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爹他兄弟还有妹夫、侄子……一大家子也都出来迎候,满面笑容地簇拥着他进了厅堂,让刘公公深深地感到了家庭的温暖。
厅堂中,伺候的丫鬟小厮皆柔体轻音,男俊女美,见他进来,忙有条不紊地上前伺候。有人捧着镶金嵌玉的唾盂,有人托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氅衣,有人跪在地上替他褪去皂靴,换上软底的云纹便鞋,动作行云流水,配合得天衣无缝,完全不影响刘公公和家里人说话。
刘瑾舒坦地往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一靠,接过丫鬟奉上的狮峰龙井,惬意地呷一口。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身旁的兄长:“那小子回话了吗?”
自古就有‘榜下捉婿’的传统,金榜题名后,未婚的进士便成了京里达官贵人们竞相议婚的对象。刘瑾格外想提升一下自家的文化品位,便盯上了名次最高的未婚进士戴大宾,想把侄孙女许配给他。
上个月媒人就去说亲了,戴大宾借口‘婚姻大事须遵父母之命’,想要推脱,但刘公公哪能让他得逞,竟派八百里加急去他莆田老家征得他爹妈的同意。
一番恐吓之下,他家里不得不出具了同意书,这下压力来到戴大宾这边……
他兄长刘景祥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,叹气道:“唉,别提了……那小子怕是不成了。”
“哦?”刘瑾挑眉,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这可是自己家的,尽量能不摔就不摔。“他不是说要遵父母之命吗?他爹妈答应了他敢不答应?!”
“不是不答应,是他疯了!”刘景祥苦着脸道,“昨儿我让人去问回话,瞧见他披头散发在院子里打滚,还抱着条狗喊神仙,见了人就傻笑胡言,说自己是屎壳郎转世。咱咋能把招娣嫁给这种人啊?那不把她往火坑里送吗?”
刘瑾闻言脸色一沉,把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搁,震得叮当响:“这瓜怂,分明是装疯卖傻躲着咱家!”
“贼你妈!敢瞧不起谁呢?!”刘瑾的侄子刘二汉登时暴跳如雷,“来人!去把那姓戴的给我绑了,看我不扒了他的皮!”
“瞎嚷嚷什么?!”刘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。“那戴大宾是新科进士,龙虎讲堂的天子门生,也是你能动的?少给老子惹麻烦!”
“唉……”刘二汉只好悻悻退下道:“算那小子走运……”
“那这婚事怎么办?”刘景祥请示道。
“都有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了,该怎么办怎么办!”刘瑾哼一声道:“咱家要的是进士孙婿,不是什么大宾小宾,管他真疯还是假疯,咱家都不嫌!”
这时他妹夫孙聪也笑道:“二哥这法子妙啊,看看他能装疯到几时?”
“就是要反将他一军。”刘瑾冷笑道:“小样儿,跟咱家玩这套哩个啷?还嫩了点!”
“好了好了,咱们吃饭吧。”刘瑾他爹刘荣已经八十八了,心里就剩一个吃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刘瑾点点头,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了正厅。
正厅中更是奢靡,除了焦芳见过的珊瑚屏风、九龙衔珠灯、昂贵的波斯地毯,案几上摆着的,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,连个盛樱桃的果盘,都是纯金打造的。
筵席早已摆开。刘公公年纪大了,吃不得重口,是以金盏玉盘中尽是些稀罕时鲜。新笋烩虾丸鲜嫩无比,蒸鲥鱼脂香四溢,樱桃肉裹着琥珀色的糖汁,鲜菱角炒鸡头米带着湖塘的清润气息。冰镇葡萄酒沁人心脾……连吃饭的筷子、盛汤的勺子,都是象牙雕的。
刘瑾刚落座,立刻有两个清秀的小厮跪到跟前,一人给他揉一条腿。府里养的乐姬奏起了轻快的《采桑子》,舞姬们披着轻纱,手里拈着鲜花翩跹起舞……
刘府夜宴刚要开席,就听外头传来门子惊慌的通报声。
“公公,快出来接驾!”
话音未落,就见朱寿一身大红曳撒,手里拿着马鞭,摇摇晃晃进了院。
看到那熟悉的螃蟹步,刘瑾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起身迎了出去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皇……小爷这是打西郊军营来啊?怕是还没用膳吧?”
“嗯呢,路过你家过来蹭个饭。”朱寿点点头,随手把马鞭丢给刘瑾,抬腿进了金碧辉煌的正厅:
“一整天忙着练兵,正经饭都没吃上一口……不会给你添麻烦吧?”
“瞧您说的!”刘瑾躬着身子,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。“小爷能赏光,那是老奴天大的荣幸!快请上座!”
说着,他忙沉声吩咐家里人,“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让厨房加几道硬菜,小爷吃不惯清淡!”
“哎哎。”刘景祥赶紧下去安排,和孙聪又顺手把刘荣刘二汉拉走了。
“我还没吃饭呢。”刘荣抗议道。
“下去吃下去吃。”刘景祥连拉带劝。
朱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大喇喇在正位上坐下,目光就被桌上的器皿勾住了。他拿起一只嵌金镶玉的碗,啧啧赞叹:“哎呀,你这金碗可真精致,跟宫里用的一样一样的。”
“是吗?老奴还没发现呢。”刘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没来得及藏起值钱的家什儿,只好装傻充愣了。
“这都是旁人送的,老奴粗人一个,还以为不值几个钱呢。”
“哎,你这一套下来,怎么也得……”朱寿摇摇头,结果他也估不出价来,憋了半天道:“老鼻子钱了。”
说着他又扫视一圈,指着那座一人多高的珊瑚屏风,惊叹道:“好家伙,这么大的珊瑚,我都没见过。”
“这,这也是别人送的……”刘瑾额头已经渗出细汗,“既然小爷喜欢,赶明儿老奴就送到宫里去。”
“别介。”朱寿转着象牙筷子,笑眯眯看着刘瑾道:“放心大胆的用就行,你过得滋润,我看着也高兴。”
“老奴,老奴……”刘瑾扑通跪在地上,感激涕零道:“谢小爷厚爱,小爷的恩情老奴生生世世也还不完。”
“起来吧起来吧。”朱寿用象牙筷子敲敲他的头,戏谑道:“大伴伺候了皇上那么多年,享受享受怎么了?”
“哎哎……”刘瑾刚要表几句忠心,却听朱寿话锋一转,幽幽道:
“可皇上就没这么舒坦了,他只有八百两,还不够你一套餐具钱呢。”
刘瑾一阵毛骨悚然,连忙拍着胸脯保证:“小爷放心!老奴早就多方筹措银两了。顶多一两个月,不,下月底必定能见到进项!”
他说着就想招呼仆役上菜,试图岔开话题。
朱寿却没接茬,用筷子一下下敲着金碗,慢悠悠道:“远水解不了近渴,不如你先周济周济皇上?”
每一下敲响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刘瑾心头,都快把他吓死了。他赶忙毫不迟疑道:“老奴的一切,都是皇上给的!”
说着伏身重重叩首,大声道:“小爷现在就可以让人把老奴家里搬空咯!”
“这话说的,你不过日子了?”朱寿很满意他的表态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只是想让你帮忙救救急,给个十万八万两就够了。”
刘瑾的脸色唰地白了一瞬,机械地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‘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”,但对上朱寿饥渴地目光,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,悲壮点头道:“行,既然小爷开了口,老奴便是砸锅卖铁,也一定凑齐!”
朱寿这下更满意了,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不勉强?”
“不勉强!不勉强!”刘瑾忙不迭摆手,额角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为皇上分忧是老奴的天职!”
朱寿终于朗声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赞许道:“好好好!果然是皇上的大忠臣!”
“那是,老奴百般不会,只有一个‘忠’字永远摆在心间!”刘瑾暗暗松了口气,知道这一关又过去了。
“快起来,叫他们上菜吧。”朱寿先夹了筷子鲥鱼。“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,就是刺儿忒多了,要不是饿坏了,我都不爱碰。”
说着他把那块白嫩嫩的鱼肉送到嘴里,只觉腴润鲜甜在舌尖化开,半点阻碍都没有,不禁震惊道:“我去,你这鲥鱼怎么没刺儿啊?!”
“老奴家里有个厨子,一辈子就练了这一手给鲥鱼去剌的绝活。”刘瑾忙赔笑解释道:
“听说是将生鱼处理好了,搁在冰盘里镇着,让鱼肉收紧,和细剌分离开来。随后用银镊子一点点把那些细若发丝的小刺挑出来。绝就绝在除了绣花似的手艺,还得记住所有鱼刺的位置。”
“真会享受!”朱寿由衷赞叹一声,配着米饭把整盘鲥鱼都干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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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一七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(求月票)
【戴大宾是第五名,不是榜眼,已订正。】
朱寿在刘瑾府上饱餐一顿,这才心满意足离去。
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,刘瑾才一脸费解地转回。
“你说,皇上咋就忽然来敲咱家竹杠呢?”他问妹夫孙聪和闻讯赶来的张文冕,这俩是他的‘智囊’。
“可能真是穷逼的吧。”孙聪道:“不然皇上也不会敲一笔就走。”
“是啊,皇上若真对东翁有什么不满,肯定不会这么好打发的。”张文冕也点头赞同。
“确实。”刘瑾点点头,摸着光滑的下巴道:“要是张永他们算计我,不可能下手这么轻。”
“就是,十万两够干啥的?”刘二汉插话道:“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收成。”
“你给我住口!”刘瑾狠狠瞪他一眼,低吼道:“让皇上听到这话,咱们都得倒血霉!他最恨别人骗他了……”
“哎哎……”刘二汉缩缩脖子,不敢言语。
刘瑾又沉声吩咐道:“把那灯那屏风,还有其它惹眼的玩意儿全都收起来,换上普通的货色!”
“皇上还会再来吗?”他兄弟问道。
“谁知道呢?以防万一。”刘瑾阴着脸,今天这哑巴亏吃的,真是邪了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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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早,龙虎讲堂。
苏录点卯,结果发现第五名戴大宾没来。
“宾仲兄?”他又喊了一遍。
“回状元兄,他病了。”另一位福建籍进士郑瓒面带忧色道。
“什么病,重吗?”苏录忙关切问道:“请大夫看了吗?”
“这……”郑瓒略略迟疑。
“待会再说。”苏录便会意地点点头,继续点卯。
上午练习礼仪的功夫,苏录把郑瓒叫到殿外,问他戴大宾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“宾仲他……疯了。”郑瓒叹气道:“他披头散发,抱着条狗在院子里乱跑,还昏乱喊着什么‘仙官召我’,一直闹腾到天黑。”
“啊?”苏录大吃一惊,“怎么会这样?昨天上午还好好的!”
昨日下午的豹变课,众同年皆外出考察京师寺庙,便没再见面,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。
“唉,不好说……”郑瓒摇了摇头。
苏录便知道这里头还有蹊跷。虽说高中之后,确实会有人像范进一样乐极生悲,但要疯早疯了,哪会等到现在?
当天下午散了学,苏录便跟着郑瓒等闽籍进士,一同往福建会馆赶,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
路上,郑瓒等人才终于把内情告诉苏录。原来是刘瑾看中了戴大宾,想跟这位天子门生联姻。
戴大宾不愿与阉党为伍,便推说婚事由家中父母做主,谁料刘瑾竟直接派人赶到莆田戴家。
“他爹已经在三年前过世了,只剩他娘个寡妇,哪禁得起锦衣卫的恐吓?被逼着写下了同意婚约的字据。”郑瓒低声悲愤道。
所以戴大宾是走投无路,万般无奈,才出此下策……
“唉……”苏录叹息一声道:“你们该早跟我说的。”
“状元兄能有什么办法?那可是刘瑾啊。”郑瓒理所当然道:
“再说宾仲深以为耻,也不许我们声张。”其他闽籍同年也道。
“先去看看他再说……”苏录点点头,完全理解郑瓒的顾虑。对读书人来说,名节确实比命还重要。
几人匆匆赶到会馆,进了戴大宾住的小院,里头静悄悄的,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出。
进屋一看,只见戴大宾僵卧炕上,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哪里还有半分疯相?但取而代之的,是填满整间屋子的悲伤……
郑瓒等人感觉出不对劲来,迟疑着开口:“宾仲,你……不疯了?”
戴大宾头也不转,声音嘶哑道:“不必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:“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