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64节

“臣等接旨。”刘瑾只好赶紧再率众跪下。他倒没啥,但他八十好几的老爹,差点把腰闪了……

便听朱寿展开黄绫,煞有介事念道:
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

近整饬京师僧团,厘剔芜弊,提督刘瑾总领专班,夙夜勤恪,厥功甚著。兹特赐金佛一尊,以旌其劳,用彰朕眷。

尔其敬承,勉益恭慎,毋负朕命。

钦此。”

“臣刘瑾,谢陛下隆恩!”刘公公叩首不止,高呼万岁。

待他起身,朱寿打趣笑道:“听闻刘公公新宅里修了庙,正缺一尊佛像镇宅供奉,皇上便特意把这尊给你送来了。怎么样体贴吧?”

“体贴,太体贴了。”刘瑾感激涕零。

“快请进去吧。”朱寿一挥手。

“遵命!”刘瑾忙躬身应声,转头便喝令家人:“快!恭迎金佛入府!”

于是爆竹震天,锣鼓齐鸣,龙狮齐舞,刘家人一起焚香诵经,目送着八名大汉将军抬着金佛,步履轻快地来到广亮大门前。

刘家人不禁神情一滞,这一幕怎么总感觉怪怪的呢?

“当心当心!”唯有刘公公一直盯着运送过程,生怕佛头磕到门楣上。

“放心,磕不到。”便听朱寿信心满满道。

然后刘家人就看到八名大汉将军,居然把佛像给放倒了,倒了,了……横着抬进了大门。

进去之后又重新稳稳地竖起来,果然没磕没碰,完好无损。

“怎么样,厉害吧?”朱寿得意洋洋,朝刘瑾挑了挑眉。

“厉、厉害!”刘瑾使劲咽了几口唾沫。

他府上的确建了家庙,而且佛台真的空着正待奉像。大汉将军便将这尊金像郑重抬上佛台,竟分毫不差、严丝合缝,像是专为此处打造一般……

看到这一幕,刘公公额头见汗,目光怔忪,心里蹦出三个字——内行厂!

朱寿立在他身边,先看看刘瑾的脸,再仰头望着那尊与他一模一样的金像,啧啧道:“不错,真不错。”

“谢谢小爷……”膨胀的刘公公这一刻缩得小小的。

“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朱寿问道。

刘瑾脱口而出:“求人不如求自己。”

“噗嗤……”朱寿一个没绷住,险些笑喷了。摇摇头道:“你呀,不要总是这么好强,须知刚则易折。”

“是,老奴确实太不管不顾了。”刘瑾这下彻底确定,皇帝是来敲打自己的。忙跪地恭声道:“还请小爷教我。”

便听朱寿缓缓道,“《金刚经》说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,所以佛家其实是反对拜偶像的。”

“怪不得皇上要把那些佛都熔了。”刘瑾恍然道:“原来它们违反教义了!”

“呵呵,你这个说法不错。”朱厚照笑笑道:“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——拜佛就是拜自己。”

“是。”刘瑾忙恭声受教。虽然他也搞不清楚,这两个说法有什么不同。

“释迦牟尼成佛后,发出的第一句感慨就是:‘奇哉奇哉,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只因妄想执着,不能证得。’”朱厚照接着道:

“所以众生皆有佛性,人人皆可成佛!而你想要得救,就要让自己成佛。既如此,还不如直接拜自己,让自己多受点香火呢……”

刘瑾听得目瞪口呆,忙再度恭声应道:“是,老奴谨记教诲。”

朱寿又挑了挑眉看向他:“真听明白了?”

刘瑾便老实回话:“老奴愚钝,尚不太明白。但老奴定会寻个明白人请教,好好悟透圣训。”

“那就去找个明白人问问,别再寻那些就知道骗人的假和尚了。”朱寿叮嘱一句,便潇洒摆手道:

“任务完成,我走了。”

“小爷不留下用个便饭?”刘瑾忙挽留。

“不啦,上次一顿饭就吃掉你十万两银子,太不人道了。”朱寿却大笑道:“还是下次什么时候缺钱,再来你家吃饭吧。”

“小爷放心,老奴家里的一切,包括老奴这条命都是小爷的!”刘公公赶忙大表忠心。

“留着自己慢慢用吧。”朱寿坐进轿子里,扬长而去。

~~

待到送走了圣驾,一家人回到庙里,看着那尊刘瑾佛像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以后额见天就得给额娃磕头了?”刘瑾他爹更是犯了难。

“爹,你都跟额改姓了,给额的佛像磕几个头,不寒碜吧?”刘瑾有些不高兴。

“不寒碜,不寒碜。”他爹赶紧摇头:“以后天天磕。”

那边刘二汉实在忍不住上前,伸手敲了敲那尊金像,顿时发出‘铛铛’的脆响,竟像敲在铁皮桶上一般。

“哎哟喂,竟是空心的!”他惊呼一声,又用指头按了按,“我这没使劲儿,就敲出个窝子了,这皮得薄成啥样啊?”

“怪不得几个人就抬进来了。”刘景祥也恍然,终于不为自己没当上珈蓝神惋惜了。

说着他脸色骤变,狠狠跺脚骂道:“他妈的,信永那个贼秃,拿金皮子骗你呢,兄弟!”

“这帮狗日的碎怂!”刘瑾自然早就反应过来了,只是家里人没看破之前,他也不想说破。

但既然连他们都看出来了,他也就没什么好忍的了。便黑着脸吩咐道:“把牢里所有僧人,统统送去宁夏打小王子!再把信永的皮给咱家扒咯!老子再也不信那些佛了!”

说着他拿起三炷香,哐哐三个头,悍然宣称:“以后我就拜我自己这尊!”

刘二汉忍不住嘀咕道:“叔,皇上这……当真不是拿您寻开心呢?”

刘瑾立时沉下脸,神色愈发郑重:“皇上便是真拿咱家寻开心,那也是咱家的福气!他是跟咱家亲近,才肯与咱家开玩笑!换做别人,他才懒得费这心思呢!”

顿了顿,他又正色道:“何况陛下最后那些话,你没听明白吗?他是在教我,该如何善终啊……”

刘公公话至此,泪水已潸然满面。

从当年与文官站到对立面,做了替皇上震慑朝堂的那把刀,刘瑾便清楚,自己必须一路砍下去,决不能停下来。

一旦停下,等着他的便是文官的反攻倒算,绝对不得好死。

可哪有永远停不下来的刀?只要是刀,总有卷刃的时候,持刀的人,也总有力竭的一天,所以他早笃定自己不会有好下场。

这就像杀人凶徒,有了第一条人命后,知道自己注定死路一条,往往会变得更疯狂……

可如今,皇上竟教他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’的法门——这说明皇上没有把他当夜壶,用过就扔啊!

虽然他真没听懂,到底该怎么做……

但那一定是自己没文化的缘故!不过不要紧,一定会有人懂的,比如老黑驴或者陕西贵族!

~~

另一边,归程路上。

张忠一脸钦佩:“小爷真厉害啊,竟这般精通佛法!”

朱寿却摇摇头,嘿嘿一笑道:“我懂个屁的佛法?全是瞎胡扯的。要不编些门道出来,刘公公岂不是一眼就看出,我在消遣他?虽说我本就是消遣他,但还是让他觉着我不是更好些……”

“小爷……实在高明!”张忠听得目瞪口呆。

~~

与此同时,一队风尘仆仆的东厂番子,押着一辆囚车,赶在朝阳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了京城。

初冬的北京夜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囚车辘辘碾过石板路,晃动的栅栏车厢里,盘膝坐着被捕的漕运总督王琼。

别看他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,但全身都已经冻透了,牙关也止不住地轻颤,连花白的胡须上,都凝了一层细密的霜。

但自从进了京城,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,不知道在跟谁较劲……

他儿子王朝翰一路随行,寸步不离跟在囚车边,满眼担忧地看着囚车内的父亲。

“爹,裹上棉被吧,别冻坏了。”乃屏道。

“我不冷……”王琼说话都带颤音儿,却依旧挡不住嘴硬。

“爹,别较劲了。我都说过了,姐夫不怨你,更不会看你笑话的。”乃屏无奈道:“你就让我去求求他吧,好歹过了这一关,你老也能少受些苦楚。”

王琼闻言,冻得苍白的脸颊瞬间满是屈辱之色,还浮现出几分红晕。他咬着牙,厉声斥道:“休要再提他!老夫一生傲骨,从未低过头、求过人!下诏狱也不是头一回,有什么可怕的?老夫靠自己,一样能重见天日!”

他顿了顿,定定望着乃屏道:“你也万万不许去找他,半点念头都不许有!否则,老夫就要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了,懂不懂?!”

“爹,面子有那么重要吗……”乃屏不敢苟同。

“比我的命还重要!你要是敢背着我去求他,我就死给你看!”王琼决绝道。

“好好,我不去不去……”望着囚车中父亲固执又狼狈的模样,乃屏赶忙投降。

“唉……”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,默默跟着囚车,在这初冬夜风中踽踽前行。

【本卷终】

ps.先发后改。还是写完了,主要是答应大家,会把这个月坚持下来……

第五八三章 帝国寒冬

冬月一场寒流,北京城便跟院里的大水缸一样,冻瓷实了。

苏录仍保持着读书时早起的习惯,从不赖床。

天将亮未亮,窗外残雪反射着微光,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,屋里却暖融融的。观棋、入画轮班值夜,把炉子一直生得旺旺的,让他不用下定决心就能钻出被窝。

黄峨也披衣起身,温柔地替他穿戴妥当,又拿起一柄犀角梳,先将他的长发自上而下细细梳顺,然后拢发向上束紧,挽成一个规整的圆髻。最后取网巾整齐罩在发髻上,勒紧网边固定好。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子,瞬间变成了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。

这时观棋也备妥了温热的洗脸水,连牙粉、牙刷都提前温过,生怕冰着少爷。

值上半夜的入画也早早起来,给少爷少夫人准备早餐。

天寒地冻,堂屋里也冰凉,一大家子起床时间都不一样,就不一起吃早饭了,改在各自的小院里开伙。

大户人家的陪嫁丫鬟自然女红、厨艺样样精通,入画也不例外,她今天给小两口做了醪糟圆子。巧手搓出的糯米圆子颗颗匀净圆润,裹着琼浆似的甜酒酿,再撒上一小撮晒干的桂花,卧上一颗溏心蛋。

轻轻一戳,金黄的蛋液便缓缓流出来,裹着圆子入口,那滋味……北方人还真享不了这福。

配上几样蒸点,几碟爽口小咸菜,便是夫妻俩的早餐了。

苏录一边舀着圆子吹着热气,一边拿起案头的简报……这是詹事府调查局送来的。实则是通政司的每日政情汇总,再加上些内行厂暗中侦查到的消息,比内阁首辅看得都全乎。

没办法,谁让他有个能干的干儿子,钱宁会将每日收集到的情报,着人连夜写成简报,天亮前送到状元第,以便干爹能在吃早饭时阅读。

每次看到这份简报,苏录都会被钱宁的孝心感动。但今天他却只觉得沉重,各省的灾情已经严重到影响人食欲的地步了。

北直河南、山东辽东、陕西山西、江淮湖广一带,统统因为旱情严重歉收,甚至绝收……而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全国范围大旱了。地方官府彻底无力赈济,百姓能卖的也都卖光了。大范围的饥民流离失所,各种惨状令人不忍描述。

这时候就只能指望朝廷了,刘公公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命南京工部侍郎毕亨,即刻携外库银四十万两,前往湖广、河南,主持当地赈济饥民事宜。

又下诏拨出外库银二十万两和南京各卫所粮仓的三十万石粮食,令南京刑部尚书洪钟,会同地方官员,分道前往江淮一带赈济饥民……

皇帝拨给外朝的那四百五十万两银子,确实起了很大作用。但也不宜太过夸大,因为连续三年大旱下来,最缺的其实是粮食……朝廷拿着钱,满世界都买不到足够赈灾的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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