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83节

“所以你必须正面回答,詹事府何去何从的问题——这关系到你们在他们眼中是敌是友。”

顿一下,他给苏录来了场模拟考道:“现在你把我当成杨廷和,说说看,你准备怎么回答?”

苏录想想道:“孩儿自然不能说自己是敌人,那便只能是友方了。”

李东阳立刻杨廷和上身,虽然依旧不雅地趴着,但语气却高人一头:“既然是自己人,那你能不能听我们的?”

苏录直言不讳:“我得听皇上的。”

李东阳脸色一沉,“那你就不是自己人!”

苏录闻言无奈道:“这也太霸道了吧?”

“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?要么是自己人,要么是敌人,没有第三种可能。”李东阳斩钉截铁道。

“一群什么玩意儿?!”苏录啐一口,又讨好笑道:“师公您教教我,该怎么说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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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师公家吃过一顿提心吊胆的午饭,苏录发现自己没有中毒,便开心地跟师公两口子告辞,过了银锭桥,来到杨阁老府所在的广化寺街。

可惜广化寺已经被他抄了,不然杨阁老出门就能逛庙会……

来到府上,小鱼儿递了帖子。门子显然早得了吩咐,一面命人进去报信,一面径直引苏录入内。

杨阁老同样在书房接见苏录,一看就是要谈正事的架势。

苏录还犯不着给杨阁老也磕头拜年,当然杨阁老也不会给他红包。

落座看茶后,两人又是一阵寒暄,他俩的共同话题自然就是可怜的杨用修了。

“也不知用修兄怎么样了?早知道省里会闹兵灾,还不如留在京里读书呢,让人牵肠挂肚。”苏录尬聊道。

杨廷和更尬:“让他回去主要是为了跟王家小姐完婚。”

“……”就算是苏录,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,难道说‘他为什么不娶黄家小姐,是娶不到吗?’

便听杨廷和自顾自接着道:“如今兵荒马乱,于他倒未必是坏事,至少能逼着他在家安心读书。”

“好……”苏录点点头,依然没法接茬,难道说‘下科的状元是你儿子的’?

好在杨廷和自己也尬到受不了了,又把话题转到了家乡平叛事宜,“刚刚接到王中丞的急报,他已经平安抵达成都,估摸不日便有捷报传来。”

苏录消息可比他灵通,早知道外公和老爹已经平安抵达了成都,全程只用了一个月,日夜兼程了属于是……

面上却轻叹接话道:“那可得多来阁老这儿听消息了,实在牵肠挂肚啊。”

“弘之愿意来,自然是蓬荜生辉。”杨廷和却吹了吹手里的黄豆皮,哂笑一声道:“不过你有银章密奏,还有内行厂的渠道,詹事府的消息,怕是比我们这些老朽灵通多了。”

“阁老误会了。”苏录叫起撞天屈道:“银章密奏根本没人用,内行厂是向张公公汇报的,也跟我们没关系……”

杨廷和一边听他撇清,一边嘎嘣嘎嘣,吃着炒黄豆。待苏录说完了,他没有反驳,而是古井不波地讲起了古:

“当初靖难功成,文皇帝为了稳固根基,做了两件大事——一是迁都到北京;二便是设立内阁。于是,一个专为皇上出主意的机构,便正式成立了。”

他看向苏录,淡淡笑道:“这路子听着,是不是跟你们詹事府格外相像?其实内阁初立之时,也不过是皇上的秘书班子罢了。”

“是有点像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“内阁其实就是中书省的替代品。中书未废之前,宰相手握仅次于皇帝的决策、议政、行政之权。文皇帝设内阁后,便顺手剥夺了宰相的决策权,只把议政权划给内阁,行政权则下放给了六部。”

“在文皇帝的英明驾驭下,内阁与六部各司其职。政令自紫禁城发出,经由全国一千九百三十六处驿站、二十八万七千四百里的驿道,层层下达至大明的每一寸疆土。”杨廷和说完,定定望着苏录道:“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?”

苏录摇摇头。

“大明没有宰相专权,整套制度是最健康的,文官紧密围绕在皇上周围,将圣意变成政令执行到位。”杨廷和顿一下,幽幽说道:

“在这套健康的体制里,是不该有宦官存在的。他们的存在只会破坏运转良好的体系,让一切走向毁灭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今天不是来辩经的,而是来过关的,便问道:“那为什么我们,会在太监面前一败涂地呢?”

听苏录用的‘我们’,杨廷和眉眼柔和了一些,吃豆子的声音都没那么响脆了。

“内阁本无决策权,亦无行政权,这才会轻易被刘瑾压制——说到底,还是刘瑾骗取了皇上的决策权罢了。”话到此处,他一脸痛心疾首道:

“内阁纵使被百般打压,我等大学士依然以大局为重,任劳任怨,弥补时局……说白了,就是替刘瑾擦屁股。”

说着他双目微红看向苏录:“内阁都已经如此卑微了,皇上竟还不满意,非要再建一个詹事府,来取而代之不可?”

苏录叹息一声,拱手正色道:“阁老,其实太阳底下本无新鲜事……汉武帝时设尚书署,以少府属官尚书为天子秘书。后来权柄渐重,东汉升格尚书台,成了外廷衙门;后世皇帝出于跟汉武帝同样的目的,又设立了新的秘书,结果日后又演变为中书省、门下省。”

说着他微微欠身,加重语气,用师公教的说辞给杨廷和吃定心丸道:

“所以中书、门下的设立,并非皇帝为替代已外化的尚书,而是不同朝代皇帝为了能更好的行使权力,新设的另一波秘书。且二者与尚书长期共存、相互平衡,而非‘长江后浪拍前浪,前浪死在沙滩上。’我想内阁和詹事府,亦当如此。”

听完他这番话,杨廷和长久不语,搓好的黄豆攥在手里都忘了朝嘴里放。

苏录这番话,或者说李东阳教的这番话,有三层意思,一个是詹事府虽然暂时成了内廷机构,但早晚会外廷化。所以不用担心詹事府的立场问题。

二是詹事府就算成功进化,也就是新的门下省,所以不用担心内阁会被詹事府取代。

三是詹事府就算进化成功,也只会壮大文官集团的实力。这一点比较隐晦,但以杨廷和喜欢下大棋的性格,肯定能想得到。

第六一零章 我们未来会变怎样?

杨阁老书房中,杨廷和依然陷入长考。

李东阳的段位比杨廷和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,把他算得透透的,让杨廷和不得不重新调整对詹事府的认知。

而且李东阳还考虑到了杨廷和个人的立场……官僚机构扩大化,也许会让杨阁老眼前的利益受损,但是长远来看,他的门生故吏肯定是受益的。

别忘了杨家可是科举世家,他兄弟杨廷仪已经是中层官员,他儿子们也会相继步入仕途……

苏录安静地等着杨廷和开口,就像在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。但其实他心知肚明,这是新詹事府成立以来最危险的时刻——

若杨廷和等一众清流将詹事府视作潜在的敌人,决意扼杀于襁褓,詹事府就会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。

虽然詹事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,外廷想管都管不着,但府中官员皆有师门同年、父兄故友,而这些人几乎尽在士绅圈层之中。

这世道,没人能脱离周遭环境独立生存。一旦士绅群体决意排斥詹事府,府里每个人都会遭受莫大的压力。詹事府才成立半年,甚至还没扎下根,众人的心志也远未坚定,这般境况下,一个顶不住便会分崩离析。

是以詹事府上下丝毫不惧阉宦,却不敢自绝于士绅——那是断了自己的立身之路。

这便是苏录始终对内阁保持表面尊敬,从不敢露半分锋芒的缘由。詹事府眼下不过是新生的幼苗,纵是潜龙亦需敛爪盘伏,纵使猛虎也得收锋卧藏。待熬过这几年,羽翼丰满,你看他还会不会再对内阁低眉顺目?

只是此刻,唯有老老实实,求清流暂且高抬贵手罢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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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杨廷和终于打破沉默:“将来詹事府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
“若我们能顺利走下去,将来或许会成为新的门下省,而内阁其实就是昔日的中书省,再加上相当于尚书省的六部,大明的中央衙门才算真正补全了。”苏录便一脸坦诚道:

“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。”

“你这个说法倒有些新颖。”杨廷和终于又吃起了黄豆,嘎嘣嘎嘣问道:

“但现有的六科给事中,难道就担不起门下省的职责?”

给事中历史上就是门下省的属官,所以杨廷和才会有此一问。

“门下外廷化之后,给事中已经不再是天子近臣,反倒常与皇上意见相左。”苏录直言,“皇上要建新的秘书衙门,自然要用最听话的人,这才选了我们这些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。”

说罢他正色表态:“但请阁老放心,我等既不会与宦官同流合污,亦不会一味逢君之恶!”

“好好好。”杨阁老欣慰点头道:“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,你们是未来是希望,可不能一上来就把路走偏了。”

“是,幸亏有阁老们的鞭策指引,我们要是行差踏错了,请阁老务必不留情面地指出。”苏录忙低头受教,这辈子就没这么乖过。

“你们也要多多帮助我们这些老东西,不要让刘瑾总是肆意羞辱内阁。”杨廷和点点头,递一把黄豆给苏录道:“来点,这玩意儿平时吃不得,只有全天在家的时候才能解解馋。”

“那一定。”苏录赶紧双手捧了一点点,以示自己不贪心,但其实是因为,那黄豆杨阁老都搓了皮了。

眼看气氛缓和下来,苏录刚要松口气,却又听杨廷和幽幽问道:“那若是刘瑾倒台了呢?”

“那种事,等他真倒台了再说不迟。”苏录便重新坐正了身子道:

“届时内阁重掌朝纲,詹事府自会乖乖听命。若是阁老实在看着不顺眼,便将詹事府裁撤便是,我绝无二话。”

“胡闹。”杨廷和温声呵斥道:“詹事府本是东宫辅弼,岂能裁撤?真到了万不得已那天,回归本旨便是!”在苏录富有设计感的诱导下,杨廷和竟然不由自主畅想起来。

直到苏录冷不丁来了句:“况且,我觉得刘瑾,未必会很快倒台。”

杨廷和把脸一拉,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他的行为已经人神共愤,怎么可能长久呢?”

“阁老说的是,我也相信他早晚会完蛋,但到底是三年五年,还是八年,这谁敢打包票?”苏录正色道:“对未来的规划不能光靠许愿,还要做好两手准备,万一皇上坚决不肯让刘瑾当替罪羊,难道诸公就不救大明百姓于水火了吗?”

几句话说得杨廷和脸色数变,他紧攥着黄豆沉声道:“皇上不会为了刘瑾,弃国家于不顾的!”

苏录却毫不留情道:“三年前,刘、谢二公怕也这般想吧?”

“……”杨廷和瞳孔骤缩,手掌无意识地一松,指缝间的黄豆噼啪落了一地。

因为苏录这话确实点出了一个盲点——他们所有的谋划,皆建立在‘天下局势大坏后,皇上必会拿刘瑾当替罪羊’的根基上。

况且刘瑾整饬盐政还未成功,今年竟还要梳理全国财税、整顿军屯,这般行事,已有取死之道。所以他们都很有信心,觉得一两年内就可能见分晓,可苏录这番话,却一下子提醒了他——若皇上仍如三年前一般,不顾江山社稷死挺刘瑾,该当如何?

难道诸位清流大臣真能坐视大明倾覆?

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。有才具的大臣多半心心念念匡扶大明,只是不认同皇上的行事,反对刘瑾专权,所以将这场争斗视作拨乱反正的必要之举。

其实没人真愿意破罐子破摔……

所以这局棋,皇上不‘弃車保帅’,实则也有解法——那便是硬顶。

而皇上早已显露过死硬到底的决心,谁又敢贸然排除这种可能?

是以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。一旦转换思路,詹事府的问题便彻底不同了——非但不能再将其视作潜在威胁,反倒要引为盟友,助其发展壮大。

因为至少现阶段,詹事府属于内廷机构,要争也是争刘瑾之权,而非内阁的权力。

所以詹事府强大一分,刘瑾便少一分气焰。

司礼监与詹事府,本就是天然的对手。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,岂能一概视作仇敌?若真逼得司礼监与詹事府联手,后果才真叫不堪设想。这大明的朝堂,才真叫没了指望。

“弘之说的没错,必须做好两手准备。”想清楚这一点,杨阁老便正色对苏录道:“咱们互通有无,好好合作,定要让朝堂重归正轨!”

“是!”苏录忙沉声应下,态度一如既往地恭谨。

“好了好了,大过年的不谈正事了。今晚就在这儿吃吧。”杨廷和对苏录愈发亲如子侄,亲切笑道,“我家厨子做的蹄花,是地道的家乡味,平素都不舍得吃,今日因为你才特意早早炖了,一定要赏光哟。”

“那当然,早就想家里这一口了!”苏录也顺势跟杨廷和亲热起来,其实心里恨不得踹这龟儿子两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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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苏有金带着女眷来到十王府街。

做人不能忘恩。年前苏有金就备了好多年货,送来郡主府上,年初一又专程来给小郡主拜年。

女眷们入内向小郡主行礼,苏有金便在外与宋公公寒暄,两人互相拱手道:“过年好,过年好。”

宋公公忙回礼笑道:“过年好过年好,又劳苏大人挂念了。”

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何况郡主对我家有救命之恩。”苏有金面露愧色,“反倒因我们,害得郡主娘娘迟迟回不了四川,实在是太抱歉了。”

宋公公请他上座奉茶,又热络笑道:“苏大人言重了,郡主如今在京里过得舒心得很。再说蜀中眼下盗乱严重,我们正好在京中帮着打听消息,跑跑门路,所以应该还要长住下去。”

“好好,但凡有用得上苏家的地方,我们定当尽力。”苏有金忙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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