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47节

远的不说,就说这个月——广平府通判王云,因调任时无力筹措贿银,被刘瑾亲信百般刁难勒索,家中资产殆尽,妻子自尽,王云走投无路,于府衙自缢身亡。

另有御史李进,巡按江南后回京,因无钱行贿,遭刘瑾贬为驿丞,又被不断追责打压,最终在驿馆饮毒自尽……

这般惨剧接连发生,再加上上月的奉天门罚跪事件,已经让张彩感到害怕了。

于是这天晚上,张彩前往刘瑾府上求见。

刘瑾正在听家人们报送今日收礼的详情,听说张彩来了,便高兴地叫他进来。金银珠宝摆了一桌子,也不回避张彩……

张彩耐心地等着孙聪和张文冕汇报完毕,听说刘瑾今天一天就收了三万两,他不禁瞳孔一缩,彻底下定了劝谏的决心。

刘瑾让家人们把贿银收起,待众人退下后,便笑问道:“西麓到底有什么话,现在没旁人了,可以开口了吧?”

“是。”张彩躬身立于刘瑾面前,道出早已酝酿好的说辞:“老先生可知,这些送入府中的贿赂,皆从何处而来?”

刘瑾闻言面色一沉,但看在他的面子上,还是不咸不淡地问道:“从何而来?”

“非盗取公帑官银,便是剥削底层小民。那些官员借您之名索贿自肥,但送入您府中的十不足一,余下九成尽入私囊。可天下百姓的怨愤、朝臣的非议,却集中在您一身。他日若天下大乱,一切责任也都将归于您一身啊!”张彩痛心疾首道。

“……”刘瑾闻言眉峰紧缩,示意他说下去。

“何况老先生手握天下重权多年,府库金银已堆积如山,所追求的当是竹帛功名,而非这些用也用不完的身外之物了。”张彩察言观色,见刘瑾听进去了,便又趁热打铁道:

“而今内外诸司皆籍您之名行贪腐之实,您却独受恶名,实则为他人作嫁衣裳,何其不值啊,老先生!”

“……”刘瑾依旧沉吟不语,眉头却皱得更紧。放在从前张彩这话他根本听不进去。但被皇帝连番敲打过后,他也不得不顾及自身安危了。张彩所言正戳中其顾虑。

良久他方缓缓点头道:“西麓所言,我亦有察觉,只是左右之人都说无官不贪,自古以来的大人物没有一个栽在这上头,都是犯了别的事儿,拿这个当借口罢了。所以我也未深思其害。”

“是,放在平时收点占点无伤大雅,但眼下国库空虚,八方乱起。这时候每一次对百姓的敲诈,都可能是引燃柴草堆的火星。每一笔公帑被挪用,都可能导致灾民无钱赈济,这就叫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。”张彩沉声道:

“明明骆驼身上八百斤的分量,都是那帮文官压上去的,可最后因为这根稻草,一切都成了老先生的责任,这岂不是太冤枉了?”

“确实。”刘瑾终于重重点头。

张彩又趁势进一步道:“此非老先生失察,实乃左右用事者作祟。老先生身边诸多亲信之人,皆借老先生之权势骗财坏法,他们中饱私囊,却让老先生背负骂名。长此以往,不仅会损害老先生的声誉,更危及皇上对老先生的信任啊!”

“……”虽然已是七月末的凉夜,但刘瑾额头开始库库冒汗。那封匿名信上十七条罪状,可是皇上给他列的呀——绝大多数都是下面人干的好事!

却正如张彩所言,到最后全他么算在咱家一人头上了!

张彩语气愈发恳切,趁热打铁道:“在下蒙老先生青眼,委此重任,就不能明知老先生危若累卵而不言——斗胆恳请老先生速速除掉这些害群之马,刮骨疗毒,方能固权安身,留名青史啊!”

刘瑾沉默良久,猛一拍案道:“西麓所言极是!咱家险些为宵小所误!”

张彩这番话让他眼前豁然开朗,连日来的忧惧一扫而空,不禁大赞道:“咱家真没看错人,西麓比焦芳那个老糊涂强之百倍!”

“老先生谬赞了,”张彩忙谦虚道:“焦阁老当年也果决睿智,如今只是老了……”

“咱家说他老了他还不高兴,皇上一慰留他就不走了,真是不要脸。”刘瑾摇摇头,当即决定按张彩建言行事,以强硬手段约束阉党、整顿贪腐,以平息怨愤,稳固自身权位。

数日后,他便借皇帝的名义接连推行一系列‘新政’,以雷霆手段肃贪——

首先,他下旨严禁内外官员馈赠财物,一旦查获送礼行贿者,立行拿办!

起先大伙儿觉得狗还能改得了吃屎吗?所以没人敢当真,该怎么送怎么送……恰逢御史胡节巡按山东归来,按例携厚礼馈赠刘瑾,刘瑾正欲立威,便将其直接逮捕下狱,杀鸡儆猴。

随后,刘瑾又查处了少监李宣、侍郎张鸾、指挥同知赵良。此三人奉命巡视福建,敛银二万两回朝献给刘瑾。刘瑾为表‘清廉’,上疏将白银缴入国库,却将三人尽数治罪。

其余因贿赂获祸者不计其数,一时贪腐之风竟被有效遏制,内外人士见状,皆称赞张彩能引导刘瑾做善事……

此外,刘瑾还严格按照张彩的建议,清查身边借权敛财、破坏法度的阉党成员。本打算无论亲疏,尽数罢免驱逐,彻底斩断腐败……

结果发现,尼玛就没一个干净的。

要是全都赶走,他就成了光杆司令了。结果只能象征性地驱逐了几个,然后勒令其他人下不为例,再犯不饶!

至少在短时间内,让阉党收敛了气焰,大大减轻了对百姓的戕害……

最后,为了缓解当前的财政困局,刘瑾还按照张彩的建议,下令对全国藩库府库、各县粮仓进行突击查账,追缴过去八年因贪腐、挪用造成的财政亏空,从严追责相关官员。

虽然不知道最终效果如何,但至少在张彩的引导下,刘瑾开始洗心革面、要从新做人了呢……

~~

“听说刘公公还准备明年,在全国清丈田亩、整理军屯呢。”

苏录听完不禁苦笑,那自己可彻底保不住他了……

他以为他是太祖皇帝啊,还清丈田亩?怪不得最后被千刀万剐了呢。

但这会儿,是在送别最后一批离京同年的宴会上,他也不好说这些扫兴的话。

苏录便端起酒盅,对一众即将奔赴地方的同年郑重道:

“如今地方上乱象丛生,你们此去务必当心安全。初到任上,不求有功,先摸清地方实情再说……就如咱们当初调查寺庙那样。”

“明白。”众同年纷纷举起酒杯,点头附和。

近来局势确实动荡,这数月间,各地盗贼叛乱的消息此起彼伏……

南边广西柳州有数万壮贼作乱,断藤峡的苗贼亦不安分;

本月,山东亦闹起贼患,曹州盗首赵实等人屡次劫掠乡野,意图勾结直隶贼寇共谋作乱。山东守臣火速奏报朝廷,刘瑾诏令山东镇守、巡抚及都布按三司官员合力缉捕,严防贼势蔓延至京畿。

前几日,又闻报说江西乐平有盗首二汪率部劫掠村落,知县汪和率民兵前往缉捕。知县反被贼寇俘获,麾下三百多名民兵被屠戮殆尽……

就连苏录四川老家也有流民作乱,刘烈等人啸聚山林,劫掠汉中一带,部众已达两千余人……

这些贼寇虽规模不大,却遍布四方、多如牛毛,令朝廷无从清剿。此等情形下,保境安民、维护地方的重担,便尽数落在了各县知县肩头。

而这些同年,绝大多数都去当知县的……

席间,即将赴任鸡泽县的银镜,忍不住问苏录:“这般乱象,会不会最终演变成天下大乱?”

苏录点点头,语气凝重道:“一定会。”

“朝廷便无半分阻止之法吗?”众同年又追问道。

苏录摇摇头,无奈道:“没有。今年全国大旱,除了东南一带,绝收已成定局,偏偏朝廷府库空虚、粮草匮乏,根本无力赈济。届时饥民一起,必将匪乱放大十倍百倍,惊涛骇浪已成,不是人力可以阻挡。”

说着他语重心长对众同年道:“所以千万记住,安全第一。到了地方上一定要善待部属、招募团练,以图自保。”

他这番话把众同年都吓坏了,绍兴府推官毛伯温忧心忡忡问道:“不会要亡国了吧?”

“诸位放心,大明不会亡的!”苏录却断然摇头:“眼下国家确实病得很重,但还没到不可救药,只是发了一场高烧!”

“我相信这场高烧,反倒会成为大明重生的契机——待旧秩序被摧毁,便是我们这些人站出来,重建新秩序之时。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请务必保全自身!”他再三强调道:“千万不要逞英雄,那不是你们该做的事儿。”

“可是要是大明这场高烧没挺过去呢?”路迎问道。

“不会的,能挺过去的。”苏录却摇摇头,沉声道:“不要小瞧了前辈们的能耐!”

第五五八章 添丁

时光匆匆,转眼便进了九月。北京城也到了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,秋高气爽、天高云淡,红叶满山,美不胜收……

苏家也到了收获的时节,后院产房中烛火通明,人影攒动。

男人们也聚集在产房外,紧张地听着里头一声接一声的惨嚎,心全悬到了嗓子眼——奢云珞正临盆。

她半夜里忽然发动,然后便鸡飞狗跳到现在……

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苏泰,此刻却没了半分章法,满脸紧张地在廊下踱来踱去,双手背在身后又反复松开,嘴里还不住念叨:“小狮子头别折腾你娘了,快出来吧……”

“放心吧,就你媳妇那身板,别说生娃娃喽,生个小牛犊都不会有问题的。”一旁的苏有才虽然也慌成狗,但还强作镇定安慰儿子。

“什么话啊,你儿媳妇是母牛啊?”苏有金白了二弟一眼,教训道。

“爹,你这说的也不咋地……”苏满无语道:“大哥别笑话二哥。”

“秋哥儿,你怎么看?”苏泰问苏录道。

“这孩子脑袋肯定很大……”苏状元便断言道。

“好么,全家不会说话了……”苏满就很无语,看来大家都很慌啊。

但话糙理不糙,奢云珞的体格子确实非同一般,放在后世那都是女篮级别的。连她都生得这么困难的孩子,真不知脑袋得多大……

产房内,奢云珞的痛呼声一直没断,好在她身强体壮,连喊了两个时辰也不带累的。

终于,在启明星升起的一刻,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夜空,瞬间让产房外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
“生了!生了!恭喜武状元弄璋之喜!”接生婆的女弟子第一时间出来报喜。

“哦?好好好!”苏泰如释重负,搂着苏录咧嘴大笑道:“俺当爹了,俺有儿子了!”

“哈哈恭喜二哥,先拔头筹!”苏录也很高兴,这可是他们家第一个下一代。

“大哥,我当爷爷了!”苏有才也乐坏了,拉着苏有金的手,也不管他哥酸不酸。

“你得意个啥,那不也是我孙子?”苏有金也不与他计较,笑着一挥手道:

“快快看赏!”

又过了顿饭功夫,大伯娘抱着裹在锦被里的婴儿出来,众人立马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
大伯娘却对苏泰呵呼道:“先看看你媳妇去!为了给你生个八斤八两的大胖小子,命都丢了半条。”

“噢噢!”苏泰赶紧冲进产房去。

便见奢云珞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,确实前所未见的虚弱……

大嫂朱茵见了她,也埋怨道:“你说你,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她得少吃得少吃。你全当耳旁风!还整天偷偷喂食,合着不是你生啊!”

“俺错了……”苏泰羞愧地低下头。

“好了大嫂,吃都吃了,生也生了,先别埋怨他们了。”黄峨拉着朱茵出去,对苏泰道:“二哥好好陪陪二嫂吧。”

“哎。”苏泰点点头,上前握住奢云珞冰凉的手,红着眼圈道:“对不起,俺真错了……”

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”便听奢云珞声音微弱道:“给我整口吃的,饿死我了。”

“啊?”苏泰虽然怀里揣了十个煮鸡蛋,但他这回不敢再胡乱喂食了,赶忙叫进来接生婆问了。

接生婆大喜道:“夫人真是天赋异禀啊,想吃饭身体肯定没问题!”

“那能吃煮鸡蛋不?”苏泰便从怀里掏出一把煮鸡蛋,这是他夫妻表达爱意的方式。

奢云珞见状心都化了……

“那不行。”接生婆一脑门子汗。“还是吃点好消化的吧。身体再好也不能上来就吃煮鸡蛋呀。”

不过甭担心,大伯娘早就准备好了鸡汤和米糊,马上让人端进产房,给奢云珞填肚子。

~~

外间里,苏家众人围着第一个下一代啧啧称奇,一般的孩子生下来都是皱皱巴巴,又红又小,没个好看的。

但这小子居然通红饱满,甚至还有头发,大伯娘抱在怀里震撼道:“好家伙,快赶上当初老三两个的分量了。”

“不愧是二哥的孩子。”苏录也赞叹道:“将来又是一条巨汉!”

“对了,这娃娃小名儿叫啥?”苏有金问道。

“呃……”小辈儿们欲言又止,似乎难以启齿。

“叫啥子嘛,快说撒!”大伯愈加好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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