴日风柔,卷尽轻寒上小楼。

海棠匀红透,柳线垂金瘦。

嗏,檀板按清讴,茶烟萦袖。

相伴闲身,不羡金章绶,一院春光共酒瓯……”

一曲落罢,苏录抚掌笑道:“好个‘海棠匀红透,柳线垂金瘦’,娘子功力大涨,为夫望尘莫及了。”

“夫君现在满脑子都是国家大事,哪有闲情逸致填词度曲?”黄峨柔声笑道:“有空听我唱几句就是极好的。”

小两口正在卿卿我我,门口传来敲门声,充任管家的苏有彭在外头道:“秋哥儿,首辅大人过府来探望了。”

黄峨闻言连忙起身,叫观棋入画拿冠袍来,伺候夫君穿戴整齐,迎接师公。

苏录却摆了摆手,非但不要正装,反而解了居家的便袍,只留一身素白中单,径直进了书房,往床上一躺。

又扬声吩咐廊下的观棋:“赶紧把之前抓的药煎上。”

观棋愣了愣,凑到窗边小声问道:“少爷病里都不喝那药,怎么好了反倒要喝了?”

“好了更不喝,”苏录抽掉发簪,披散开头发,又让入画给自己擦点粉,好让脸色更苍白一点。一边笑嘻嘻道:“哎,咱就闻个味儿。对了,再打点凉水给我冰冰手……”

“夫君这是要和师公闹哪样?”黄峨跟进来,一脸好笑。

苏录眨了眨眼,“往日我去探视师公,他老人家总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,实则是为了方便敲我竹杠。今日他主动送上门来,我总得回敬一次吧?”

“咯咯咯……”黄峨连同观棋入画都忍不住笑作一团。

“别笑,”苏录连忙板起脸,“都给我绷住咯,脸上要多点凝重,再加一丢丢悲伤,才好帮我敲这竹杠。”

“好好好,都依大老爷,我们也当个帮凶。”黄峨忍着笑应了,转身便出去,吩咐苏有彭去请首辅大人入内相见。

不一会儿,李东阳跟着苏有彭进来了,黄峨在垂花门下迎接,敛衽一福,歉意道:“弘之下不来床,无法亲迎师公,万望师公见谅。”

“无妨无妨。”李东阳吃了一惊,没想到苏录真病倒了。

第六三三章 师公还是你师公

李东阳跟着黄峨穿过垂花门,进了内院,便见廊下俏丫鬟正守着泥炉煎药,药苦味盖住花香飘了满院。

待掀帘进了书房,满室药味更浓,再看苏录面色苍白、气息恹恹地躺在床上,那模样就像要活不长了似的……

李东阳不禁吃了一惊,快步上前:“哎呀弘之,你怎么病得这样重?”

苏录听见声音,撑着胳膊要起身,刚动了下就一阵猛咳,哑着嗓子道:“师公,咳咳……徒孙没用,这身子骨竟也随了师公。不过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些,叫风一吹,就成了这副模样,咳咳……”

“这是邪风入肺了?!”李东阳连忙按住他不让起身,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担忧。

“是,”苏录咳着咳着,眼圈就红了,拉着李东阳的袖子,哽咽道:“师公,俺怕是不中用了……”

“呸呸,年纪轻轻的,少说丧门话。”李东阳心疼地攥着他的手,只觉触手冰凉,不禁黯然道:

“你当朝廷为何让新翰林先在院里养望几年?也是怕你们十年寒窗耗损了底子,给你们时间将养回来。你倒好,入了仕反倒比读书时更拼命,这怎么能行?差事是朝廷的,身子是自己的,难不成还真以身许国?听师公的,往后务必悠着点……”

苏录闻言泪珠子都下来了,抽噎道:“徒孙也是没办法……头一回正经办差,就得罪了那么多勋贵朝臣,势单力孤的,桩桩件件都要劳心费神,实在是撑不住……”

“知道做事难了吧?”李东阳叹息道:“从来都是做事最难。不做事的,永远落不下错处;吃苦受累的是做事的人,最后倒霉背骂名的,也还是做事的人。”

“是,所以咱爷们儿到头来,都落了个灰头土脸,里外不是人。”苏录悲凉说着,还不忘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。

“你这才哪到哪?”李东阳闻言失笑,摇了摇头道:“师公这些年,被人家骂成什么鬼样子了?都要被开除出清流,跟焦阁老坐一桌了。”

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他道:“那些勋贵骂你两句算不得什么。你只要不得罪清流,准确说是,不得罪清流的首领,就出不了什么大事。你堂堂六魁状元,这点底气总归是有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苏录的目光里满是慈爱道:“孩子,往后有什么事,别总一个人硬扛着。别忘了,还有师公在。师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!”

“是,师公!”苏录感激地点头不迭,险些当场飙泪道:道:

“说起来,还真有件事要劳烦您老人家……”

“……”李东阳闻言眼神一变,心说报应要来了。

便慈爱笑道:“你说。”

苏录闻言暗叹,自己还是急了一点,赶忙又以袖遮面,咳了两声,仿佛在说别跟个病人一般见识哦。这才开了口:

“皇上想在顺天府试发正德银元,命孩儿草拟了一份配套的‘钱法草案’,请您老人家掌掌眼,帮我看看有哪些不妥。”

说完便吩咐一旁伺候的入画,“把桌上那个黑夹子拿过来。”

入画应声快步取来,苏录接过夹子打开,双手递到师公面前。

“你老人家请过目。”

“嗯。”李东阳接过来,又从袖中掏出叆叇,戴上细看起来。

那草案正是苏录当初禀报朱厚照的,内容大致有三,一是顺天府境内,银圆畅行无阻,任何官民不得拒收,亦不得熔铸损毁,违者以大不敬论。

二是废两改元。三是明确规定,试点期间,一圆正德银圆,兑换库平足银一两,或制钱一千文。

~~

其实草案拢共三页纸,李东阳却看了足足一炷香。

苏录耐心等着他,时不时咳嗽两声,提醒对方一下。

良久,李东阳终于抬起头来,苦笑看着他道:

“弘之,你这是要废两改元,动一动国朝百年来的钱法根基啊!你啊你,怎么总喜欢找刺激?”

苏录轻咳两声,反问道:“师公,大明什么时候,明文规定过‘银两’是法定货币?”

李东阳闻言叹了口气:“何必抠这字眼?自宣德以来,太仓收支、军饷田赋、民间大宗交易,全以‘银两’核算,这约定俗成的规矩,比天子的诏令还管用!”

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录:“你要动它,里头的层层风险,得想周全了。”

“还请师公赐教。”苏录坐直了身子。

李东阳抖一下手中的草案,条理清晰地问道:

“其一,朝廷、各省、州县和边镇的财政核算,全以‘两’计,骤然改‘圆’,账目上指定乱套,会给多少人趁机销账的机会?”

“其二,拒收银圆就定大不敬之罪,量刑过重了吧?会有多少百姓因你一言而家破人亡?”李东阳语重心长道:“弘之,一定要慎之又慎啊。”

“是,师公。”苏录正色受教。

李东阳点点头,接着提出疑问道:“其三,银钱比价随年景、物价浮动,你却固定比价,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?给奸商熔铸套利的空间?”

“其四,乡下百姓一辈子用惯了碎银制钱,不认识新银元,你的钱法会不会,反倒成为州县盘剥的工具?”

顿一下,他又沉声道:“其五,也是我最担心的一条——你这银圆含银七钱二分,却规定当值一两,民间能接受吗?老百姓没几两银子还好说,那些王公大臣、士绅巨贾家里窖藏的海量银锭银冬瓜,本来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你这钱法一出,就硬生生贬值两成,他们能接受吗?这块差价会不会引起私铸成风?”

苏录听完,佩服无比地望着李东阳。师公果然是顶尖的技术官僚,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
他必须认真作答,否则根本无法得到对方的支持……

同时还不忘低低咳了两声,这才恳切道:“师公,孩儿之所以非要动这一刀,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而是因为这沿用了百年的旧规矩,已经到了不改就要出大乱子的地步!”

“师公说的每一条风险,我都反复想过,确实都存在,但改之利大于弊——”

“您说‘两’是国朝钱法根基,可大明何曾有过统一的‘两’?京平、库平、漕平,一县一个平砝!百姓纳税买东西,官府商家说平砝不足就不足,说成色不够就不够。平白多出来的火耗、折耗,最后全落在百姓身上——‘两’这个旧规矩,才是他们盘剥百姓最趁手的刀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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