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读卷官也忙隔开两人,便听梁储出声道:
“焦阁老言重了。诸位请细观此卷,引《尚书》‘天视自我民视’,《礼记》‘民之所好好之’,经义扎实,绝非空谈。且其言‘变’以民心为依归,‘革’以社稷为前提,字字有分寸。所谓‘法心不法迹’,原是劝人不忘根本,何来祸心之说?”
“分寸?”焦芳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殿内同僚,阴恻恻道:“就没有比他更不通分寸的,这是要把我们的锅都砸喽!”
“焦阁老说得对!”刘宇连忙送来助攻,“此生论‘法天’,竟说天非灾异示警,而是民心所向,这分明是曲解天人感应之要义!自古天人相应乃纲纪之本,天子敬天方能修德。若民心可代天,天子岂不成了百姓之子?这是要动摇国本啊!”
曹元忙不迭附和道:“刘部堂所言极是!此子这话,简直是大逆不道!天子受命于天,承天意治万民,这才是纲常!他倒好,把天和民心混为一谈,说白了就是要抬举庶民、贬损天子!”
阉党别的不说,扣帽子的本事那是一流,韩福也接茬道:
“就是,若不刹住这股邪风,日后百姓稍有不满,岂不是就能借‘天心’之名造反?到时候天下大乱,谁来担责?这等颠覆纲常的言论,绝不能纵容!”
“啊对对对!”王敞也附和道。一时间阉党火力全开,倒让不少明哲保身的读卷官,生出几分忌惮。
这时王鏊正全神戒备,以防焦芳偷袭。李东阳只好亲自上场,以免舆论被阉党带偏。
“此言差矣!”谁知杨廷和却先朗声开口道:“《尚书》有云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’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,圣君从未割裂天与民心。天子受命于天,本质是受命于民心——民心向背便是天意所向!”
顿一下,他语气愈发坚定道:“是以该生所言‘天即民心’,并非贬损天子,反是劝诫天子顺民心、安百姓,便是承天意、固国本!若背离民心、罔顾疾苦,才是真正违天逆道,动摇国本!你们几位将‘民心’与‘朝廷’对立,仿佛是在暗示朝廷背离民心、倒行逆施呢!还请收回这话吧……”
杨廷和素来沉稳持重,此番言辞虽不激昂,却字字铿锵,直击要害。
“算了,我收回……”曹元见刘公公都搞不定的杨阁老也下场了,顿时不敢再打高端局。
这时几位明哲保身的尚书看清局势,也纷纷出言相助,李东阳便趁势装起了理中客:
“好了,阅卷嘛,有分歧很正常。诸位尚且意见各异,也要容许后辈有不同见解——让人说话,死不了人嘛。”
“至于此文经义醇正、立意高远,核心是‘敬天法祖、体恤民心’,与大明立国初心相合,并无动摇国本之嫌!”说罢,李东阳结束了争论道:
“此卷置入前列呈交御览……就这么定了吧!其余试卷诸位也要快快审阅,莫要再耽搁了。”
一番话汤水不漏,既让焦芳等人无法反驳,又给了他们台阶下。
焦芳无奈翻翻白眼,还首辅呢,真他么婊……
但你别管他婊不婊吧,反正人家是首辅,在刘瑾不开口的情况下,还是可以一锤定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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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场的争论似乎耗光了阁老们的激情,后面四人再没争吵过。他们逐一审阅那些被挑出的卷子,最终选定十二份,作为后日呈给皇帝的读卷篇目,连朗读的顺序都反复斟酌,一一敲定。
然后他们就回内阁值房睡觉去了……
离开文华殿,焦芳哼一声,先行拂袖而去。
杨廷和王鏊也向李东阳拱手告辞。
李东阳郑重还礼道:“今日多谢二位。”
“元翁这是什么话?那是我的门生。”王鏊正色道。
“那也是我的同乡后生。”杨廷和说着,又忍不住加了一句。“况且这回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不奖励他一下,岂不寒了他的心?”
李东阳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,心说比我还不要脸。状元是你能决定的吗?还奖励人家一下。
好吧,也不是我能决定的……
“虽然弘之这样写应该有他的苦衷,”还是王鏊光明正大,坦坦荡荡。“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他‘天心即民心’,‘法祖宗初心’的说法,要是皇上真能照做也很不错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李东阳和杨廷和同时笑起来,显然都不相信正德皇帝能洗心革面。
“算了,别想那么多了,这篇策论又不是写给咱们的,正主看了高兴才是正办。”李东阳打个哈欠道: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两位大学士深以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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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剩下的三百三十七份卷子,便由其余读卷官交叉评议。
他们手持朱笔,在卷面上画着〇与×等符号,圈越多,便意味着名次越靠前。
可在一甲与二甲前列已然内定的情况下,这些卷子的排名其实没什么太大意义了。哈欠连连的读卷官们仅粗略浏览一遍,只寻找明显的错误。寻不出大错便画圈定论,甚少细究文中深意。
所以名次变动有,但不大。只有那些出了大纰漏的文章,比如忘了避讳缺笔,经义引用明显错误,才会享受到直落榜尾的待遇。
结果十六日下午,所有卷子名次的便排定了,你就说快不快吧?
所以说官当的越大越会糊弄,一品大员胸前就不该补仙鹤,应该补个珠颈斑鸠才对……
阁老们便将这些卷子分为两等:上一等归入二甲,下一等则划入三甲。至此,三百三十七份考卷的归宿,便在这一日之间,被草草定了下来。
其实还不到一天呢……
只有那十二份被挑出来的卷子,命运还悬而未决,只待明日进呈御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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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八五章 读卷(求月票)
次日上午,中式举子们从京城各处,赶往大明的最高学府——国子监。
但他们此行并非求学问道,而是前去领取明日传胪大典所穿的礼服——进士巾袍。
苏录与川籍同年们也在其列,一路上不时遇见别省的同年。众人皆是春风得意马蹄疾,隔着老远便拱手大声问好,随后一同往国子监而去。
这两日,是他们此生最轻松快意的时光,前途光明在望,肩头无半点课业负担,就是一个字——玩!好好补偿一下寒窗十数载的辛苦!痛痛快快奖励奖励自己……
“昨日你怎的提前离场了?”一众准进士一路谈笑无忌,问一个脸色苍白的同年。
“实在不胜酒力。本想回客栈躲一躲,没成想又被山东同年拉去续了场。”那人苦笑道。
“快散了吧!”几位山东同年便起哄笑道:“这家伙一到场子就睡得不省人事,我们好意给他找了个红姑娘,结果他倒好,直挺挺睡了整宿!”
“人家是和姑娘困觉,他是和姑娘睡觉!”
“哈哈哈,这等光景,不得让老鸨子退钱?”众同年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退钱?别提了!”先前那人讪讪道:“我夜里吐了人一床,今早还额外赔了一两银子呢!”
“哈哈哈!”众人闻言,又是一阵捧腹大笑。
说笑间,国子监的朱红大门已映入眼帘。众人当即收了笑声,轻声提醒彼此肃静——来到大明最高学府,容不得半分轻浮。
礼部的官员早已在太学门前等候。待举子们悉数到齐,便引着众人入内领取进士巾服,然后到空房间里试穿。
那进士巾造型与乌纱帽相近,只是顶部略平。巾后垂着一对展翅,宽约寸余、长五寸有余。两端还系着皂纱垂带,走快了还能飘起来,名副其实的拉风。
进士袍就稳重多了。深蓝色圆领大袖,袖口敞阔,领袖、衣襟边缘皆青罗镶边。腰间束着青色带鞓,缀着黑角带銙,挞尾垂于身后;还有一块槐木笏板可以拿在手里,那是相当的有官样了。
有道是‘我爱京官有笏板,我爱外官有排衙’。笏板一拿,朝参官的感觉嗖一下就上来了。
在场很多兄台都会被外放州县,可能这辈子就只摸这一回笏板……
这时,礼部官员在门外吆喝道:“若有尺寸不合的,可与同年相互调换。这巾服乃是官中所备,待明日传胪大典、释菜礼毕,换上常服后便要归还,切不可私自裁剪修改!”
原来不是自己的,众人登时就没兴致显摆了,便把注意力放在冠袍是否合身上了。
“我的巾子略紧,哪位兄台有尺寸稍宽的?”
“我这袍子略长些,哪位兄台的短了?换一下如何?”
好在礼部备置的巾服尺寸齐全,加之举子们基本都是清瘦形的,一番调剂后,大都换上了合身的进士巾服。
待他们从各个房间出来时,便见费宏已经等在外头了。
看到众人身着新冠服、神采飞扬,费侍郎不禁笑道:“你们倒是好运气,赶上新朝头一科,能穿新冠服。我是成化朝最后一科的状元,当年穿的,还是二十多年的旧袍子呢!”
众人一时间分不清,费侍郎是在炫耀还是在诉苦,大抵应是前者多些吧。
说笑过后,费宏便带着众人在国子监的泮池前,演练明日传胪大典的仪轨。
演练结束离开时,恰逢国子监下课,监生们从课堂中出来。这帮平日里自诩天之骄子的相公们,看到身着进士巾服的中式举子,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监生袍不香了……
众监生纷纷侧身退至道旁,躬身行礼,满脸羡慕地望着这群率先‘上岸’的前辈们从容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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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进士们离开国子监已经快中午了。
这时,皇帝的御辇才驾临了文华殿。
按规制,皇帝应该一早就来的,但朱厚照能来就不错了,根本没人挑他的理。
李东阳等读卷官甚至还很感动,能间隔这么短就见皇帝两面,实在是太幸福了!
只是不知为何,皇帝的小胡子今天又没了……
待正德皇帝在文华殿内升座,大汉将军持金瓜肃立廊下,司礼监的掌印秉笔侍立御座两侧,李东阳便率全体读卷官行礼如仪。
刘瑾喊了‘平身’后,朱厚照便期待地搓着手道:“开始读卷吧。”
“遵旨!”读卷官们应一声,便按品级依次读卷。
“臣李东阳,谨读第一卷……”李东阳居首,展开手中折页,用沉稳嗓音念起来。
“臣对:
臣闻:天之所眷,在民心;国之所固,在民本。帝王之治,莫先于法天法祖,然法天非效星辰之虚仪,法祖非守故纸之陈规……”
李东阳的声音字字清晰,在金殿中还带着混响,让皇帝听得清清楚楚。
朱厚照本来还漫不经心……这是他一贯的毛病,只要一听到之乎者也,就两眼发直,精神涣散。
但这回很不一样呢,这篇策论一开头就把他牢牢抓住了!
他两只耳朵居然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再配上翼善冠上的两只,远远看上去就像有四只耳朵一样……
总之朱厚照听得十分仔细,反正杨廷和给他上了那么多年课,没见他这么认真过。
“夫天者,非灾异示警之虚象,乃民心凝聚之实理也。《尚书》有云:‘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’又曰:‘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’古之圣君,莫不以民心为天心,以民意为天意。尧咨四岳,舜询黎民,禹治水以安兆姓,汤放桀以顺民心,皆以民为邦本,本固而邦宁也。”
“好!”听到这儿,朱厚照忍不住鼓掌喝彩,他的问题已经有了一半的答案。
李东阳便停下读卷,等待皇帝发表高论。
“那些老夫子总跟朕说,下雹子下暴雪就是天怒了,要焚香祷告才行。但朕看全是瞎扯!”便听朱厚照高兴地大声道:
“好比前年开春,下雹子砸了通州的庄稼,刘健那帮人嚷嚷着让朕斋戒三日、焚香祭天。其实朕根本就没听他们的,那三天该吃吃该喝喝。你猜怎么着?”
“后来顺天府发下粮种,让百姓抓紧补种了,也没耽误收成。所以你看——天怒哪用得着祷告?把百姓的难处解决了,天自然就顺了!”
说着皇帝兴奋地站起来道:“就像这篇策论说的——民心顺了,天就高兴;民心不顺,天就闹脾气。这才是道理嘛!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李东阳忙恭声道:“这就是‘天视自我民视’的道理啊。”
阶下,焦芳却暗哼一声,对一旁的杨廷和低声道:“老夫子说的就是你呢。”
“……”杨廷和不理他。
“你就由着那小畜生胡闹吧,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。”焦芳又道。
“……”杨廷和还是不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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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厚照发表完高论,又对李东阳道:“老先生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