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82节

这时,有个浙江官员掂着银元的分量道:“这分量和成色跟西洋的双柱钱一模一样,而且做工还比它精细,所以可以比照双柱钱,至少溢价一成!”

“依我看,作价便该比双柱钱高一成才对!咱们大明天子的银元,岂能跟番邦国王的同价?”

“有道理,那就干脆一圆当一两得了。”

“你能花的出去当然好了!”官员们兴致勃勃,一扫之前的晦气。

他们能不高兴吗?尤其对中低层官员来说,这是好大一笔收入呢!

这下回家不用被老婆骂贷款上班了……

~~

苏录也随众人领了一条,还笑着向张忠道了谢。

张公公差点没绷住,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,这些银元都是苏状元所造。

苏录还是他那套先试点、再改进、最后推广的路子……先给京官们发一批银元试试水,看看朝野反应再说。

苏满、朱子和几个也一样领了赏,满脸兴奋地凑到苏录跟前。

他们倒不是在意这二十圆,关键是百官的反应,太让人振奋了!

朱子和压低声音窃喜道:“这正德银元若是真能与双柱钱等价,咱们每发一圆就净赚一钱银子啊!”

“这还是最保守的……”向来低调保守的苏满,这时也忍不住乐观了一把,“其实我是看好,一圆钱能换一两银的。”

说着他对朱子和道:“先前你还觉得,造银币是脱裤子放屁,做工那么精美,又工本太高。现在知道了吧?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买卖了!”

苏录也颔首笑道:“欧罗巴诸国铸造银币,核心的动力就是收取铸币税——铸出来的货币价值,高于实际金属价值,这中间的差额,就是铸币的收益了!而且铸币税十分隐蔽,只要别太过分,就不会引起民众的反感。”

说着他提高声调昂然道:“西夷诸国能征这铸币税,咱们大明朝自然也能!”

第六零八章 师公是爱你的

出宫路上,林之鸿一直安静听着三人兴致勃勃谈论铸币税,上了马车,他终于忍不住问道:

“哥,那既然铸银元能稳赚一笔,那从前的大户和官府为何偏不铸,反倒一直铸银锭呢?”

“其实官铸的银锭也有额外收益——向官府交税时,支付品相完整的官银,是不需要额外另付火耗的。”苏录淡淡道:

“这不也是一种铸币税吗,只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体现出来。”

“火耗?”林之鸿等人恍然。

可不是嘛,碎银熔铸、银锭拆解都要算损耗,称为火耗。这火耗不就是地方官们收的铸币税吗?!

往后若是改用银元,这火耗的由头,可不就没了?

众人终于明白了,苏录铸银元的真实目的,其实是把火耗收入从地方转移到皇帝手中。

苏录索性跟兄弟们把道理讲透,“先前大明本是禁止金银流通的,自然没这些门道。如今正处在一个关键节点——白银虽已成了主要的流通货币,可朝廷的税收大头,依旧是粮食。这局面,早晚是要改的……”

“其实现在就有呼声,将天下赋税尽数折银。”苏满轻声道。

“那不就是夏邦谟吗?”朱子和不禁笑道。这厮疯狂鼓吹‘并役折银’,还起了个风骚的名字叫‘条鞭法’……

“舜俞兄确实看着有点疯,但他其实是个天才,设想一定会成真的。”苏录却坚信道:“届时火耗便会成为天下官吏最主要的灰色收入,到那时再想推行银元,把铸币税从他们手里抢过来,可就难上加难了!”

他顿了顿,接着沉声道:“但现在改就容易多了——大明每年的税粮有两千六百多万担,解送太仓的银两却不过两百万两,还多是工商税、盐课、钞关这些杂项。所以火耗已经出现了,但还微不足道。”

“官员们还没意识到,这里头有多大利益,或者意识到了,他们也无力改变税收结构。所以此刻推行‘以圆改两’阻力最小。今日不搞,日后再想搞,阻力可要比现在大上千倍百倍!”

说着他不无感慨地叹气道:“很多时候都这样,一项改革,明明朝廷百姓都能得利,偏偏官员士绅会不高兴。在没法找到增量的世界里,朝廷、官绅、百姓,这便是个不可能的三角——没办法让三方都满意。”

还有后半段话苏录没说,那就是幸亏有刘公公在,他能硬生生按住官员这一角,管你高不高兴,都给我乖乖受着。

这般千载难逢的时机,还不赶紧大搞特搞,更待何时?

~~

出宫之后,同年们一起去王鏊府上拜年吃酒,苏录却得先去给师公和杨阁老磕一个……

他先来到李阁老胡同,给师公师奶磕了头,领了压岁钱。朱夫人知道光禄寺的酒席吃了等于白吃,便到后头给他张罗午饭去了。

苏录怎么谢绝都没用。

“不用担心给你下药,她现在知道你是什么分量了。”李东阳趴在软榻上对苏录笑道。

他血嗽好了没几天,便感觉肛门坠胀,便时带血,痔疮又发作了……太医诊断说,盖因治血嗽多用地黄、玄参等滋阴之物,佐以黄芩、栀子诸寒凉药,久服既伤脾胃阳气,又滋腻阻滞肠道。

加之其伏案久坐,本就易致肛周血行不畅,诸因相合,又给他把痔疮干出来了。

反正这一冬李东阳遭老罪了,整个人瘦成纸片了,看得苏录都不落忍了,忙笑道:

“师公瞧您说的,我哪能把太师母往坏处想?”

“我看你都没把我往好处想。”李东阳郁郁道:“问你要了那四百五十万,都跟我要生分了。”

“师公怎么变得如此敏感?”苏录苦笑道:“我都给你那么多钱了,再跟你闹生分了,那钱我不白给了吗?”

“倒也是。”李东阳点点头,又闷声道:“那你怎么老不来看我?”

“忙啊。”苏录赶紧解释道:“这不到了年底,好多好多的事情啊。”

“还以为你怕我,又跟你要钱呢。”李东阳嘟囔道。

“不怕,师公,不怕的。”苏录摇头笑道:“因为真的是一滴都没了,整个京城的灾民都是皇上养着呢,哪能再让他出一文钱?张不开那个嘴呀。”

“你看,还是担心我问你要钱。”李东阳撇撇嘴道:“放心吧,大过年的都是老的给小的压岁钱,哪能跟你要钱呀?”

“师公也不把我往好处想。”苏录便笑道:“我给你剥个橘子吃。”

“那个上火,吃不得。”李东阳摇摇头,正色道:“我跟你说另一个事儿。”

“嗯。”苏录便点点头,剥给自己吃起来。

“待会儿去杨阁老家拜年吗?”李东阳问。

“顺道去一趟。”

“当心啊,他可能要跟你说道说道。”李东阳便沉声道。

“说什么呀?”苏录丢一半橘子到嘴里,酸得直皱眉。

“别装傻了,皇上去年忽然开了窍似的,捣鼓出那些事儿来,那一看就不是刘公公的手笔。要是让他来干,保准都给皇上干砸咯!所以肯定是换人主导了。”李东阳哂笑一声道:“你就算藏得再好有什么用?”

“那该藏也得藏啊,师公。”苏录早就料到,自己的障眼法骗不了明眼人。

他也不跟李东阳兜圈子了,径直问道:

“那孩儿该怎么应对他呀?”

“这就对喽,别什么事儿都老想自己解决,师公是你很可靠的后盾。”李东阳又幽怨道:“你也得给我老人家一些提携指点的机会,不然岂不显得师公太废物?”

“是是是,孩儿这不是正问着?”苏录陪笑回话。

“嗯,这还差不多。”李东阳点点头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,缓缓道:“他实则代表着一个群体来问你——詹事府到底想干什么?”

李东阳的话软绵绵的,在苏录听来却不啻晴天霹雳,他本来还以为这一天能晚几年到来。没想到第二年刚开年,就要过关了……

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,问道:“这个群体具体是哪些?”

“杨一清、洪钟、黄珣、何鉴、林俊这些人,可能还有刘阁老……简言之,他代表的是清流,所以此事必须严肃对待!”李东阳语气沉了沉:

“你千万不要因为,他们如今被刘瑾压得狼狈不堪,就轻视这个群体——清流就像滔滔江水,永不止息,这几年不过是一段枯水期,待到熬过这一段,他们还是会重回其位的。这就是当初师公跟你说的,你得考虑如何自处的问题……如今还要加上,詹事府该如何自处?”

“我自己倒没什么,我的心愿本就是当个县太爷,作威作福。可詹事府确实是个麻烦,它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而是一群人的。那帮家伙若是太没底线,掀起洪水,当真会毁了这座小庙。”这下苏录也不兜圈子了,索性有啥说啥。

“很不幸,他们确实不择手段。”李东阳满意地颔首,徒孙肯撂实话,他自然也会掏心窝子,“朝堂争斗从来都是最残酷的——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,是敌人便要坚决铲除,绝不可留情!这是血的教训……”

苏录闻言皱眉,他早知道清流就是一群二极管,原本以为他们是脑袋不转弯,现在才知道那叫斗争坚决。

“但现在不是有个共同的敌人刘瑾吗?”

“攘外必先安内……”李东阳道。

“通常这是争天下才说的话。”苏录无语道。

“全部《二十一史》可以总结成四个字——争做皇帝!”又听师公石破天惊道:“大明的臣子虽然没有篡位的野心,但跟皇上争权的野心却大得很!”

苏录听得震撼无比,虽然他经常发表暴论,但没想到师公这种土生土长的内阁首辅,居然也发表起了暴论!

终于找到自己和师父离经叛道的根儿了……

这些大逆不道的话,李东阳在心里不知憋了多少年,都快长霉了,再不跟个人说道说道,他指不定又能憋出什么病来。

这下终于能翻翻肠子,说个痛快:“本质上还是称王称霸的老一套……久居权位者不愿意把权力让给任何人,哪怕对方是皇上。”

顿一下,他哂笑道:“哪怕权力本该是皇上的。”

苏录也笑了:“师公莫跟我来这套,您居宰辅之位的时日,比我年纪都大,咱们今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您难道不知道‘居其位,未必能行其政;掌其政,或未必居其位’的道理吗?”

李东阳闻言并不意外,从这位徒孙短短一年的表现就能看出,他深谙权力运行的底层机制,所以跟他讲那些大道理,只会被他越发不当回事。

为了重塑师公的权威,李东阳也是豁出去了!他缓缓点头道:

“不错。古人云‘位以命之,才以驭之’,职掌乃其位所赋。皇上的职掌由天所授,按道理本可至大无朋,却终究受其个人能力所限——同样是九五之尊,同样的职掌,太祖皇帝与后世君王的权力岂能一样大小?完全没法比好吗?”

顿一下他叹息道:“所以你说的没错——皇上终究受其能力所限,无法行使全部的职权,无法行使的部分自然就归了大臣。”

第六零九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

相府书房中。

苏录认真听李东阳讲解权力的真相。

他的‘苏氏暴论’有照本宣科,有道听途说,也有自己的感悟,所以不敢保证准确性。

但师公的暴论是人家这颗大明最聪明的脑袋,博览群书、位极人臣之后想明白的,绝对保真啊!

便听李东阳接着道:“再举个例子——历来先帝宾天,新君临朝,为何每每都有腥风血雨?只因实权君主治世日久,能力已经成熟,经过多年的斗争,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皇权。”

“而新君年幼,根基尚浅,又毫无为君经验,实权自然小得可怜。他可以从父皇手中接过皇位,却无法全盘继承父皇的权力——因此空出来的大块权力,必会有人迅速补位。这群人或是外戚,或是宗室,亦或是宦官,到了本朝,便是文官。”

李东阳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,苏录却听得字字清楚,句句惊心:

“所以几年前那番宫府恶斗,本质上就是文官们想趁先帝宾天的权力空窗,尽最大可能占领先帝留下的权柄。”说着他自嘲一笑道:“其实先帝在的时候,权力就已经被侵占的差不多了。他虽然性情温和,却也对此很不满,于是决定夺回自己的权力,结果转年就驾崩了。”

苏录微微点头,对此并不意外,一个被母老虎骑到头上的‘好男人’,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如狼似虎的内阁大臣?而且还是一群……

“但他们没想到,今上彼时虽然年幼,偏是个不愿逆来顺受的主。居然顶住了先帝都顶不住的压力,非但没有就范,还索性引宦官入局,让八虎占了这块权柄。”

说着他轻叹一声道:“而文官逼宫的行为,惹得皇上极度反感,是以皇上宁肯让宦官胡乱代行皇权,也不肯让文官沾半分自己的权力——这便是正德以来,朝堂争斗的真相。也是为何自诩菁英的文官,竟斗不过一群没念过几天书的宦官。”

李东阳说得口干舌燥,不由咳嗽两声,苏录赶紧给他端水喂上,方又凝声道:“文官们的如意算盘很简单,无非是刘瑾等人胡乱行权,终会酿成大祸——到了江山无法承受的地步,皇上便不得不换个人替他掌理权柄,这样他们就能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了。可如今詹事府异军突起,让他们真的怕了。”

说着他讥讽一笑道:“是的,你们这帮当官没一年的毛头小子,居然让一群自诩‘天下士’的老家伙。感受到威胁了。”

苏录苦笑道:“我们詹事府不过是皇上的秘书罢了。”

“内阁当年也是文皇帝的秘书!”李东阳提高声调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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