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普刚要开口,却听苏录得意道:“我那是皇上钦点的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慧普同情地看了苏录一眼,不跟他一般见识了。耐心十足道:
“檀越有所不知,每天子时阳气初生,是孕育与新生的时刻,送子娘娘自然也会在此时显灵。所以妇人需得在寺中夜宿,方能得娘娘保佑,成功蓝田种玉。”
为了让这‘书呆子’放心,他又强调道:“且那净室,皆是砖石砌成,门窗紧闭,门外又有亲人守着,绝无半分不妥。堂堂焦阁老的夫人,二十多年前就在这里求子成功过,二位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?”
“啊?焦阁老也来求过子?”苏录果然被震撼到了。“那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”
说罢,他又得寸进尺道:“既如此,学生想先看看净室,也好告知内人,让她放心。”
“……”慧普眼中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唉,你这书生,真是琐碎不清,这般如何考秀才?”
“我已经是状元了,不用考秀才了。”苏录道。
“好好,状元郎这边请。”慧普认定他脑子有问题,为了赶紧打发走这小子,便引着二人来到子孙堂侧的净室院中。
大白天,院中空无一人。只见一排七间净室,皆是厚重的木门,门上加了铜锁。窗户上还装了铁栅栏,看起来确实防备严密。
苏录软磨硬泡,慧普打开了一间净室,让他进去细看。
净室内陈设简单,仅有一床一帐一尊香炉,炉中香灰堆积,显然时常点香。
“这里又没有佛像,为什么也要焚香?”苏录好奇宝宝似的问道。
“因为香可以通达神明。”慧普随口答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录恍然:“以香引神!”
“对咯。到时候钥匙也可以给你。”慧普耐心彻底耗尽:“这下放心了吧?”
“放心了。”苏录点点头,终于停下了追问。兄弟二人又假意拜了菩萨,捐了些香火钱,这才带着家眷告辞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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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西山,返程路上,哥俩并辔走在队伍前头,苏满轻声道:“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苏录哼一声。“以香请神,是道家的说法,佛家根本就不会这么讲!他哪怕说句用香驱蚊呢……”
“确实。”苏满点点头:“所谓‘戒定真香’,佛家是用香修行的,道家才会用香请神降临。”
“那慧普都已经是执事僧了,怎么可能这都不知道?”苏录冷声道:“唯一的可能就是,他在撒谎糊弄我们!”
“莫非那香有问题?”苏满问道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苏录点点头摊开手,掌心赫然是指甲大小的一截残香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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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二三章 名侦探唐寅(求月票)
苏录又压低声音道:“还有,月事走干净之后半个月,你知道叫什么吗?”
“叫什么?”苏满问道。
“受孕期!”苏录冷笑道:“这是女子每个月最容易怀孕的时候,他偏偏让女子此时来庙里住,没安贼心就怪了!”
“这样啊。”苏满吃惊道:“你看书可真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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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后,把家眷送到家,苏录晚饭都没顾上吃,径直就去了石驸马胡同。
王阁老府上,如今可热闹多了。
不光祝枝山在,唐伯虎也在,还有个面容清矍、眼神温和的书生。
“哈哈,伯虎,我就说状元郎不会忘了你吧?!”祝枝山张嘴就把唐伯虎卖了。
“你瞎担心个啥啊?跟个娘们似的。”
“少说两句,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唐伯虎狠狠瞪他一眼,有些局促地向苏录拱手。“状元郎,又见面了。”
“哈哈,伯虎兄,那日人太多,没来得及跟你细说,这不今天专程来看你了。”苏录当然要照顾一下唐解元脆弱敏感的小心思,又对那位儒雅的书生笑道:“不知这位先生高姓大名?”
“在下文壁字徵明,拜见状元郎。”那书生不卑不亢地拱手道。
“哎呀,一下能见到吴中四才子中的三位,真是三生有幸啊。”苏录发自内心地笑道。
“其实徐祯卿也在京里,只是他在国子监当差不自由。”祝枝山笑道。
“寒暄完了就过来吃饭吧。”王鏊笑着招呼众人。有几个才华出众的同乡晚辈陪着,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。又问苏录道:“弘之吃了吗?”
“还没吃呢老师。”苏录笑道:“掐着点过来蹭饭的。”
“哈哈,你看看你们来了他也肯过来了。”王鏊高兴道:“之前在我这吃了一顿,就高低不再来了。”
“这不是怕老师再杀一只羊吗?”苏录接过饭碗,打趣笑道。
“美得你!”王鏊大笑道:“前几天他们来,又给我霍霍了一头,剩下一头我准备养到过年了。”
五人便一起愉快地边吃边聊,苏录才知道原来不光祝枝山和唐伯虎,就连文徵明都跟王鏊学习过。
“惭愧,我连举人都没中。”文徵明很不好意思道:“还是不要给先生丢人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?我四个儿子也都不是科举的料。”王鏊却不在意地笑道:“老天爷赐你才华横溢,只是不在考试上罢了。”
“唉,可惜世人只以科举论英雄。”文徵明叹气道。
“是啊,不然我儿子都考会试了,我还考什么呀?”祝枝山苦笑道:“我们这些所谓才子里,本来只有伯虎考中易如反掌,结果他又搞了那么一出。”
“……”唐伯虎知道他们俩故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,想让苏录帮自己一把。但他这人自有一截傲骨,平生最不愿求人,便岔开话题道:
“苏状元今天去西山拜佛了?”
“唐解元何出此言?”苏录吃惊问道。
众人饶有兴趣地望着唐伯虎,便见他指着苏录的脖颈与耳后,淡淡解释道:
“因为你的脖颈被日头晒红了,但前颈尚白皙,这分明是顶着日头爬山时,被晒出来的痕迹。”
说着他又拎起苏录右手的衣袖道:“这里还蹭了香灰,既爬山又能烧香的地方,好像就是西山上的古刹了。”
“是不是这么回事?”祝枝山忽闪着大眼睛问道。
“厉害!”苏录赞叹一声。“我确实去了西山的宝莲寺,也烧了香。”
“……”唐伯虎便矜持一笑。却听苏录又笑道:“不过我袖子上的香灰不是上香,而是偷香时蹭上的。”
“吓。”祝枝山吓一跳。“状元郎,采花贼可不兴干啊,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呢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偷香。”苏录说着从袖中摸出那片残香,对唐伯虎道:“还请伯虎兄帮小弟瞧一瞧这香的来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懂这些?”唐伯虎反问。
“在我心里,伯虎兄是无所不知的。”苏录煞有介事道。
“……”唐伯虎才不信他的鬼话呢。
“好吧,我不是说过吗,我是听你的故事长大的。”苏录便笑道:
“我记得有个故事说,有一回你到枝山兄家里做客,碰到他儿子生病,你就问‘不知侄儿所患何病?’”
“枝山兄愁容满面答道:‘三天前小儿腹胀如鼓,小便不利,请了好几位郎中诊治,药也吃了好几剂,就是不见效,不知伯虎兄可有妙方?’”
“你就挥笔写下一首诗——‘圆顶宝塔五六层,和尚出门慢步行;一把团扇半遮面,听见人来就关门。’写罢,又道:‘将此物选大的备三个,与一枚葱白一起捣碎成泥,加盐少许,敷在侄儿肚脐上,不出一日,便可痊愈。’”
“对对对。”祝枝山这才想起来。“我当时还埋怨他,这个唐伯虎,就不会好好说话。都什么时候了,还不忘卖弄才学。”
“这叫什么卖弄才学?”唐伯虎两手一摊。“我说的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呀。”
“那就是我太笨了,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田螺,叫下人买回来,照方炮制。果然不出一日,小儿小便通畅,腹胀全消。”祝枝山说着对苏录笑道:
“兄弟不愧是伯虎兄的拥趸,居然还知道他精通岐黄之术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录得意一笑。
“……”唐伯虎看了看祝枝山,只当是这个大嘴巴,什么时候把这事儿讲给苏录的。
他正待向苏录展现自己的本事,便也不再藏拙,接过那段香来,就着烛光仔细辨认,还用指甲扣下一点来碾成粉,送到鼻端嗅了嗅,然后一脸震惊地看向苏录道:
“你去的不是个正经庙啊!”
“怎么讲?”苏录也很震惊,尼玛……没想到唐寅还有侦探天赋。不愧是自己的偶像啊!
“因为这是一种迷魂香,”唐伯虎捻着指尖的香粉,声音都沉了几分,
“它表面看着是寻常檀香,实则内里混了曼陀罗花粉!曼陀罗花性烈,含奇毒,遇火便散浊气,混在香中点燃,烟气袅袅。哪怕你开着窗户,闻得久了也会头晕目眩,继而神志昏沉,四肢绵软,数个时辰醒不过来——这正是那些采花盗柳之辈惯用的龌龊伎俩!”
“吓,正经佛寺谁用这种香啊?”祝枝山目瞪口呆道:“莫非把香客迷晕了趁机劫财?”
“胡说,人家醒过来怎么办?”便听文徵明幽幽道:“除非直接灭口。”
苏录心说好家伙,四大才子果然没一个善茬。
“不会的,这天子脚下的佛寺,有的是办法敛财,何苦用那种后患无穷的法子?”王鏊摇摇头,沉声问道:“弘之,你到底去的哪个庙啊?”
“回老师,宝莲寺。”苏录便低声答道:“这是从子孙堂留宿女客的净室中带出来的。”
“啊?!”众人闻言皆惊,祝枝山问道:“那子孙堂是求子的地方吗?”
苏录点点头,便将来龙去脉讲给四人,但隐去了事情的缘由,只道是‘自己听说婚后无子莫发愁,寻子得福宝莲寺’,所以跟大哥带着家眷也想去看看,结果发现了蹊跷。
“我就赶紧来向伯虎兄求教了,没想到居然真让我猜着了……”
听他说完,王鏊神情严峻道:“这么说来,那宝莲寺里的和尚,怕是借着‘子孙堂’的名头,行那伤天害理的勾当!那些求子的妇人宿在净室,闻了这香,还能有什么自主?!”
“伯虎,兹事体大,你可得认准了这香。”文徵明老成持重,唯恐伯虎又掉坑里。
“放心,我认不错的!”唐伯虎说着把那香掰下一半,一面就着烛台点着,一面自信满满道:“你们待会仔细闻,檀香味之外,肯定能闻到一股甜腻味来。”
“那我们会不会晕呐?”祝枝山担心地问道。
“放心,才这么点儿,最多就是有点头晕。”唐伯虎说着又有些心虚道:“当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“我去你大爷的!”众人破口大骂。
这时候想躲也来不及了,果然闻到了檀香味中夹杂了甜腻的气味,让人闻了就脑袋昏昏的,像喝了酒一样。
确定之后,众人赶紧全部撤到院子里……大口呼吸新鲜空气。
“没那么夸张吧。”唐伯虎无奈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