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421节

“老师把我轰出了驿站,第二天就带着家眷启程回京。可万万没想到,你娘竟偷偷留了下来。”

“你外公发现后怒不可遏,派人回来抓你娘,你娘躲着不肯露面。他没法子,就传话说,从此跟你娘断绝父女关系,再无瓜葛。”

苏有才沧桑一叹,双手捂住脸,闷声道:“那时候,我向你娘发过誓——我苏有才,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考中功名,让她能挺直腰杆站在你外公面前。若是做不到,我就绝不提太原王氏半个字。”

说着他苦笑一声,浓浓自嘲道:“谁承想二十多年,一语成谶。所以我一直没跟你们提过外公的事……”

“……”哥俩齐齐一叹,这更难评了。

“然后我们就成了亲。你娘虽是官家小姐,却一点都不娇气,帮着大嫂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让我专心读书,我也发奋苦读,可考了一次又一次,始终是名落孙山。”

“你娘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,可她从不抱怨,也从不主动提娘家人。只有偶尔夜深人静,我看见她对着月亮偷偷垂泪,就知道她心里苦。可我甚至都没法安慰她,因为我就是她痛苦的根源。”苏有才哽咽道:

“后来就有了你们哥俩。秋哥儿两岁那年,冬天特别冷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你娘得了风寒,舍不得花钱看大夫,就自己煎些草药吃,结果,唉……”

“她走后,我彻底一蹶不振,虽然还是继续考,却越考越糟糕,终究把自己考成了笑话。直到秋哥儿跟我说‘爹,我要读书’那天,才算把我拉回了正轨。”

哥俩红了眼圈,终于明白,父亲这些年的沉默,究竟是因为什么。

“你娘这辈子,太苦了……”苏有才更是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,“她想家,想她爹娘,想她弟弟,可到最后,都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。她总说,选了我,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天……”

“我总想证明她的选择没错,可我没那个本事啊!我的每一次失败都在狠狠打她的脸,狠狠证明你外公当初是对的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苏泰手足无措,只能转头看向苏录。苏录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温和却坚定:

“爹,人只能决定自己的方向,却决定不了这一路上是坦途还是荆棘。所以娘的选择是对是错,要看对她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若爹自始至终都是娘心里最重要的人,那她的选择就不能算错……”

“嗯嗯。”苏泰忙点头道:“娘要是能活到现在,天底下谁敢说她选错了?”

“是啊,人生不是考试,没有标准答案。说到底,不过是一本糊涂账罢了。”苏录安慰有才道:“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,论不清楚的,爹。”

“是啊,人生就是一本糊涂账……”苏有才喃喃重复着,情绪渐渐平复了些。

他又接着道,“其实,你们娘走的时候,我联系过你们外公。可我辗转托人送出去的信,却没有任何回音……直到今天才知道,那时候你外婆也刚走不久,你外公本来是打算叫你娘回去奔丧的,结果讣告未出先收噩耗,换了谁都不会再联系了。”

“现在,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苏有才最后擦了擦眼泪,轻声道。

“爹有什么打算?”苏泰瓮声瓮气地问道。

“我没什么打算。”苏有才摇了摇头,“老师没对不起我,反倒是我,坑了他的闺女,他跟我一刀两断天经地义。但你们俩是他的外孙,要不要认这门亲,你们自己决定就好。”

“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现在有什么好认的?”苏泰闷声道:“你说呢秋哥儿?”

“这事儿我听哥的。”苏录毫不迟疑道。

“唉,你们外公也是骑虎难下。”苏有才叹了口气,“早还好说,现在你俩中了状元再主动联系,他也拉不下这个脸。”

苏泰低声道:“俺再想想吧。”

“不着急,慢慢想。”苏有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。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
~~

第二天,一家人就像无事发生一样起床吃早饭,饭后男人们各上各的班,女人们则在家里继续收拾安顿。

随后的日子,苏录依然忙得不可开交,每天早出晚归,跟黄峨就没在白天见过面。这让他很是愧疚,这天下午又是豹变课,大家继续分头调查佛寺。

苏录便拉上大哥,回家叫上大嫂和黄峨,一起去西山转转,也算公私兼顾了。

大伯娘一般不凑年轻人的热闹,但一听是去西山拜佛,便要跟着。

二哥在团营练兵,二嫂大着肚子不合适进庙,所以就没同行。

不过有苏家一票男丁陪着,还有西厂的人暗中跟随,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……

一行人男子骑马女眷坐车,浩浩荡荡来到了阜成门。

内城九门用途各异。比方他们进京的朝阳门,因为是运粮食的门,故瓮城门洞内刻有谷穗一束。

而这阜成门的瓮城门洞内,则刻有一束梅花。

“考考你们。”苏录笑问道:“这里为什么要刻梅花?”

此时已经入夏,马车的门窗只挂着薄薄的纱帘,女眷们看得清清楚楚。

朱茵便笑道:“朝阳门刻着谷穗是运粮食的,这里刻着梅花,自然就是运花的了。”

苏录又看向黄峨,黄峨轻笑道:“阜成梅花报暖春……”

“娘子厉害。”苏录赞叹道:“这都知道啊。”

“夫君忘了我在京里住过?”黄峨掩口笑道。

“两个不好好说话的东西,到底什么意思?”朱茵便问自家老公。

“梅花的梅其实是煤炭的谐音。”苏满淡淡一笑道:“因为京西门头沟、斋堂挖出的煤都从此门入京,故阜成门又称煤门。所以弟妹才说‘阜成梅花报暖春’呀。”

“啊,原来如此,师兄知道的真多。”朱茵便花痴道。

大伯娘翻了翻白眼……

说说笑笑间,众人便出了阜成门,沿着宽阔的大道,前往人人都说风景秀丽的西山。

第五二二章 婚后无子莫发愁

然而,一路行来,只见道旁杨柳蔫头耷脑,钓鱼台前的泉流也干涸了,裸露着皲裂的河床。

因为久旱,远处西山都失了翠色,层峦间蒙着灰黄雾霭,就连常青的松柏都透着几分枯槁。

“今年开春就没下过两场雨,还都不大。”苏录看着远处一片枯黄的庄稼地,叹气道:“北京夏粮绝收已成定局了。”

“我们一路北上都是这样,从南京到北京都没下过一滴雨。”黄峨轻声道:“老百姓想要引运河的水浇地,但漕运衙门不允许,双方就发生了冲突,三位部堂的船就是被殃及池鱼了……”

“是。”苏满点点头道:“今年全国大旱十分罕见。前日户部曹部堂说,受灾严重的省份足足有十个!”

“全国一共才几个省啊?”朱茵咋舌道。

“是啊,局面异常严峻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不能说点高兴的?”大伯娘听烦了,她这人心善,听不得这些。

“好好,不说不说。”众人便打住,不再说糟心事让大伯娘糟心。

行出半个时辰,众人便见西山如一道翠屏横亘眼前,连绵数十里,峰峦层叠,梵音缭绕。山间庙宇星罗棋布,几乎每座山头上,都矗立着一座宝殿庄严的古刹。

山脚下的法庆寺前正举行隆重的祈雨仪式。大和尚身披红色袈裟,领着阖寺僧人并满院信众,虔诚地焚香诵经,木鱼声、梵呗声回荡在寺庙上空,令人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。

众人不敢上前打扰,便径直上山,往宝莲寺而去。

山路上,香客络绎不绝,不乏带着香烛供品的两口子,显然都是冲着宝莲寺的名头而来。

顿饭功夫,宝莲寺的山门便遥遥在望。这寺院乃是元时古刹,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,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,显然修葺得十分及时。

只见苍松翠柏间,殿宇层层叠叠,足有数百间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处处透着财力雄厚。

苏录早将宝莲寺的资料烂熟于胸,他轻声告诉一旁的大哥,此庙名下良田万亩,常年香火鼎盛,寺中僧众足有千人。

“论起在京城的名头,它算不上一等一,可‘包子有肉不在褶上’,若论财力雄厚,它绝对名列前茅。”苏录道:“靠的就是这手送子的绝活。”

“是,我都听说过那句‘婚后无子莫发愁,寻子得福宝莲寺’。”苏满点头道。

“怎么讲?”朱茵好奇问道。

“传言但凡久婚无子的妇人,亲自到寺中拜祷,在堂后净室宿上一夜,十有八九便能怀上子嗣,且生下的孩儿,个个身强体健,无病无灾。”苏录淡淡道:

“靠着这一技之长,宝莲寺车马盈门,香客接踵。甚至有保定河间的富户,不远千里送妻子前来种子。寺中僧人从不主动募化,却引得善男信女争相供奉……看看这气派的庙宇,就知道传言不虚。”

“这么厉害啊?”大伯娘登时两眼放光,她现在一心想抱孙子。

苏录闻言吓一跳,赶紧对大伯娘道:“嬢嬢,事出反常必有妖。这宝莲寺的子孙堂,灵验得太过蹊跷,尤其是‘妇人宿寺’这一条,实在是不对劲。佛门清净地,怎容女子留宿呢?还不许家人陪伴,所以今天才来看一看。

苏满也赶忙点头道:“是啊娘,菩萨显灵,何必非要留人过夜?”

“这庙都开了这么多年了,难不成那么多人都上当了?”大伯娘撇撇嘴道:“就你俩聪明。”

“好吧,你俩确实聪明……”大伯娘这人好就好在实事求是上,两个文曲星的话,她得信。

“不过嬢嬢,咱还得把戏演了。”苏录笑道。

说话间来到了庙门前,众人便打住了话头。知客僧一看是一个妇人带着两对小两口,后面还跟着好些个健仆,就知道来大客户了,赶忙笑脸相迎。

“檀越是来拜佛还是求子呀?”

“既拜佛也求子。”苏满道。

“明白明白。”知客僧便引着众人进了寺,先到大雄宝殿上过香,然后来到后面那座子孙堂。

堂内供奉着子孙娘娘和送子罗汉,神龛前的黄罗绣幔下,堆满了善男信女送来的五色鞋,少说也有数百双。

“这每一双五色鞋,都是近些年信众求子成功之后,来还愿时所赠。”知客僧轻声笑道。

“已经有这么多成功案例了?”苏录看得头皮发麻。

“那是。”知客僧便得意道:“整个顺天府乃至北直隶,谁不知道俺们宝莲寺求子最灵验?”

“厉害。”苏录赞叹一声。

~~

给子孙娘娘上过香,又进献了丰厚的供品,苏录便问知客僧:“那具体该怎么做呢?”

“两位里面请。”知客僧便领着苏录和苏满进了偏殿,女眷们在院中纳凉等候。

偏殿中,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,一壶香茗,一个宝相庄严的和尚盘膝而坐。

知客僧请哥俩在蒲团上坐定,先恭声介绍道:“这是我们子孙堂的执事,慧普禅师。”

待两人双手合十后,知客僧向慧普禅师道明了他俩的来意,又借着袖子的遮掩,跟他竖了个大拇指,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那慧普禅师明显精神一振,问道:“不知是哪位檀越要求子?”

“我兄弟二人都还未有子息。”苏满道。

“那就来对地方了。”慧普禅师便微笑道:“我们这子孙堂最是灵验,只要与送子娘娘有缘,保管得偿所愿。”

“怎么算有缘?”

“令夫人月事走干净后,先自行斋戒半月,然后来子孙堂祷祝,只要能讨得圣笤,就算有缘。”慧普答道。

“讨不到圣笤就无缘?”苏录问道。

“是啊。”慧普颔首道:“不过两位檀越大可放心,我观两位都有子孙福相,一定会得到娘娘保佑的。”

“为什么还要月事走干净半个月?”苏录又问道。

“因为月事不洁,会冲撞了娘娘。”慧普答道。

“这样啊。”苏录恍然。

“两位还有什么问题?”慧普微笑问道。

苏录又拱手道:“大师慈悲。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,为何非要内子宿在寺中?虽然出家人六根清净,但终究男女有别,恐怕惹人闲话。”

“呵呵,檀越心里过不去,就另求别处吧。”慧普禅师却无所谓地笑道:“佛度有缘人,菩萨亦是如此。”

“大师勿怪,我这弟弟读书读痴了,他还经常说自己中了状元呢。”苏满赶忙‘赔罪’道。

“我什么时候自己说过?”苏录当即反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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