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正色对两位新人道:“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,别指望咱们沾亲带故,我就会网开一面。真要是正事上出了纰漏,该滚蛋照样滚蛋,谁说情也没用!”
“是,大人!”两人忙肃容应道。
“总之做好吃苦受累的准备,咱们詹事府,向来是一个人拿两份俸禄干三份活的地方。”朱子和在一旁笑着接话。
“少在这儿叫苦。”苏录笑骂一声道:“这不是万事开头难吗?”
“是是是,我们都是自愿加班的。”苏满笑道:“看着大人这么拼命,大家还不得心甘情愿跟着干?”
“那我不在的这半个月,没人盯着,你们都偷懒了没?”苏录笑问道。
“绝对没有,大家反倒更辛苦了。”朱子和敛住笑,正色道:“上百处皇庄都要从头建起,偏又赶上春耕大忙,桩桩件件都催得紧,让人不得喘息。”
“春耕嘛,一年之计在于春,这个时候确实会累点。”苏录道。
“可别的时节,也没见咱们轻松过啊?”朱子和吐槽道。
“瞧瞧,这像个首席秘书说的话?”苏录白他一眼,笑骂道:“也就是我离不开你,不然早把你撵去看丁字库了。”
车厢里又是一阵大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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状元第本就离豹房不远,说笑间,马车便已到了宫门口。
苏录下车之后,只见宫禁森严。所有入宫者,不管是官员还是宦官,一律要排队验看腰牌、还要对上口令才能入宫。
宋小乙刚要上前亮明苏录的身份,却被他叫住了。
“不必了。”苏录微微摇头,“这样就很好。规矩立了,就得遵守,谁都不搞特殊,这门禁才能真起到作用。”
说着,他小声问道,“只是这些军士,看着面生得很。”
钱宁忙凑上前低声解释:“干爹,这是皇上和张公公听了您的建议,把原先守宫门的上直卫全撤了,调三大营精锐轮流值守宿卫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录点点头,这块儿皇上天生就玩得明明白白,比他可厉害多了。
终于轮到苏录一行,为首的疤面军官上前一步,扎扎实实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下官江彬,拜见苏大人!”
苏录有些意外:“你认得我?”
“您是我们千户的兄弟,下官久仰大人盛名!”江彬忙满脸仰慕道。
苏录恍然点头,温声勉励道:“好,打起精神来,替皇上站好这班岗。”
“下官遵命!”江彬再次高声应道,起身吩咐左右道:“认清了,这位就是苏大人,日后直接放行即可!”
“是!”禁军官兵看到苏录的眼神是炽热的,皇上是他们的再生父,这就是他们的再生母。
待一行人进去豹房,钱宁才不爽地撇撇嘴,低声啐了一句:“马屁精。”
众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钱大人为什么要骂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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豹房苑中,春光灿烂,花木繁茂,鸟鸣啾啾。
苏录一行前往詹事府衙的路上,迎面撞见一队宫人,为首的女官头戴软脚乌纱,身穿圆领窄袖的紫色官袍,胸前一块圆圆的补子,上头居然补着仙鹤。
大明内廷女官的补子跟同品级的文官一样,所以这是个一品女官。
苏录等人不禁讶异,女官普遍品级偏低,没听说过有五品以上的,这从哪儿蹦出个一品来?
而且还这么年轻,小小的一只……
不过他们还是规规矩矩避让路旁,请领导先走……
待那队宫人走到近前,那位娇俏女官突然对苏录脆生生笑道:
“状元郎,这就不认得我了?”
苏录定睛一看,才认出对方,连忙拱手行礼:“郡主殿下?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小郡主抿嘴一笑,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鸟笼子:“给皇上遛鸟呢!我如今是这宫里灵禽苑的掌事了,这豹房里的珍禽异兽都归我管。”
苏录心说乖乖,那不就是我大伯的上司了?面上却恭声道:“这差事琐碎辛苦,殿下千金之躯,如何受得了?”
“有什么受不了的?”郡主却开心地不得了,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,家又回不去,倒不如来这里喂喂鸟,解解闷儿。”
苏录便笑着拱手:“殿下喜欢就好,那殿下慢走,保重凤体。”
“状元郎更要保重。”小郡主也朝他摆摆手,便一蹦一蹦地领着队伍继续遛鸟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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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一行则来到了豹房西南角的詹事府衙。
如今詹事府也鸟枪换炮了,地盘比原先大了百倍。扩建工程从去年冬天开始,因是臣子办公之所,不求富丽堂皇,全以实用为主,故而不到半年便已完工。
只见两丈高的红墙上遍设棘围,大门倒是十分低调,没有飞檐斗拱,两边也没有石狮子。只在门楣上嵌着一块石板,用规矩的楷体书写‘詹事府’三个字。
但门禁异常森严,身穿飞鱼服,反握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在紧闭的大门口。
门旁依然立着块铜牌,上刻‘机要重地,擅入者死’的醒目字样。
看到府丞大人终于回衙视事,锦衣卫忙敞开大门。
苏录在众人簇拥下进去衙门,内里竟别有洞天——前院红柱绿瓦的气派正堂前,设有两亩宽阔大坪,上铺着整齐的石板。
詹事府上下近两百号官吏,已整整齐齐在大坪列队,恭迎府丞大人回衙。
苏录见状直皱眉,看来衙门一大便不可避免滋生形式主义,詹事府也一样躲不过。
说实话这样感觉挺爽,但会严重影响效率,违背他的初衷。让詹事府迅速向庸俗化滑落……
不过,一位合格的领导当众不责,所以他只是摆了摆手,微笑道: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诸位了。赶紧都各忙各的,不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又径直吩咐道:“各部门负责人,一刻后到我那开个碰头会!”
“是!”众人应声行礼,这才有序散去。
第六三六章 进展喜人
大坪正北是五开间的轩阔正堂,虽然要遵守宫中碧瓦朱楹的规制,但没有飞檐斗拱、金漆彩画,屋顶也没有脊兽,在华丽的皇宫中十分朴素务实。
正堂悬挂着蓝底金字的匾额,上刻正德皇帝御笔亲书‘立本堂’。
这名字极其讲究,一来詹事府仍是辅佐东宫的机构,东宫是国本,立本便为辅佐匡正太子之意。
二来这两个字出自《论语?学而》千古名句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’,是儒家治国理政的核心理念。正德皇帝给起这么个大名字,饱含着他对詹事府‘施政务本’的殷切期望。
立本堂是詹事府的大堂,专为召开全体大会、宣读诏旨、处置重大公务而设,堂内只列公案座椅,悬挂一副苏录题写的楹联:
‘立本以治世,先足衣食,民心乃归安定;
阜财以兴邦,必固仓廪,国祚自可永昌。’
此外不设冗余陈设,敞亮肃净。
大坪东西两侧,是对称延伸的碧瓦廊廨,两侧廊下一字排开各处、各组的独立公房,皆是一明两暗的规制,各门各户互不干扰。
穿过正堂两侧的通道入二门,便是府丞、各署主官的内署办公区,与外衙以屏门相隔,设有门房和承发房。
内署后进,左右设独门独院的保密局与档案库,屋宇全为砖石拱券结构,不用一根木梁以绝火患。门户全用铜铁,窗棂都是密致铁栅,还有专人值守,防盗防火,滴水不漏。
再往后,是整座衙署的后勤配套区,与办公区以一道月洞门隔开。
院内东侧设伙房与连通的大食堂,规制整洁,可容五百人同时用餐。西侧则是官吏值班宿舍,供晚间加班、轮值的官吏休憩。
另外还有大片白地,以供二次扩建,张公公可谓尽心竭力,考虑得处处周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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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来到了自己的府丞廨。他这官廨独门独院,前后三进。头一进是正厅,悬挂着‘东桂堂’的旧匾额,还有一副他自题的对联:
‘东壁文光,常怀丹心酬圣眷;
桂堂政肃,每持椽笔济苍生。’
东桂堂后,正间是他的签押房,东间是秘书班子的书办房,西间则是负责监督各部门的督办处。
第三进内院,设有供他留宿的卧室,机密档案室,甚至还有一间小厨房,专为他熬夜办公时,简单做些热汤热饭所用。只能让人再次感叹张公公真是太细了……
在签押房中,简单翻阅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台账,对各部门的工作进展有个大体了解,苏录便回到东桂堂。
堂内,各部门主官已悉数到齐。
苏录升座之后,便直入正题,命众人逐一汇报这半个月的差事进展。
经过一年的发展,詹事府早已脱胎换骨,先后增设整合出八大核心署处。
除了原有的主簿厅外,另有银行署、皇店署、皇庄署——这三署皆负责皇资委事务。
皇资委与大将军府一般,并未单独开府设衙,而是将办事机构嵌套融合在詹事府的建制之内,类似于后世的一套班子两套牌子。
詹事府负责大将军府事务的叫总务局,负责人是林之鸿。
另外詹事府还设有水利工程处、海运筹备处、皇家研究院。
八大部门外其实还有保密、调查二局,但这两个部门神秘低调,便是府内官吏也罕有人知其主官身份,自然不会列席这种常规议事。
今日到场呈报的,正是朱子和外其余七位主官。
最先汇报的是银行署知事苏满。他端坐桌前,朗声禀报:
“水利铸币厂已正式投产,眼下日产银圆一万枚左右,待铸币工艺彻底稳定后,产能还可继续提升。争取半年内,达到日产五万枚的初期目标。”
苏录微微颔首,“做得不错。眼下已有多少银圆?”
“回禀大人,现存库银圆约三十万圆。计划增至百万圆规模,再正式向市面投放。”苏满回道。
“等不到那个时候了。”苏录摇下头,吩咐道:“这三十万圆全数提出备用,我已答应首辅大人,要向皇上进言,往后京官俸禄折色,便用这银圆发放。”
“那感情好啊!”在座官员喜上眉梢,他们也是京官的一份子,每月一半工资以宝钞发放,谁也受不了。
“这块负担有多少呢?”苏满却微微皱眉,条理清晰地飞速盘算起来:
“在京文武,连带京卫武官全数算上,每月额定禄米统共二十五万石,全年约三百万石。”
“眼下时局艰难,四品以上俸禄三分本色、七分折色,五品以下四分本色、六分折色。通扯下来,全部俸禄有六成五折色发钞,咱们要把这块改发银圆。”
顿一下,他便报出结论道:“每石折色就合半枚银圆,这么算下来,每月需给百官发折色银八万圆上下,全年统共需一百万圆左右。”
“嗯,跟我算的差不多。”苏录点下头,大明官员的薪俸确实古往今来独一档。
“一个月八万圆,压力不算大。就当是买个银圆畅通无阻了!”
顿一下,他又正色道:“要想让民间认可银圆,得先让百官手里有银圆。自己的俸禄就是银圆,百官才会真心认可银圆,反对的声浪自然就掀不起来,这比下一百道命令都好使。”
他又吩咐身侧的朱子和,“安排一下,咱们下午去铸币厂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朱子和点头,在苏录的行程表里做好了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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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是皇店署知事夏邦谟,他清清嗓子禀报道:“我们已将各处皇店整饬完毕,各地铺面正陆续复业,运转大体平顺。”
苏录对商业十分重视,所以他又将下属八大集团的情况一一禀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