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81节

其后,宣诸亲王、布政司、都司及朝鲜安南诸国贺表,鸿胪寺官引四夷朝贡人员献方物,一一循仪而行。

这还是苏录中进士以后,头一次参加朝会呢,而且可比传胪、谢恩大典隆重多了。

他垂眸而立,听着赞礼声、礼乐声、山呼声交织,看着只在典籍里见过的朝仪,只觉一举一动,皆严守礼制。

苏录不禁暗叹,文官的组织能力还是强,这样需要各衙门协作的盛典能开好,是非常体现水平的。

礼毕,朱厚照降旨赐百官宴,另外每人赐银二十圆。

百官叩首谢恩,赞礼官唱“平身”,教坊司乐声再起。

鸣鞭三响,皇帝起驾。

百官皆俯首恭送,待御驾入华盖殿,方敢稍动。

~~

朝贺礼毕,百官及四夷朝贡使次第移步东西两庑殿,正旦赐宴便设于此。

待苏录进了东庑殿,只见光禄寺官员早已排布妥当,只是那一张张矮几贼眼熟。

“眼熟吧,殿试上用过的。”康状元小声笑道。

“我说嘛。”苏录恍然。“当初就奇怪,为什么排考桌是光禄寺的活,原来用的是人家的桌子。”

“没擦一袖子油就不错了。”康海还是很风趣的人。

内侍引百官各至其位,垂手肃立。直到皇帝易常服,率公卿临御奉天殿,殿外鸣鞭三响,赞礼官方高声唱喏:“就座!”

百官方正座于小桌之后,四夷使者则行三跪九叩礼后方敢入席。

教坊司中和韶乐奏响,《隆平之曲》绕梁,殿外百戏、角抵次第开演。

这时,光禄寺官依制进酒,首献御酒由刘瑾捧至御前,朱厚照举盏,赞礼官唱:“百官进酒。”

百官皆起身,双手捧盏,躬身俯首,浅酌一口,复将酒杯置回小桌,垂手落座,一献礼成。

二献、三献皆循此仪。三献礼毕,光禄寺官始传膳。

朱厚照不是个吝啬天子,手里有钱了,自然要请百官吃得好些……烧鹅、蒸羊分置小碟,鱼鲙、脯腊各占一隅,干果糕点列于桌角,金波酒倾于白玉杯。

但百官拿起筷子,浅尝辄止,一是要在君前注意礼仪,二是这些菜味同嚼蜡,还他么凉了……光禄寺稳定发挥了属于是。

宴至中段,皇帝降旨赐花,百官谢恩后,将彩花簪于朝冠侧……大明沿袭宋朝的习惯,男子特别喜欢簪花,皇帝官员亦不例外。

赐花之后,鸣鞭三响,朱厚照便起驾回宫,赞礼官高唱“谢恩”,百官及四夷使者恭送御驾还宫。

皇帝一走,东西两庑殿的百官终于轻松起来,开始端起酒杯互相敬酒拜年,兴致勃勃聊八卦……

“你们听说了吗?昨晚除夕夜,皇上都没回宫,可把两宫娘娘难受坏了。”有消息灵通人士便透露道。

“哦?竟有这事儿?莫非皇上年都是在豹房过的?!”毕竟是昨晚才发生的事儿,东庑殿里大部分官员还什么都不知道呢。

“好像也不是。”又有人摇头道:“豹房昨晚安静得很,连烟花都没放,完全不符合皇上的脾气,定然是不在那儿。”

“那皇上能去哪儿过年?”众官员便顿时来了兴致,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,都有些肆无忌惮了。

毕竟大过年的,锦衣卫也不好抓人……

“今儿正旦大朝,皇上准时驾临,说明肯定没走远。”一众中下层官员议论纷纷。

“难不成皇上在豹房之外,还有去处?”

这般议论帝王私事的话题,向来最受欢迎,唯有自诩清高的翰林们不屑参与。

他们自动聚在一隅,与其他人泾渭分明,但脸上没有丝毫优越感,反倒满是愁云,一个个眉眼间皆是郁结。

有翰林闷声问道:“外放的去向出来了吗?咱们这些人,到底要被发配去哪里?!”

众人便望向侍读学士张鼐,他语气沉重地答道:“定了,年前最后一天来的旨意。”

“那张前辈,你外放哪里?”众人便问张鼐。

张鼐答道:“镇江府同知。”

“唉,也太欺负人了!”众人一阵叹息,张学士明年就该大开坊了,外放通常担任从三品布政司参政。

最低限度知府起步,给人换身绯袍,当个令尹。哪能用同知糊弄人?那都是给同进士甚至举人准备的!

“那我呢?”这时一个姓何的修撰问道。

“外放开封府同知。”张鼐答道,然后不待其他翰林发问,便一一道出他们的去向。

大部分都是担任同知,甚至还有通判、推官、知县,另有吴一鹏等十六位侍讲、编修,全被发配去了南京六部当部属。

“简直是奇耻大辱!”一名年轻翰林气得差点摔了酒杯,愤懑道:“咱们堂堂翰林清贵,竟要被外放做佐贰!他刘瑾分明就是故意折辱我们!”

“可不是嘛!”众翰林也是满脸不甘,“听说刘公公和张部堂宣称,我们这些翰林只会舞文弄墨,什么实务都不懂,所以必须得发到地方上练习政务,才能任用!”

第六零七章 撒币

【康海是上上科的状元,上科状元是顾鼎臣,特订正。】

“说什么我们无法胜任正印官,只能先去当佐贰积累经验。这分明是借口,是故意打压我们这些不肯依附的词臣!”一众翰林越说越憋闷,大明开国以来,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委屈?

“唉,真是岂有此理……”想到去了地方上,还得跟同进士甚至举人出身的官员屈尊执下礼,他们就心塞得不要不要。

“翰苑失秩,斯文委地啊……”几句话,道尽了翰林们的屈辱与无奈,一个个愁眉不展,郁结难解。

“不如归去!”

苏录和几个同年翰林就很安静,因为他们并不在外放之列,所以还是不要开口刺激诸位前辈了。

“弘之贤弟怎么不说话?”康海还是挺照顾后辈的,主动跟新人攀谈。

“前辈们说话我们哪敢插嘴?”苏录轻轻一笑,关切问道:“前辈此次外放哪里?”

康海微微摇了摇头,“我不外放,仍在翰林院供职。”

他话音未落,边上便传来一声冷嗤,一名没处撒气的翰林讥讽道:“哼,康状元当然不外放了……您可是刘公公眼前的红人儿,他怎么舍得让你去地方受苦?”

“大过年的,少说两句吧。”旁边同僚忙低声劝道。

其他人也劝:“都要分开了,别闹不痛快了。”

“我这话有错吗?”那翰林却不肯罢休,声音又提高了几分,“凭什么我们都要受这份折辱,他康海就能安安稳稳待在翰林院?他都不嫌夤缘权珰丢人了,让人说说怎么了?”

康海闻言,脸上笑容依旧,攥着杯子的手却微微颤抖。

“南夫兄,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?我康德涵从没有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人,更不会攀附权贵!”

“那为什么这么多人,只有你留下?还不是你那位贵同乡在照顾你?”那南夫兄冷笑道:

“你确实不用去求他,他也会照顾你这位状元同乡。你不能既接受了照顾,又说自己跟他没关系!”

“随你怎么说……”康海有口莫辩,去刘瑾家里跟他聊个通宵,自己就洗不清了。

苏录见状一阵齿寒,这就是自己不愿意进翰林院的原因,一群无所事事的男人在一起,不管男女、学历,都会变成这种论人长短的长舌鬼。

他便把酒杯往几上一拍,啪的一声引来那人的目光,朗声道:

“前辈若是要骂,不妨连我一起骂吧——晚辈也没有被外放,想来,在前辈眼里,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众翰林自然都认识这位新科状元,还承过他的情……去年夏天不是他搭救,他们不跪死也得热死。而且他还是唯二不怕刘瑾的文官,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主,当然得罪不得。

那南夫兄也知道这点,便尬笑道:“你们不一样。苏状元是皇上倚重之人,刘瑾他不敢得罪你,自然不会动你。”

“是吗?”苏录却挑眉一笑道:“就不信前辈没私下编排过在下。”

“当然没有了,我从来不背后编排人!”南夫兄赶忙矢口否认,虽然他确实说过,‘苏状元一个翰林,整天围着皇帝转像什么样子?’之类的屁话。

“那为什么这么多人,我只怀疑你?还不是因为你当面编排康前辈?”苏录依葫芦画瓢,将南夫兄的话原数奉还道:

“你确实没有当面编排我,但不代表你背后没编排我。你不能既当面编排了别人,又说自己从来不背后编排人!”

“这都是你的臆测……”南夫兄被他怼得快成小夫了。

“是啊,原来兄台还知道‘事不目见耳闻,安能臆断其有无乎?’”苏录端起酒杯来,遥敬他道:“听说兄台要去南京当刑部员外郎了,到时候可千万别这么判案子。”

“你放心吧,我会秉公的……”那南夫兄臊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又对康海闷声道:“抱歉,康状元。是我瞎猜了。”

康海摇摇头,不想跟他多说话。待到众人目光移走,又向苏录道谢:

“多谢贤弟替我说话,自从去刘公公府上拜会一趟,这两年我都快被骂死了。”
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自古以来皆是如此,对山兄习惯就好了。来,咱们干一杯,祝你新年快乐。莫让区区浮言扰了兴致。”苏录笑着举杯。

“多谢。”康海双手端起酒杯,与苏录轻轻一碰,诚恳道:“弘之贤弟通透。听你的,不把那些话往心里去。”

“这就对咯。”苏录笑道:“听蝲蝲蛄叫还不种田了吗?”

康海点点头,饮尽杯中酒,眼底闪过一丝怅然,“其实说句实话,我反倒更想外放。早年我在陕西老家,有幸跟着石淙先生、东田先生学习经世致用之学,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。”

说着他长长叹息道:“如今天下有事,正是读书人匡民济世,一展才学的时候,可惜我人微言轻,身不由己……”

苏录看着他眼底的怅然与不甘,又给两人的杯中都添满了酒,抬手示意:“对山兄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,而不是挑肥拣瘦,不自量力。这场乱局怕是一两年结束不了,你若有心,定能得偿所愿,一展胸中所学。”

两人又干一杯,便不再理会周遭那些杂音,自顾自地聊起来……

~~

年初一大家都各自有安排,见奉天殿的王公勋贵、阁部大员们陆续离席,东西两庑的中下级官员也跟着起身散了。

众官员行至奉天门前,便见城门洞边上摆起了长桌,有太监命他们列队领赏。

每名官员都能凭腰牌领到一个长条红包。拆开一看,里头并非铜钱,竟是二十枚亮闪闪的银币。

他们这才想起朝会上,皇上曾宣布每人赏银二十圆。彼时他们还嘀咕,莫不是宣旨太监口误了?银子何时竟论‘圆’算了?

此刻攥着手中的银元,大伙才明白,皇上说的‘圆’是这个意思……

官员们见猎心喜,领完谢恩之后便现场把玩起来,都对银元精致的做工赞叹不已。

“这大内御作就是不一样,瞧瞧这龙这字,多精细啊。”

“真好看,这是足银吗?”

议论纷纷中,有户部官员拈起一个银元,凑到嘴边吹了口气,又轻敲两下,听着那清脆的声响,点头称叹道:“听听这动静,多脆生,成色足够当钱花了。”

“成色再高也没用啊!”有官员抬杠道:“上头还有皇上的御像呢,你敢说就值个七八钱银子?!”

“唉……”众人闻言却不喜反忧,看着银元正面的正德御像都愁死了。

他们现在都快穷疯了,本来这笔银子可以纾困的,这下只能看不能花了……

熔了铸成银锭?毁坏御像的罪过就更大了。

“哎,只能供起来了……”

就在众官员纷纷失望之际,负责赏银的大太监张忠扬声笑道:

“诸位大人尽管放心花!这是皇上钦定,即将通行天下的正德银元,本就是当钱用的!”

“啊,太好了太好了。”官员们登时就乐开了花,又七嘴八舌问道:

“公公公公,那这一枚银元,能当多少铜钱花?又合多少两银?”

张忠笑道:“皇上没说,诸位大人爱当多少花,便当多少,就不信还有花不出去的银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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