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27节

锦衣卫效率极高,片刻间便开始刑讯。压根不用任何刑具,只靠老练的手法,就足够养尊处优的佛爷们消受了。

比方卸肩锁肘。校尉们不使蛮力,只攥住喇嘛的胳膊,循着骨缝轻轻一旋,再顺势往身后一拧,看似动作缓和,却能精准卡着肩关节的缝隙施力。既不脱臼,又能让人痛不欲生,偏还喊不出多大声,只能浑身筛糠似的发抖。

还有折膝跪立。两名校尉一左一右按住喇嘛的膝盖,微微发力,逼着小腿往反方向弯折。那疼不同于皮肉伤,是从膝盖骨缝里往外渗的钝痛,让人转眼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而且只要校尉不松劲儿,喇嘛就要一直受这无边苦楚。

还有什么贴壁锢身、罗汉吊缚……这些五花八门的手段,不见血、不致残,却跟用了刑具一样折磨人。那些先前还嘴硬的喇嘛,便一个个哭爹喊娘地全招了。

“呜呜……”大喇嘛也湿了裤裆,瘫在地上招认道:“是……是我们昨天把那姓路的扣下的。”

“好大的胆子!”众进士本来还有些看不下去,闻言勃然作色,所有同情荡然无存,只剩无边的怒火。“你们竟敢谋害天子门生,是嫌脑袋长得太牢吗?!”

“可没杀他!哪敢杀啊!”大喇嘛赶忙使劲摇头道:“我们万万不敢害他性命!只是想请他写份保证书,好叫寺里能自保。可他倔得很,死活不肯落笔。我们实在没辙,才把他送进煤窑里关着……什么时候他改主意了,什么时候放他出来。”

“你们怎么就敢扣下他?老子都不敢。”钱宁说着啪给了自己一巴掌,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?

大喇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们原想着,只要他写了保证书,这事便能一笔勾销,大家相安无事。可他偏不低头,我们就更不敢放了——谁知道他这阵子摸清了我们多少底细?只能先把他扔进那人间地狱磨磨性子……”

说着他哭丧着脸道:“我们寻思着,被找上门之前,他保准就先怂了……可万万没想到,大人你们来得这么快啊!”

“那是。”钱宁不禁有些得意。

“那煤窑在何处?”苏录却没有丝毫放松,咬着牙问道。

“在,在门头沟……”大喇嘛道。

“我说怎么找不着,原来藏得那么远。”钱宁恍然。

“立刻带路!”苏录沉声下令,又吩咐钱宁道:“你和小强就别去了,再调人来继续审讯。”

说着压低声音道:“一定要把他们的恶行全都挖出来!”

“明白!”钱宁重重点头,干爹‘要么不做,要么做绝’这点,太合他胃口了。他低声保证道:

“干爹放心,孩儿保准把这广慧寺,变成第二个宝莲寺,让张家兄弟切割还来不及!”

“嗯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苏录点点头,便在其他人的簇拥下,马不停蹄赶往门头沟。

~~

北京百姓挖煤烧煤的历史,最早能追溯到金代。永乐迁都后,曾因风水问题,一度封禁西山煤窑,严禁民间挖掘龙脉。

可京城百万生民,取暖做饭、修屋建舍,哪样离得开木头?单靠砍伐木柴,不过数年,京郊的密林便被砍伐一秃。水土严重流失不说,更让京城失去了阻挡蒙古骑兵的天然屏障,京城不得不频频戒严,狼狈不堪。

什么祖宗法度也抵不过残酷的现实,英宗留学归来后,煤窑禁令便名存实亡。到了成化末年,便如当时的户部尚书丘濬所言:‘今京城军民,百万之家,皆以石煤代薪。’

京城内外人烟繁庶甲于天下,惟赖西山之煤,取用不穷。而门头沟就是西山煤最早最大的产区。

众人赶到门头沟时,便见路面都被煤染得一片黢黑,大大小小废弃的煤窑坑洞散落道旁,荒草萋萋,看着格外荒凉。

但其实,这些窑只是积水严重,里头的煤并没有采多少,就被无能的矿主们抛弃,换到别处重新开窑去了……

一行人跟着大喇嘛在山间七拐八绕,终于到了那片由广慧寺控制的煤矿。只见矿区院墙筑得极高,墙头遍插荆棘,门口还拴着两条龇牙咧嘴的大狼狗,森严如牢狱!

听到恶犬吠叫,门卫出来一看,见大喇嘛亲自带人来,赶忙点头哈腰敞开院门。

一进院子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两百名奴工疲惫地坐在窝棚内外,一个个黑黢黢看不清面容,但无一例外皆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。

好多好多人身上还起了脓疮,往地上一躺就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……

他们天不亮就下窑,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,才刚刚从窑里出来,等着吃今天的第二顿饭。

伙夫正支着大锅做饭,锅里的糊糊颜色发黑,看着跟满院子的炭没啥区别……

“什么风把佛爷吹来了?”监工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,一看是大喇嘛来了,赶忙迎上前。“您这么金贵的身子,怎么能来这下贱地方呢?”

大喇嘛却没兴趣跟他废话,劈头就问:“昨天送来的三个人呢?!”

监工点头哈腰道:“回佛爷的话,已经打发下井干活去了。”

“混账!”大喇嘛气得抬脚就踹,破口大骂道:“谁准你让他们下井的?!”

监工被踹了个大马趴,引得奴工们嗤嗤直笑。

他一脸煤渣地趴在地上,委屈巴巴道:“佛爷不是说……这窑里不养闲人吗?来了就得干活。”

“我早年说的话,你倒记得清楚!让你把他们藏起来,就他么听不懂了?!”大喇嘛气得浑身发抖,咆哮道,“快!赶紧下井把人叫上来!”

“不必了!”苏录冷声开口,看过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,眼底寒意更甚,“我们自己下去接人!”

“下面又脏又危险……”大喇嘛一阵怵头。

“我的兄弟在下面!”苏录森然道:“带路!”

“哎,带路。”大喇嘛无奈应一声,又踹了监工一脚。

~~

一行人打着一盏盏小巧的矿灯下了窑。这灯形似刚破壳的雏鸡,所以叫‘鸡娃灯’。圆润的灯壳是储油腔,灯芯从‘鸡嘴’里探出来,昏黄的火苗稳稳跳动……这样把灯随便搁在哪里都不会倒。

黑黢黢的巷道狭窄逼仄,空气混浊刺鼻,只靠几点油灯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。

巷道深处,奴工们佝偻着身子,浑身厚厚的煤灰,正机械地挥舞矿镐刨着煤块。稍有迟缓,内监工的带刺铁棍便会狠狠捅来,惨叫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不绝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好在这年代的煤井不深,不多时,众人便在一处采煤点找到了路迎。

这才一天光景,他也是浑身煤黑,头发蓬乱,人不人鬼不鬼了。

“就是他。”监工一指正在挖煤的路迎。路迎便一个激灵,奋力挥舞镐头,显然已经被打怕了。

“宾阳兄……”看到这一幕,苏录和众同年两眼通红,纷纷哽咽道:

“宾阳,别干了。”

路迎正在奋力挥镐,闻声动作一僵。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……

待看清来人,他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。

旋即再也绷不住,瞬间红了眼眶,泪水决堤涌出,冲落满脸煤灰,无声大哭起来……

苏录等人也无不落泪,冲上前抱住他痛哭起来,汪克章还抽出了他紧攥在手中的矿镐。

不是怕他继续干活,而是为了防止他下一刻,一镐子开了老秃驴的瓢!

众人拉着哭成泪人的路迎出了煤窑,外头已经被朱寿带来的军队控制了……西厂的探子不是摆设,唯恐苏录这么点人遇到危险,第一时间就报了上去。

朱寿一听苏录这边出的事情,哪还待得住?立马率领一千骑兵,从京西大营疾驰而至!

随后,龙虎班的进士们也都悉数赶来了……听闻路迎被送到黑煤窑,大伙谁还待得住?全都跟着一起来了。

看到这炼狱般的一幕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。若非亲见,谁能想得到就在这天子脚下,还能有这种大规模奴役虐待的景象呢?

“已经初步查问过了,这里常年保持三四百工人的规模,数字之所以有波动,是因为每天都会死人,甚至死好多人……”苏录长叹一声,对朱寿和众同年道:

“这些工人有的是被骗来的,有的是被抓来的,但也有自愿进来的。”

顿一下,他无尽凄凉道:“因为这里有口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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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三零章 最后一课

听了苏录的话,朱寿脸上飞扬跳脱的神情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他嘴唇嗫嚅了几下,方眉羞目臊道:“真是耸人听闻……”

“更耸人听闻的还在后头。”苏录一阵咬牙切齿道:“广慧寺经营这家煤窑,根本不是为了赚钱,他们财大气粗,也瞧不上挖煤赚的这点钱。”

“那他们为了啥?”朱寿忙问。他知道这是苏录转移话题,帮自己摆脱窘境。

“制作法器和储备法事的材料。”苏录带着浓浓厌弃道:“在乌斯藏可以直接从农奴身上活取,但在大明‘采生折割’是重罪,所以他们就盯上了死人最多的煤窑子,这样就可以既有源源不断的材料供应,又不用担心被官府找麻烦了。”

“真是太邪恶了!”众进士听得直欲作呕,朱寿更是瞪大两眼道:“喇嘛教玩得这么邪乎吗?!”

“你要是不信,钱宁那边正在查抄广慧寺,回头带你参观一下,保准让你大开眼界。”苏录淡淡道。他敢在广慧寺掀桌子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是喇嘛教。要是换成禅宗之类的,供养着皇帝外公的牌位,他还真得再掂量掂量。

“嗯,去看看。”朱寿点了点头道:“我先出去了,你交代一下也赶紧出来吧,咱们离开这鬼地方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应一声,吩咐手下人安排救治解救的矿工,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,当然钱是喇嘛出。

至于大喇嘛和监工等人,自然由西厂带回审讯。

然后他走向众同年,与众人在这鬼蜮般的矿场之中相对沉默了片刻,方缓缓开口:

“诸位,这便是我们的最后一课——牢牢记住这里吧!我辈书生切莫以为平日里所见的亭台楼阁、才子佳人,便是这世间的全貌。”

“是。”众同年纷纷点头,这里的所见所闻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,好多人甚至有三观被震碎的感觉,到现在还回不过劲儿来。

“我想告诉大家的是,这样的罪恶和苦难并非个案,而是普遍存在于眼下的两京十三省。”苏录顿了顿,语气沉重得仿佛灌了铅:

“这世上,真正的悲惨,远超诸位的想象之极限;真正的邪恶,也远超诸位想象。而我们,身为天子门生——”
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我们的使命,就是撕开这黑暗,不让这世间再这般悲惨;就是直面这邪恶,让恶行能有所收敛!”

说着他朝着众同年团团一揖,发自肺腑道:

“世道既已至此,我辈断不可再做助纣为虐之徒,当以微弱己身,稍尽绵薄之力!”

“是,我等定不负状元兄所望!”一众戊辰科进士也一起还礼,许下郑重承诺。

~~

返程途中,苏录登上颠簸的马车探望路迎。

“状元兄。”路迎躺在车厢里,挣扎着要起身相迎。

“别动,别动。”苏录连忙按住他,俯身问道:“身子好些了?”

一旁陪着他的汪克章撇了撇嘴:“刚被抓了一天,又被人戳了几棍子,俺看木有啥大事。就是受了吓,又累草鸡了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嘴角一抽抽,山东人果然耿直,说话半点不绕弯。

路迎也被说得满脸羞愧:“唉,真是丢死人了!堂堂两榜进士天子门生,竟被人当众拿下,我哪还有脸去见同年啊?”

“那倒不至于啊。”苏录摆摆手,安慰他道:

“你如今仍在龙虎讲堂肄业,这时候不交‘学费’啥时候交?”苏录温言安慰道:“总比授官之后再栽跟头强多了。”

说着又自责道:“也是我考虑不周,没料到他们竟如此猖獗——天子脚下,连新科进士都敢抓!”

“就是这事儿咋这么扯淡嘞?”汪克章早按捺不住,急声问路迎: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你快说说。”

“唉,别提了……”路迎长叹一声,不堪回首道:“我之前不是查探到,那广慧寺的永业田远远超出了限额吗?”

“嗯。”两人点点头。

洪武三年,朝廷便有明诏,每寺观只许量存三十亩为免税的永业田,其余田土皆需录入《鱼鳞图册》,与民户同样交税。

景泰三年,又将永业田提高到六十亩,之后便再无豁免了。

但一番探查下来,京里所有的寺庙没有一家不远超限额的。哪家寺庙没个几百亩永业田,住持都不好意思跟同行打招呼。

拥有几千甚至几万亩的也不在少数,比如广慧寺……

两人便听路迎石破天惊道:“这段时间我实地走访,托人打听,又查阅了宛平大兴两县的土地流转记录,发现这广慧寺的田产,足足三千顷,三十万亩之巨!而且都不是钦赐田产,都应该照常交税,可他们却几乎一粒粮不纳!”

“吓,这么多?”汪克章吓一跳。

就连苏录也吃了一惊,大名鼎鼎的宝莲寺‘才’寺田千顷,广慧寺不显山不露水,居然能有宝莲寺的三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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