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48节

“叫……小狮子头。”朱茵小声答道。

“啥子?狮子头!”大伯一听都傻眼了。“他咋不叫叶儿粑嘞?”

“大伯,人家两口子起的是‘小狮子头’,不是狮子头。”苏录的视线从小侄子身上移开。

“那也不像话啊,啷个叫嘛?”苏有才更是摇头不已。

“算咯算咯,叫啥子小名儿当爹的说了算……人家北方娃儿都狗蛋儿铁蛋儿的叫着,兴许这圆溜溜的名儿好养活。”大伯娘却拎得很清,该谁的就谁的:“你个当爷爷的,把大名起好就行了。”

“大名我已经想好了!”苏有才便迫不及待宣布道:“这孩子是启明星升起时出生的。他这一代的辈分字是‘长’字,启明星又叫长庚星,所以他就叫苏长庚吧!”

“苏长庚?好名字!”就连状元和探花都说好。

“苏长庚?好!”大伯重重点头道:“小狮子头就叫苏长庚了。”

说着又黯然一叹道:“可惜爹娘不在眼前,要是能看见重孙子,他俩得高兴成啥样?”

“唉,没办法呀,世道不靖啊,路途又远,哪放心让二老来京里啊?”苏有才也很伤感。

主要还是因为天下大乱,到处都是匪徒,四川湖广一带更是重灾区,实在不敢让老人家出门。不然距离再远,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会来的。

“他妈的,天下怎么成了这样子了?!”苏有金郁闷地骂了一声。其实他不懂什么大义,主要是妨碍他家里团聚了……

“好了,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。”还是大伯娘立得住,吩咐道:“赶紧给老家报喜。”

朱茵和黄峨不禁暗赞,大伯娘真是老苏家的定海神针,好好跟着学吧。

“长庚长庚?”

“小狮子头?你叫长庚了?”妯娌俩便也故意逗弄小狮子头岔开话题。

谁知大伯娘时刻不忘给她们上弦道:“你们俩也得抓紧些!这都来京半年了,没一个肚子有动静的。”

“……”黄峨神情一黯,有些难过地低下头。

苏录见状,赶忙打圆场道:“嬢嬢,我们还年轻,过两年再要孩子不迟。”

“噢。”大伯娘想想也是,便对朱茵道:“你可不老小了。”

“娘你别催了,我们已经很努力了。”大哥也赶紧给自己媳妇挡枪。

“瞧瞧,还没说两句就开始护,护铲铲哟?!”大伯娘没好气地翻翻白眼。

两对小两口无奈地相视苦笑,好在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大伯娘这张嘴。

其实苏录早就料到黄峨受孕不易了,倒是朱茵迟迟未有动静,让他略感意外。

谁知大伯娘话音未落,朱茵忽然捂住胸口,一阵干呕,脸色也微微发白。

“呕……”

“哦?”大伯娘见状不惊反喜,赶忙请接生婆来看看大儿媳。

奢云珞的接生婆可是太医院的宫廷女医,立即给朱茵号脉。片刻后,抬手后起身道贺:“恭喜恭喜,看来又得讨一份赏钱了。”

“呀!真有喜啊?”大伯娘登时欢喜地要蹦起来。

“是有喜了,脉象稳得很。”接生婆笑道:“应该已经两个月了,只是一直没察觉。这回看到生孩子了,身子才有反应,这种情况可不少见,叫带喜。”

“哦哈哈,我说怎么这么巧!”苏有金高兴地放声大笑道:“报喜的时候别忘了填上一句,老大家也有了!”

“别瞎说!”大伯娘瞪他一眼道:“这才几个月,可不能报喜!”

“太好了太好了……”另一边,苏满如释重负地笑了,身为长房长孙,传宗接代的压力实在太大了。这下终于能好好歇歇了。

朱茵却暗暗叹了口气,这下没法再缠着师兄,‘逼’他日日不辍圆房了。

一旁的黄峨替朱茵高兴之余,心里更添了几分失落,连带着眉眼都耷拉下来——这下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了。

~~

回房后,苏录见黄峨闷闷不乐,便坐在床边拉着妻子的手,将她拥在怀里,柔声安慰:“大哥比我们大四岁,二哥也比我们大两岁,咱晚两年要孩子再正常不过。”

他又笑道:“再说,咱们多享受享受二人世界不好吗?何必急着自找苦吃?”

黄峨轻轻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其实我也不急,可嬢嬢那儿天天念叨,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
“她念叨的是大嫂,你只是顺带的。”苏录笑道:“你要是实在不高兴,回头我去跟嬢嬢说说,让她别总催你。”

谁知黄峨却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不要。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我的事儿。我已经不画画了,好好调理一段时间,慢慢总会好的。”

“哎……”苏录一听,她其实还是着急的,忙紧紧搂住妻子,低声应道:“好,都听你的,咱们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第五五九章 刘公补天

秋天本是仓廪充盈的时节,江南与湖广的夏粮,按例也该源源不断解送入京,充实空荡荡的太仓了……

可今年天下大旱,赤地千里,稼穑无收。各省饥民四起,盗匪横行,不仅赋税收缴十不及三,漕运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——漕船或因河道干涸倾覆,或遭饥民乱匪劫掠,折损竟多达三成。

最终运抵通州太仓的粮草,尚不足往年的两成!

虽然夏粮并非国家的主要收入,秋粮才是真正的大头。但全年的旱情都没有缓解,夏粮收不好,还指望秋粮能打翻身仗,做梦去吧!

这般惨淡光景,直惹得刘瑾雷霆震怒,一道谕旨下去,便将漕运总督革职锁拿,押解入京问罪!

但抓了漕运总督也没用啊,秋粮严重欠收已成定局,京里百万人口,还有各镇边军嗷嗷待哺,哪头断了粮,这责任刘公公都承担不起。

因为皇帝的底限就是京师不能乱……

有人要问了,边军饿肚子京师怎么就乱了?因为大明是天子守国门,皇帝非但差不动饿兵,边军还会用放蒙古人入关的方式讨薪……

把个刘公公急得尿都劈叉发黄,每天都得摔上三五七个茶杯。现在是一只苍蝇从他眼前飞过,都恨不得扽条腿儿下来……

他听信了兵部尚书刘宇的谗言,说‘抄没刘大夏的家产,可得边费十分之二’,当即翻了翻旧账,随便找了条罪名,抄了这位前朝老臣的家。

结果刘大夏家无余财,一无所获,刘宇就说这位本家老大人转移财产,于是锦衣卫将其逮捕入京,逼其家里向边境输米赎罪。

遭殃的官员可不光刘大夏,为解燃眉之急,刘瑾又重拾罚米之法,以罚代刑,强逼官员‘助饷’。

他规定自正德三年七月起,但凡官员被指贪污、失职,或是考绩不合格,皆需纳银输米赎罪,罚额从数十石到数千石不等,每一次惩处,动辄牵连数十人。那些被罚的粮米,悉数解往太仓或是边镇粮仓补缺。

大小官员每日里战战兢兢,从不敢迟到早退,办公时更是瞪大眼睛,一点错都不敢犯。不然那点俸禄哪够罚的啊?好多官员没办法,只能找粮铺借米缴纳罚款。

算是最早贷款上班的一批了……

但没人敢公开抱怨,因为如今朝中特务横行,锦衣卫东厂西厂内行厂,编织成一张恐怖的罗网。你今天敢抱怨一句,明天就会成为刘公公罚你输米的罪证。

有人问那这官还当个啥劲儿啊?赶紧辞官回家躺平得了,可此法之苛酷,就连已故官员也不放过……御史彭程早已身故,其家眷仍被勒令输米五百石。

你在位还能好歹活动活动,稍作减免,胆大点儿还有捞回来的机会,回了家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。

所以虽然官不聊生,但并没有出现致仕潮……

然而靠罚款终究杯水车薪,怎么可能填得上那恐怖的财政窟窿?

于是刘公公打算再整顿盐政,试图从盐课中榨出几分油水,当然一时半会也是见不到成效的……

黔驴技穷之下,素来独断专行的刘公公竟也放低了姿态,要主动召集内阁大臣议事了……

~~

文渊阁。

听说刘公公请他们过去开会,三位大学士都惊呆了。

焦芳之前上本请辞,虽然被皇帝慰留下来,但之后就一直泡病号,已经好久没来上班了。

但这不是坏事,至少让内阁的环境好了很多……

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刘公公竟会主动找我们议事?”传话的太监离去后,李东阳难以置信道。

如今内阁早已沦为刘公公的秘书阁,中外奏章必先经刘公公过目,要紧事全由他来定夺,内阁唯照抄尔,根本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。

当然他们也不完全是摆设,因为那些在刘公公眼里不重要的奏章,还是需要他们票拟的。而且从数量上,这才是大头……

王鏊抚须冷笑道:“还能有什么原因?没钱没粮,玩不转了呗。”

杨廷和搁下笔,神色淡然道:“说的好像我们能收拾这烂摊子似的。”

“未必不能试试。”王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压低声音道:“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,夺回些许权柄来?”

杨廷和摇摇头:“他召我等议的是财赋军需,而非官制权责。”

“哎,天下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人事,财赋会议,亦可开成人事会议嘛。”王鏊道:“事在人为嘛。”

“见机行事吧。”李东阳点点头。

三人如今关系倒是融洽,除了要感谢焦芳,还跟苏录有些关系——李东阳是他师公,王鏊是他座师,杨廷和亦是他的同乡前辈。有了这层共同的牵扯,相处起来自然容易多了。

“走吧,去会会这位刘公公。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,李东阳率先起身。

王鏊和杨廷和已站起身来,在长随的服侍下整理官服,端正地戴上乌纱帽。

三位大学士走出会极门,却见焦芳坐着抬舆出现了……这是他年过七十后,刘瑾替他讨的殊荣。

就连首辅大人还得腿儿着呢,焦阁老却可以坐着抬舆出入宫禁了。

“哟,焦阁老,”王鏊见状哂笑道:“您这是病好了?”

焦芳脸皮厚似城墙,面上丝毫不见尴尬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总不能老在家里歇着。”

其实是刘瑾特意派人请他来的。两人狼狈为奸多年,日久生情,羁绊还是很深的。

时间一长,先前的火气也就淡了,刘瑾束手无策,便又想起了这头该死的老黑驴,阉党的点子王。

再说没了焦芳在内阁盯着,刘瑾也怕被这三只老狐狸卖了还帮他们数钱。所以特意命他妹夫备了份礼物,替自己去请焦阁老重新出山。

焦芳也早就等着这个台阶了,马上颠儿颠儿就来了……

三位大学士的心情却糟了,不光是走在焦芳边上像跟班。关键是本来还想偷袭一下没文化的刘太监,但是焦芳来了只能作罢,不然会弄巧成拙的……

这就是苏录坚持留下焦芳的妙处。

四人便各怀心思,一同前往司礼监值房,刘公公和诸位司礼太监正等着他们呢。

~~

司礼监值房,早摆好了东西相对的两排座椅。

穿着蟒袍的大学士和穿着蟒衣的司礼太监们见礼之后,便分坐左右。

刘瑾请李东阳坐在自己右手边,两人位居上首,看着堂中各自的手下。

“今天请诸位阁老来,”刘公公先做开场白。“不为别的,就为一桩事——太仓入不敷出了!通州仓的粮草还不及往年两成!京里百万张嘴要吃饭,各镇边军天天催粮催饷,再想不出法子,这京城就得乱起来!”

说着他难过地叹了口气:“皇上把九州万方都交到咱家肩上担着,咱家无能啊,辜负了皇上的信任……”

“这怎么能都怪刘公公呢?”焦芳马上接茬道:“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,全赖公公撑着大局。我相信换了谁也不会比公公干得更好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三位大学士也只好点头附和。“只会更糟糕。”

刘瑾满意地朝焦芳微微颔首,果然还得是老伙计。

焦芳会意地一笑,回来了,一切都回来了。

“好了,不要扯闲篇。”刘瑾又咳嗽一声,满含期待地望着大学士道:“请诸位都出出主意,看看如何能为朝廷纾此困局啊?”

真让他们出主意了,四位大学士便静若处子起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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