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乱得久了会出大问题的,所以必须选贤用能,尽快平叛……现在我们还太弱小,又不能让武官主导,所以能倚仗的只有文官。”
“哎呦……”朱寿不想听烦心事,便耍赖道:“大过年的,不说这些行不行?”
苏录见状,便放缓语气笑道:“不过我也没说,第二步就没有进展。好歹咱们在第一步的基础上,组建了能交血税的新三大营。这支队伍,就是陛下重新征服天下的基石!”
“这才对嘛!”朱寿瞬间眉开眼笑,“大过年的,就得说点高兴话!”
苏录便从善如流,不再说让朱寿扫兴的话。两人又闲聊了几句,他拉开车窗看了眼外头,天色已然渐黑,街上陆续亮起了大红灯笼,爆仗声也开锅似的响成一片,年味愈发浓了。
他回头问道:“天不早了,回宫吗?”
朱寿却靠在迎枕上,神色晦明晦暗道:“不着急,再去一处看看。”
苏录便打趣道:“你何时变得这么敬业了?”
“新的一年了,总该洗心革面,做点正事。”朱寿扬着下巴,故作正经道。
苏录见他都要把‘快邀请我’四个字挂在脸上了,哪还不知道朱寿的想法?
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要不,跟我回家过年吧?”
“好啊!”朱寿想都没想,当即应下。
“我去,你还真答应啊?”苏录苦笑道:“你去我家过年我当然万分欢迎了,但是两宫怎么办?”
两宫自然是紫禁城里的张太后与夏皇后。这对婆媳,性子完全两个极端……张太后当年做皇后时,是天底下存在感最强的女人;而夏皇后存在感却低到了极点,都大婚几年了,还原封未动,跟皇帝都没见过几面。
倒不是朱寿不喜女色,只是他口味格外独特,与魏武同好,喜欢风骚火辣的人妻……
当然,他对夏皇后格外冷淡的原因再简单不过——这门婚事,是太后一手敲定的,皇后哪哪都是太后喜欢的样子,自然哪哪都是他讨厌的样子。
而且不见太后还有孝道上的负担,不见皇后,他可没有任何负担……
不过话说回来,今个儿可是除夕呀……苏录心说尼玛两宫会怪我的。
朱寿却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不用担心宫里,太后和皇后可以相互陪伴嘛,反正她们王八看绿豆——对上眼了。再说我又不是皇上,本大将军想去哪过年,就去哪过年!”
苏录闻言,半晌无语,最后只憋出两个字:“牛逼。”
“你去跟张永安排一下。”朱寿吩咐道。
“遵您的命。”苏录应声下车。
张永就亦步亦趋跟在车边,小声问苏录道:“怎么着,尿急?”
“别逗闷子了,急事儿。”苏录把他叫到一边,低声问:“世伯,这事儿咋整?皇上要跟我回去过年。”
张永闻言并不惊讶,只苦笑道:“咱家早料到了。皇上三十下午突然说要去看灾民,就知道他不想回宫过年。”
“唉,你是不知道,自打先帝宾天,皇上每年今日都特别难受……”
“就说去年吧,皇上也是不想回宫过年,谁劝都没用,后来还是我拿出来你那张《色难容易帖》,他看了才回去的。”说着他叹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其实我后悔拿出来了……结果去年除夕守岁,太后有一大帮娘家人陪着,皇后娘娘又跟皇上生分,倒显得皇上像个外人。他想要提前走人,却被太后拿你那帖子压住,硬是过了子时才放他走。”
苏录恍然,“怪不得当初,皇上对我那么大怨气,原来是这么来的呀!”
“抱歉贤侄,我多事儿了。”张永歉意道。
“没事世伯,”苏录笑道:“塞翁失马,这是好事儿啊,不然我上哪认识小爷去?”
“是,所以咱们就别给他添堵了。”张永便道:“再说了,去状元第过年的是威武大将军朱寿,又不是皇上。”
苏录心说那不纯属糊弄鬼吗?谁不知道朱寿是皇上的马甲?
但人不能既要又要,既然成了最铁杆的帝党,就不能像当初刘公公那样,还想着不得罪太后……
他便点点头,又问:“那两宫那边来人请,就得劳烦世伯拦住了。”
“嗯呢,”张永点点头道:“今年太后应该不会像去年那样了,估计请不到就算了。”
“那祭祖呢?”苏录又问。
“这就更不用担心了,皇上本来就没打算亲祭……已经命英国公代祭太庙;家庙那边,则安排了三位驸马去代祭了。”张永一一答道。
“好。”苏录放下心来,回到马车上,对朱寿笑道:“走兄弟,回家过年!”
朱寿一直绷着的脸上,终于绽开了笑容,“那就勉为其难,赏你个面子。”
“谢大将军赏。”苏录没好气道。
两人的哈哈大笑声透出车厢,转眼便融进了满京城的爆仗声……
~~
普通人家放爆仗,有钱有势放烟花。
京城烟花哪家强?西直门内刘瑾家!
自从腊月廿八,刘府的烟花就没断过。宫里火药作的料子,源源不断地送进府来,横竖不用自己花半文钱,刘瑾便由着府里夜夜笙歌,烟火不绝。
今夜除夕,更是不要钱似的放个不停,各式烟花在夜空次第绽开……‘金菊吐蕊’似漫天碎金撒落;‘流星赶月’是几支银芒直冲云霄,倏忽间炸开漫天星雨;‘百鸟朝凤’最是精巧,火药燃尽处竟化作火凤模样,片刻才散……
七彩烟花映得府中大厅流光溢彩,刘公公身穿锦袍端坐主位,全家老小陪坐两侧,焦芳、张彩、刘宇等阉党亦在席上,推杯换盏,热闹非凡。
酒过三巡,刘宇举杯笑道:“千岁,往年除夕,您老人家都得辛苦伺候皇上,今个儿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个年了。”
“你当咱家愿意啊?”刘瑾端着酒杯抿了一口,语带怅然道:“皇上,哦不,大将军了,今儿去苏状元家里过年了。”
这话一出,席上稍静,没人敢接茬。只有焦芳酒量贼差,已经高了,一脸狐疑道:“皇上不会是有啥癖好吧?”
“住口,没有,别瞎说!”刘瑾狠狠瞪了他一眼,否认三连后,沉声道:“没人比咱家更懂皇上的喜好了,他只爱美女与猛兽,对别的没兴趣,!”
焦芳被训得讪讪的,却还是忍不住嘟囔:“那老夫就不懂了,皇上跟那……姓苏的,平日里形影不离也就罢了,连过年都要黏在一起,这也太腻歪了。”
如今苏录圣眷正浓,焦芳早已不敢像从前那般,张口闭口‘小畜生’了。
张彩厌弃地瞥一眼赖着不走的老糊涂,一语道破关键:“说到底,还是皇上太倚重苏状元了。人一旦太过倚重谁,便会错以为自己离不了谁,苏状元于皇上而言,暂时便是如此。”
刘瑾闻言,重重放下酒杯,郁闷叹息道:“唉,今年的风头,确实全被詹事府那帮小子抢走了。往后,皇上只怕越来越倚重他们,咱们这些老东西,再不大展神威,怕是要被比下去了!”
“不至于吧?詹事府既不参与政务,又没有实际的执掌……”不少阉党难以置信。
“当初内阁不也就是皇上的秘书监吗?”张彩幽幽道。
“就凭他们,也配跟内阁相提并论?我呸!”焦芳已经彻底醉了。
刘瑾全当他撒酒疯,沉声对众人道:“詹事府做大,对我们没坏处,但咱也不能让他们骑在头上,所以明年得干点大事出来!”
“什么大事?千岁请讲!”众阉党士气高涨。
“整顿全国钱粮,把该死的税都收上来!总靠着皇上给钱,说话都不硬气!”
焦芳已经被焦黄中扶着离席了,闻言回过头来问道:
“千岁,前些日子那些庙,不都是您抄的吗?怎么说靠着皇上给钱呢?”
“抄几个破庙,能吃一辈子?”刘瑾彻底绷不住了,催促焦黄中道:“快把你爹弄出去,别让他在这现眼!”
待焦芳出去,刘瑾扫了其他人一眼,肃然道:“你们别学老焦,他是老糊涂了,又跟苏状元有仇。但你们跟他没仇,等闲不要得罪他!”
“是,千岁。”众阉党忙恭声应下。
“而且平心而论,他詹事府那一套,确实搞得很好。皇上在他的辅佐下,重建了三大营,自己发饷自己养兵,还分了地给那些兵士——如今这禁军,谁还能插得进手去?谁来也不好使!因为那些个兵卒,现在都对皇上死心塌地,为他去死都心甘情愿!你们信不信?”
“信!”张彩连忙点头,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。
他们都以为刘公公是要夸苏录两句,找个台阶下,谁知却小看了刘公公,他还要跟苏录学习呢!
第六零六章 正德四年
一阵砰砰乓乓烟花声响起,压住了刘公公的公鸭嗓,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啥了。气得他拍着桌子道:“别放了,这儿谈正事儿呢!”
“别放了,别放了!”他妹夫赶紧出去,叫停了门外带着孩子嘭嘭放花的刘二汉。
“所以,咱们也得跟着学。”刘瑾这才接着道,“在各镇各都司推行这个法子,清查那些被侵占的军屯土地,重新划分给普通军士……一来能减轻朝廷的负担,二来也能改善底下士兵的日子。”
“让当兵的真正得到好处,他们才会卖命,咱们才能有可用之兵!”刘公公忧心忡忡道:“如今老百姓已经乱套了,千万不能让当兵的也乱起来,否则大明的江山,就真的不稳了!”
阉党众人也纷纷点头。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反派,在每个人自己的这场戏里,谁都是正派主角!
还没完,刘公公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者,这也是为将来全国清丈田亩蓄力……先把军屯这块理顺了,有了卫所的支持,又有了经验,咱们才好啃这块最硬的骨头!”
这话一出,席上阉党皆是暗暗哀鸣。好家伙,整顿全国钱粮,清查军屯,清丈田亩,这三板斧抡下来,大伙脑袋可能都不保咯!
可刘公公正在兴头上,看他那一脸坚毅的神情,谁敢这时候触他的霉头,谁就是自讨苦吃。众人只得默默饮下杯中酒,心里各有盘算……
还是刘宇情商这块拉满,赶紧端起酒杯笑道:“千岁,普天同庆的日子,不谈这些烦心事了!”
“就是,您老这也太勤政了,大年节的还想着国务呢。”其余人也纷纷附和,跟着举杯劝酒:
“是啊千岁,喝酒喝酒!为了大明,您今儿就歇歇脑子吧!”
刘瑾看着众人没一个接茬的,就气不打一处来,但大过年的也不好摔茶碗,便不再多言,端起酒杯道:
“干!”
杯盏相碰的声响里,刘府烟花重新在夜空绽放,绚烂夺目!
~~
翌日便是正德四年元月初一。
新年第一天,按例举行正旦大朝!此乃大明国典之首,凡在京供职官员皆需上朝给皇上拜年,苏录虽区区六品,亦在其列。
前一日,尚宝司已将宝案列于奉天殿御座之东,香案安于丹陛之南;教坊司陈设中和韶乐于殿内东西,大乐列于丹陛两侧。
天不亮,锦衣卫陈卤簿仪仗于殿前,朋扇分置殿内;金吾卫布甲士于午门、奉天门及丹墀四周,大汉将军守于殿陛各处,仗马仪象驯于文武楼南,旌旗猎猎,甲仗辉煌,尽显天朝威仪!
与此同时,苏录兄弟已随百官齐集午门外,分文武,按品级列定。
所有官员都戴梁冠,身穿赤罗朝服,赤罗蔽膝,没有服色区别,也没有补子区分。
但依然能从梁冠上的梁数,一眼分清其品级——公冠八梁,侯伯七梁,都加笼巾雉尾。驸马七梁,不用雉尾。
超品之下,一品七梁;二品六梁;三品五梁;四品四梁;五品三梁。一至五品都用象牙笏。
六、七品二梁,八九品一梁,俱用槐木笏。一群弟中弟不好意思把木头板子拿出手,都揣在大袖里……
鼓初严,百官整肃班列,无人敢语。
鼓次严,引礼官引文武百官及四夷、藩王使者,次第由左右掖门入,按品级立于丹墀东西。
鼓三严,声震宫阙,朱厚照具衮冕服,由华盖殿移驾奉天殿,登御座落座。他昨晚跟苏家兄弟打了一宿的牌,是四更天才回宫的,龙袍都是睡着觉穿的……
殿外鸣鞭三响,声彻云霄。皇帝的睡意也被抽没了,振作着精神完成大典。
教坊司乐声骤起,赞礼官高唱‘班齐’,朝贺礼始。
班首勋臣出列,至丹陛中致词,声朗如钟:“具官臣张懋等,兹遇正旦,三阳开泰,履端之庆,恭贺陛下圣寿无疆,大明万年!”
致词毕,赞礼官唱喏:“搢笏,鞠躬,三舞蹈——”
苏录随百官躬身展袖,行舞蹈之礼,动作划一。
赞礼官复唱:“跪!”
众官皆跪,山呼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,声浪撼殿,三呼方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