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28节

“这都超了规制多少倍了?他们怎敢如此放肆?”汪克章咋舌。

“我也觉得匪夷所思,所以才会去反复探查,唯恐哪里弄错闹了笑话,”路迎沉声道:“结果真让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——有人告诉我,那三千顷田里,少说有两千顷不是广慧寺的,而是……”

说着他一阵口干舌燥,吐不出后面的名字来。

“是张家兄弟的。”苏录便替他说道。

“没错。”路迎点点头,煞有介事道:“你们听说过前些年李盟主弹劾外戚二张兄弟?”

“听说过,那是弘治十八年的事。”苏录点点头,随口报出个数字道:“当初李梦阳弹劾他们,仅在顺天府就非法占据了五千三百余顷土地,全是巧取豪夺的民田官田。”

“嗯,俺也听说过,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啊。”汪克章也道:“但是先帝并没有为难张家兄弟,反而把李盟主关进诏狱里拷打了一番……好像是先帝丈母娘发威了。”

“是,但现在看来,李盟主背后站着内阁和当时的户部尚书韩部堂。他上本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,所以把张家兄弟吓得够呛。”路迎接着道:

“两位侯爷便把大半田产,分散转移到了几家关联寺庙名下,以防朝廷查抄。这广慧寺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处,所以那两千顷田,根本就是张家的私产,只是挂了广慧寺的名头!”

汪克章倒吸口凉气:“难怪他们敢如此嚣张,原来出了事张家一定会死保他们!”

“广慧寺的人以为我是来调查,张家兄弟转移田产的罪证,怕给两位侯爷捅娄子,”路迎压低声音道:“又以为出了事会有张家兄弟兜着,才会放胆抓我!”

“当他们知道我只是新科进士,并非朝廷命官,调查他们也只是为了写作业时,这才松了口气,让我写个保证书……说写完就放我走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写啊?”汪克章问道。

“因为我还得在保证书上,承认自己偷窃寺里的金佛才行。生死事小,失节事大,我怎么可能为了苟活,自己污蔑自己呢?我便坚决不写,结果就被送去挖煤了……”

路迎说着苦笑一声道:“我这第一天下井,根本不会干。忙活一天还未完成一半的工作量,结果就被罚不能吃晚饭,什么时候挖够了煤,什么时候才能下工……”

“唉,宾阳兄遭罪了。”苏录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,正色道:“但你的调查十分珍贵,一定能派上大用场!”

“唉,那就好。”路迎说着担心道:“现了这个大眼,不会影响俺的毕业成绩吧?”

“哈哈,那就看你还有没有勇气了!”苏录大笑道。

“有,那必须有啊!”路迎忙讪讪道:“最多俺下回多长个心眼子……”

“哈哈哈!”马车中传出一阵大笑。

~~

广慧寺内,气氛却凝重如铁。

钱宁正一脸严肃地指挥着手下搜查寺庙殿宇,审讯大小喇嘛,随着搜集到的口供物证越来越多,他神色却丝毫不见舒缓,反而愈发紧绷。

一来庙里那些玩意儿着实离谱到家,让人搞不清是进了魔窟还是寺庙,二来他发现跟两位皇舅的联系,远比想象中紧密。

“干爹,这个庙根本就是建昌侯,用来隐匿财产的幌子,”络腮胡华强咋舌道:“咱们这哪是查喇嘛,分明是在查皇舅啊!”

“我知道,这又不是我要查的。”钱宁黑着脸道:“天塌下来个高儿的顶着,你怕个屁呀?!”

“儿子不是怕干爹又栽跟头吗?这好容易才爬出来……”小强一脸担忧道:“干爹,当心干爷让你背黑锅呀。”

“放心,我干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钱宁却缓缓摇头,有些吃不太准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他是要干大事的,怎么可能让下面人背锅,那样谁还给他卖命?”

“可是上头甩锅给下头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小强道。

“干爹不一样的。”钱宁摇摇头,但他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。

这时,寺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喧闹,伴着粗声喝骂,竟似有人正硬闯山门。

钱宁眉头猛地一拧,厉声喝问:“不是已经封寺了吗?谁还敢擅闯山门?!”

ps.下一章还有一千字,唉,越来越晚了,成不良循环了……

第五三一章 拷打老皇舅

“老子是建昌侯,里边做主的给我滚出来!”一声炸雷般的暴喝,响彻整座广慧寺。

“坏了干爹,说曹操曹操到!皇上他舅来了!好汉不吃眼前亏,要不干爹先暂避锋芒?”小强吓得花枝乱颤。

“满嘴顺口溜,你要考秀才啊?”钱宁瞪他一眼,撸起袖子道:“我今天就再教你一句,什么叫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!”

“啊?”小强一愣,没摸透钱宁的心思。

“一边待着去!”钱宁推开挡道的小强,深吸口气,朝着山门越走越快。

来到大门口时,他脸上已经堆起谄媚的笑,朝着建昌侯拱手哈腰道:“原来是侯爷驾临,小人有礼了。我们西厂在此查办要案……”

“滚你娘的蛋!”张延龄根本不听他说完,扬手就甩了钱宁一记响亮的耳光,“老子是皇上亲舅,管你什么西厂东厂!这广慧寺里供着太后亲爹,皇上外公的灵位,轮不到你们来撒野!”

“是是,侯爷放心,昌国公他老人家的牌位,绝对没有受到惊扰。”钱宁忙陪着笑保证道。

“那就赶紧滚!本侯现在很生气,别让我更生气!”张延龄面目狰狞道。

其实他爹的灵位还在其次,主要是他隐匿在广慧寺名下的田产,要是被西厂当成‘不当寺产’没收了,他上哪讨要去?!

那可是两千五百顷京畿田产,一亩地就打十两银子,二十五万亩值多少钱啊?自己算去吧!

如此恐怖的数字,几乎就是他仗着他姐姐的庇护,在整个弘治朝搜刮的全部成果了……

张家兄弟以极度吝啬出名,就像两头只进不出的貔貅,现在有人危及到他们积攒多年的财富,他不疯就怪了!

可偏生竟碰上了个头铁娃,钱宁满嘴拜年的话,却就是不松口。

“是是,侯爷说得是,老公爷的在天之灵不能打搅,但小人也是奉命行事,要是未得上命就让开去路,只能以死谢罪了!”

“那老子现在就宰了你!”张延龄又是重重一巴掌,钱宁再次不避不闪,硬接下来。

他虽是高手,可也没把功夫练到面皮上,登时就被抽肿了脸……

钱宁捂着脸,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劲,梗着脖子道:“侯爷就是宰了我,没有上峰的命令,谁也不敢私放侯爷入内。都听到了没有?!”

这最后一句自然是说给守门的锦衣卫听的。

“是!”众锦衣卫看着千户不肯退让,自然同仇敌忾。

“反了天了!”张延龄被钱宁的硬气彻底激怒,当即厉声吩咐身后的健仆:“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吊起来打!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?!”

健仆们立刻一拥而上,锦衣卫拔出绣春刀想要阻挡,却被钱宁喝住:“不许对国舅爷动粗,守好你们的门户!”

可张延龄的人半点不跟他客气。几个健仆七手八脚将钱宁按在地上,用牛皮绳牢牢捆了,在山门前的廊柱上倒吊起来,随即抡圆了鞭子,劈头盖脸猛抽一气。还夹杂着拳打脚踢……

钱宁纵然外练筋骨皮,也架不住这般狠揍,不多时便被打得皮开肉绽,血顺着脖子淌了一脸,又滴落在地上。

疼得他闷哼不止,却死死咬紧牙关,愣是不肯松口!

“往死里打!打死了算我的!”张延龄见状愈加暴跳如雷,像是自己挨了打一般气急败坏。

“住手!”

就在此时,一声怒喝陡然炸响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又是一队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簇拥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年轻文官纵马疾驰而至!

眨眼间,那队人马便来到山门前,看到被打成血葫芦的钱宁,众人皆是目眦欲裂。为首的文官喝道:“快把钱千户放下来!”

几个锦衣卫纵身下马,突破张延龄的家丁阻拦,朝着钱宁奔去。

“你是什么东西?也敢管本侯爷的事?”张延龄转头瞪向苏录,面目狰狞道:“吊起来一起打!”

“我乃新科状元苏录!”那年轻的六品文官掷地有声,故意拱火道:“有种你再说一遍?!”

“状元?”张延龄嗤笑一声,“状元很值钱吗?三年就出一个!一边去,别在这儿碍眼!”

他再张狂也不敢动堂堂六首状元一指头,不然肯定要被文官们叼的……

“本官奉旨行事,该闪一边去的是你!”苏录亮出一面‘如朕亲临’的金牌,朗声道,“奉旨,命建昌侯张延龄即刻退去,不得在此滋扰查案!”

“你奉的哪门子旨?我不信!”张延龄却梗着脖子大叫,“我是皇上的亲舅,他岂能这般对我?肯定是你在从中捣鬼!”

“侯爷若不信,本官便将你拿下面圣,你亲自问皇上便是。”苏录语气强硬,看着钱宁被打得那么惨,当爹的心里不好受啊。

“我就是不走!你敢碰我一指头,我姐姐饶不了你!”张延龄硬着头皮,死死赖在原地。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姓苏的小子肯定是奉了旨意,不然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横。

可这广慧寺里藏着张延龄的全部身家,他一旦走了,家产就彻底跟他没关系了!

当然,最主要还是有恃无恐……他可是连先帝的翼善冠都敢戴,坤宁宫女官都敢奸污的主,无法无天却从来不受任何惩罚!怎么可能这回就怂了呢?

反正不管他闹得多出格,姐姐总能帮他摆平,这次定然也不例外……

苏录皱皱眉,便要下令把建昌侯绑了。张延龄丢不起那人,他也一样得支棱起来,不能丢了状元郎的份儿!

“建昌侯,走吧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”这时,一个略带公鸭嗓的泡泡音响起,张永也不得不现身了。他可不能让这俩人真动起手来,那样就太给皇上惹麻烦了。

“张公公?”张延龄瞳孔一缩,看见张永,就知道外甥皇帝肯定也来了。

他的目光越过张永,果然看到不远处火把照天。在大队禁军簇拥下,那个一身金甲的年轻人,不正是当今正德皇帝?

朱寿也在恼火地瞪着张延龄,这个狗日的小舅从小就对自己很不客气。

感觉母后疼他比疼自己还要更多一些……

朱寿实在不愿意面对张家任何一个人,何况寺庙里还供着他外公的灵位。所以他才没第一时间上前,而是让苏录去撵走那厮。

谁承想苏录拿着自己的御赐金牌,居然没撵走他,气得朱寿只好又派出了张永……

这时候张延龄其实已经慌得不行了——他哪能不怕?皇帝已经十九岁了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被他随意欺负的孩童。

可比起对皇帝的惧意,他更怕的是一旦退让,藏在广慧寺里的身家就会彻底清零,那自己这些年省吃俭用拼命敛财,不都全给别人做了嫁衣吗?!

他干脆撇下张永,连滚带爬地朝着朱寿的方向扑去,一边跑一边大哭大喊:“皇上啊!您快来看看呀!他们要拆您外公的灵位,还灭了长明灯,这是要让您外公永世不得超生啊!呜呜……皇上,今日我便是死,也要闯进去护住我爹的灵位!”

朱寿万万没料到,都已经看见他了,张延龄还敢这般撒泼耍赖、违逆他的旨意!

简直就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!

这股嚣张气焰彻底点燃了朱寿的怒火,过去种种旧账,一笔笔翻到眼前。

一上头,朱寿便不再顾忌母后的反应,抬手指了指刚被放下来的钱宁,语气冷得像冰。

“把那个谁给我带过来!”

很快,钱宁被锦衣卫搀扶着来到朱寿马前,噗通一声重重跪地磕头。

天知道,从猫熊宫到御前这短短几步路,他走得有多艰难……

朱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沉声道:“我记得你。”

钱宁一阵狂喜,皇上终于记起我这个干儿来了,却听朱寿接着道:

“上回查案,你表现不错,苏状元还重点表扬过你。”

“哎,谢小爷夸奖。”钱宁不禁暗暗苦笑,皇上果然还是忘了从前的我,只记得半个月前的那个我了。

也行……

这时又听朱寿吩咐道:“今日他敢动手打你,你便给老子打回去——”

钱宁不禁一愣,让我打皇帝老舅?!就算你是皇帝,可是你妈要是不跟我算完怎么办啊?

“怎么?不敢?”朱寿见状眉头拧紧,语气陡然加重,怒意几乎要从话里溢出来。

他都已经搬出紫禁城了,还要笼罩在太后的阴影下吗?

“敢!”钱宁却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劲,忍着剧痛高声应道。

“好!打出事儿来算我的。”朱寿满意地点点头,把马鞭丢向钱宁。

“好嘞!”钱宁双手接住龙鞭,瞬间来了精神,仿佛浑身的伤痛都被这龙鞭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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