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储已经耗尽,刘公公不得已决定动用边储……他听说,国家每年解往九边的粮草,都会有一部分储藏起来,以备大战。
眼下不用蒙古人打过来,国内就要大乱了,刘公公顾不得那么多了,便命御史分查九边,看看能有多少粮食可以调往内地。
结果触目惊心——目前查了辽东、蓟镇、宣府、大同四镇的粮仓,发现自弘治十五年以来,储备粮草被长期挪用,亏折严重,连九边士兵的口粮都快不够了,还内调?边军直接就能造反!
刘公公勃然大怒,下令追查,又抓了一大票人,但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……
苏录揉了揉太阳穴,索性翻到京畿一带的消息,只见本地新闻更加劲爆。
先是刘公公下令拆除京城内所有非敕建的寺庙,勒令四十岁以下的僧尼还俗成亲。
更有甚者,刘瑾还下令顺天府驱逐在京外地人,强令寡妇改嫁,甚至命令将未下葬的遗体火葬,闹得人心惶惶……数千外来雇工聚在阜成门外,商量着要去砸了刘公公的宅子。
结果被厂卫侦知,抓捕了几个领头的,才将这场骚乱扼杀在了萌芽中。
黄峨给苏录端上一杯热茶,瞥见简报上的字句,不禁无语道:“这刘公公管得也太宽了些吧?连寡妇改嫁、火葬土葬都得听他的?”
“刘公公的心是好的,寡妇改嫁本就是德政;近来京中流民每天都有不少冻饿而亡者,火葬更是有必要的……但他太简单粗暴了,所以总是好心办坏事。”苏录轻声道。
吃掉最后一粒圆子,端起茶盏漱漱口,苏录便要出门上班去了。
入画连忙捧来烘得温热的棉袍、暖靴、袖筒和耳包,伺候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黄峨又取来一件连帽的狐裘披风,仔细替他披在肩头,轻轻拢好领口,柔声叮嘱:“当心路滑,公事再忙,也记得早点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伸手捏了捏黄峨嫩滑的脸蛋,便出了小院。
隔壁大哥也刚刚出门。大嫂已然显怀,却还痴缠地拉着苏满的衣袖,非要他亲一口才肯放行。苏满无奈,见四下无人,才飞快地在大嫂脸颊上啄了一下。
朱茵这才开心地放他出门。苏满走到中间小院,就见苏录一脸坏笑地立在门口,显然被看了个正着。
“我都是关着门。”苏录取笑道。
“……”苏满老脸一红,道学先生的形象彻底崩塌。他苦笑一声,小声道:“唉,本来以为她怀孕了,终于能清净几天,结果倒好,更黏人了。”
待出了三进院,大哥又忍不住轻叹道:“你说那些三妻四妾的,是怎么顶得住的?我这就一个,都快招架不住了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。
苏满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哪能跟小叔子说嫂子呢?连忙咳嗽道:“我这嘴冻瓢了,当我没说过。”
苏录点点头,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。加油吧,春哥儿!
哥俩出门前,先去正院分别跟大伯娘和苏有才请安告别,这叫‘晨则省,出必告。’
苏家如今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,这种规矩必须得自觉遵守。
但大伯娘没给好脸,训道:“说了多少遍了,别整这套虚头巴脑的,你俩进来站站有啥用啊?进进出出的,热乎气全给我放跑了!”
苏有才这边就是另一个样子。用他的话说就是,天底下除了皇帝和翰林学士,谁能享受状元和探花每天请安?
近来有才兄竟与唐伯虎几个混在了一处——他本就爱吟诗作对,号称‘二郎滩小东坡’,可惜诗词被视为小道,竟知音难觅。
如今遇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同龄人,可算找到了组织。号称吴中四才子中的第五人……
徐祯卿还利用职务之便,给苏有才办了个坐监读书。苏有才暂时回不了四川,在京里无所事事,索性日日跟着唐伯虎去国子监上课,闲暇一起喝酒吟诗,那真是此生没有过的快活。
“爹,你不去上学吗?”苏录见苏有才还在赖床。
“我们国子监从今天开始放假了呀。”苏有才眨眨眼道。
“好吧……”苏录一阵无语,儿子上班爹上学,什么事儿呀这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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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之后,苏录没有马上去豹房,而是命马车往西开。
“干什么去?”苏满问。
“听说京里每天都冻死灾民,亲眼看看去。”苏录低声道。
待马车驶离了主干道,便见街巷两侧,密密麻麻挤满了用破席、茅草搭成的棚子。
一家家、一窝窝蓬头垢面、骨瘦如柴的灾民,就蜷缩在这一个个跟鸡窝狗棚差不多的窝棚里。
有的甚至干脆裹着破草席,瑟瑟发抖地蹲在避风处,也有的一动不动,大约已经在寒夜中冻毙了……
马车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转悠,这样的景象就没断过,仿佛一直在原地兜圈圈一般,让苏录和苏满都倍感难过。
这些灾民大半操着河北口音,也有不少山东、河南甚至辽东的流民,皆是这场罕见大旱的受害者……他们老家的田地龟裂、颗粒无收,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,无奈之下只能背井离乡,一路乞讨来京城寻条活路。
他们披着打满补丁、露着棉絮的破袄,有的甚至没穿棉袄,只裹着几层破烂的麻片,腰间勒着一根粗草绳,勉强束住干瘪的身子,手里端着豁口的破碗,有气无力地拦着马车,声音嘶哑地哀求着:
“大爷,赏口吃的吧,救救孩子……”
“走开走开,没长眼吗?不认识我们这身吗?!”保护马车的锦衣卫用刀鞘驱赶着围住马车的灾民。
“好了。”苏录声音平缓地叫住了护卫们:“把你们身上的银钱吃食都拿出来,分给灾民,回去了我还你们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几十名锦衣卫赶忙掏光了身上的铜钱碎银子,还有没来得及吃的早饭,依言散给了灾民……
看着跪了一地千恩万谢的灾民,苏满心里很不好受,低声对苏录道:“这一幕,可比奏章上的数字,让人难受多了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他的心比大哥硬多了,沉声道:“情况都了解了,回去吧。”
ps:下一章还有八百字。
第五八四章 汝之砒霜,吾之蜜糖
一回到东桂堂,苏录便召集皇资委主要负责人前来议事。
此时詹事府二期工程仍在建设中,皇资委也临时设立于东桂堂,在原本用作架阁库的后院办公。原本就拥挤的办公环境,这下更拥挤了……好在是大冬天,挤挤更暖和。
目前皇资委下设三个部门,分工明确……金融筹备署由苏满主任,负责金银币铸造和皇家银行筹建事宜;皇店筹备署归夏邦谟管辖,负责皇店整合,规划经营方针事宜;皇庄筹备署则由路迎牵头,负责清丈田亩、划定皇庄、安排规章事宜。
待众人到齐后,苏录便开门见山,先综述了一下京城灾民的情况,又着重讲了讲今早与大哥实地考察的所见所闻,听得众人皆神色凝重。
“五城兵马司的兵丁,每天早晨都会驾着牛车沿街收尸……一车一车,都是前一晚上冻死的,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。”路迎也打开了话匣子,他喜欢实地调查,又整天在外头跑,所见惨状比整天坐办公室的苏录多得多。
“他们的遗体已经被冻僵,但并非蜷缩成一团,而是直挺挺敞着怀,面容狰狞,惨不忍睹。这些尸体被一车车拉到城南的化人场烧埋,浓烟滚滚,连日不散。”路迎用平静的语气阐述着最悲哀的内容:
“化人场里负责烧埋的都是灾民,不给钱也争着干,因为有口吃的还暖和……”
听得众人直接破防了,有人差点把早饭都吐出来。
“哥有所不知,眼下城内这般景象,已是刘公公看不得灾民聚集,连番下令驱逐后的模样了。你出去北京城瞧瞧,城外的窝棚那是乌泱乌泱连成片,少说也有十几万灾民。”夏邦谟也接着讲述道:
“也难怪刘公公一遍遍往城外撵,这般多饥寒交迫的灾民聚在一起,一个火星子就能爆咯!”
路迎却不敢苟同道:“爆什么爆?灾民们个个饿得奄奄一息,站都站不稳,哪还有力气闹事?”
说着冷笑一声道:“我看刘公公就是存心,把他们全都饿死拉倒!”
“是啊,死光了麻烦就没了!”朱子和是苏秘书的秘书,自然也在场。他冷哼一声道:
“可这不是人干的事儿啊!我们整天口口声声说要救大明,说到底,救的不就是大明的百姓?外省的百姓,我们鞭长莫及、无能为力也就罢了,但这些活生生的灾民就在我们眼前,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冻饿而死,却什么也不做,只夸夸其谈‘救大明’,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?!”
苏录缓缓点头,沉声拍板道:“大家所言极是——这些灾民,我们皇资委全收了。既然天不下雨,那我们便修渠引水,以工代赈,两难自解!”
“如今皇庄有大片田地,亟需引水灌溉;等皇庄水利修好,后续皇店开张,也同样需要大量人手!”顿了顿,他昂然道:
“在刘公公眼里,这些人是扰乱治安、制造麻烦的流民,可在我眼里,他们非但不是累赘,反而是离开了土地的宝贵劳动力!”
说着,忍不住口嗨一句道:“你们可知英国公老家那边,正在发生一场大规模的‘羊吃人’圈地运动,就是为了逼迫农民离开土地、到工场去做工?”
这话一出,在场几人面面相觑、满脸困惑……有的不理解羊怎么不吃草改吃人了?有的就奇怪,英国公老家不就是北京的吗?
苏录也不刻意解释,便自顾自强调道:
“你们千万不要把流民看成负担——劳动力从来都是最宝贵的财富,通常都会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!但我们既然定下了工商富国的路线,那就需要大量劳动力离开土地,来为我们工作!”
“我们需要这么多人?”众人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是的!”苏录重重点头,一指桌上的北直隶地图:“单单京师,便是一个拥有百万人口、极其富裕的大市场;若是算上整个北直隶,黄册上登记的人口有四百万,算上隐匿人口,保守估计也有八百万之巨!这么大的市场,足够我们养活几万工人,和他们全家老小了!”
其他人听苏录说了自然就信了,夏邦谟这位皇店署主任却不能说啥信啥,不然到时候都是他的责任。便忧心忡忡道:“师兄所言即是,可眼下的难处在于,北直隶的百姓连生计都成了问题——从正德元年到正德三年,旱情一年比一年严重,今年冬天依旧旱情严重,若是明年继续大旱,怕是到处都要饿死人,还能做什么生意啊?”
“确实,明年的旱情还有可能会继续。”苏录点点头,却依旧语气坚定道:“但舜俞兄不必过于忧心,旱情一定会过去的!”
“噗嗤……”虽然气氛很凝重,但是年轻人们还是被苏录的废话文学逗乐了。
“别笑,我是有根据的。”苏录却依旧神情严肃道:“季瞻牵头的旱情研究小组,已经统计了有史以来,历次全国性大旱情的持续时间——得出的结论是,近一千年来,这种极端的大旱都没有超过三年,持续三年的也只有四次。”
“如果看更远一些,近两千年来,也只有东汉末年的大旱持续四年有余,叠加蝗灾战乱,最终导致了黄巾起义。”苏录沉声道:“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,最多再坚持一年,旱情一定会缓解的!”
“……”众人没想到苏录居然用这种方法来说服他们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“相信我,天无绝人之路,旱情总有过去的一天!”苏录站起来,坚毅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,尽可能地养活这些劳动力,让他们有活干、有饭吃,活到雨润大地的那一天。”
“到那时,便是我们皇资委发力兴业、盘活京畿民生的时候了!”说着他提高声调,断然道:
“我们有皇庄的大片良田,只要能种出庄稼,便能稳稳养活这些灾民!可大旱之年,要想地里有收成,关口便是兴修水利!所以舜俞兄,你们皇店署要抓紧时间,制定以工代赈方案!”
“宾阳兄,你们皇庄署立即联络工部和顺天府,请都水司和水利同知协助我们,制定水利工程的规划!”苏录又看向路迎:
“两天之后,我要听你们的可行性报告!”
“是。”夏邦谟和路迎忙沉声应下。
苏录又吩咐朱子和:“子和,你再次清点一下抄没的粮食,看看能不能先拿出一部分来,以皇上的名义开设粥厂,好歹把灾民的命吊住。”
“另外舜俞兄,”苏录又看向夏邦谟道:“先不管什么计划不计划,招募灾民到西山去挖煤,挖出煤来免费给灾民取暖。”
皇资委其实就是内府,自然一切都是打着皇帝的旗号,所以也没什么忌讳可言,只要朱厚照不反对,苏录撒漫去做即可……就算做砸了,还有刘公公背锅呢。
待众人皆领命,苏满问道:“那我做什么?”
“大哥,你赶紧把正德银元铸出来咱们好花钱啊!”苏录道。
“各方面都在推进了,正要向你汇报呢。”苏满本来不打算添乱,但看苏录如此重视银元,便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,打开后将十余枚样式各异的金银币,整齐摆在桌上。
“这便是我们这段时间搜集到的外国金银币,大多是从江南一带辗转弄来的,所以费了些时间。”
众人正好调整一下心情,便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金银币,有人还拿起来好奇地把玩。只见它们大小不一、纹饰奇特,与大明通行的铜钱、银两截然不同。
苏录也拿起一枚杜卡特,一边端详一边淡淡道:
“这不足为奇,东南沿海的海外贸易很是兴盛,流通些外国钱币,实属正常……比如这枚欧洲的金币,应该就是通过阿拉伯商人流入大明的。”
路迎奇怪问道:“可是弘之兄,朝廷不是有禁海令吗?不准民间私自与海外通商,这些外国钱币怎会流入江南?”
“山东人就是实在啊。”夏邦谟显然很懂行,淡淡笑道:“这年月,还有什么禁令是能真正执行下去的?更何况这种牵扯巨额利益的海外贸易,士绅富商趋之若鹜,走私往来不亦乐乎。你或许不知道吧,谢阁老家便是有数的大海商,听说东洋贸易有他们家很大一块!”
“东洋贸易?”路迎听得目瞪口呆。“还有西洋贸易、南洋贸易?”
“对咯。”夏邦谟点头道:“不过西洋太远了,如今大明的海外贸易,主要分东洋和南洋两路。东洋贸易的主要目标是日本国,可日本人没有铸币的工艺,流通来的都是银块银铤,到了国内还得重新铸成元宝!”
说着他笃定道:“因此这些金银币,肯定是从南洋贸易中获取的!”
“哇,舜俞兄好懂啊。”路迎满脸赞叹道:“要不是你家在重庆,我都以为你们家也干海商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夏邦谟笑笑没说话,他不会告诉路迎,自己家是给海商供货的。
第五八五章 老银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