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是很丰富了,但光禄寺出手,绝对不会让大人们有口福的,填饱肚子就得了……
文渊阁饭堂内,十三位阅卷大臣分坐三桌。阁老一桌,阉党一桌,其他人一桌……
阉党包括兵部尚书刘宇,户部尚书曹元,工部尚书韩福、通政使司通政使王敞。这四位都是攀附刘瑾上台的,自然为同僚所不齿,不肯与他们同席。
四人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,懒得跟旁人应付,自顾自谈笑吃酒。
眼看其他人都吃完走人,他们四个正准备离席,焦芳却忽然坐了过来。
“阁老有事?”刘宇等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。
“嗯。”焦芳点点头,低声道:“有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儿,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四人问道。
“刘公公想把镇守太监改成巡抚太监……”便听焦芳道。
“当然听说过,是挺吓人的。”刘宇点头道:“这往后大明可就是公公的天下了。”
“刘公公为这事已经谋划好久了,应该势在必得。”王敞道。
“管他呢,谁当不是当?”曹元、韩福却很看得开。“反正又不会让太监当九卿……”
“巡抚太监这事儿,已经黄了。”却听焦芳幽幽道。
“啊?!”在场四人齐齐失声,不敢置信。“竟还有刘公公办不成的事?”
“怎么样,害怕了吧?”焦芳冷笑一声。
“谁给他拦下的?张永吗?”刘宇忙追问道。
“应该不是他。”焦芳缓缓摇头,“张永的身份摆在那儿,为宦官争利的事,他断不会明着反对。”
“那……还能是谁啊?”四人面面相觑,愈发惊疑。他们投靠阉党,无非就是冲着刘瑾只手遮天去的。
要是刘公公罩不住了,那他们这阉党不就白当了?
“还能有谁?”焦芳恨得牙根发痒,“就是那姓苏的小畜生!”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四人目瞪口呆,看向焦芳的眼神还有些怪异。
韩福小声问道:“阁老,您……您莫不是真叫那小子给打了?”
“打个屁!”焦芳像被踩到尾巴的狗,黑着脸低吼道:“老夫岂是公报私仇之辈?是那小子如今的势头,已经到了不收拾不行的地步!”
他说着压低声音道:“后来刘公公查过,皇上驳回巡抚太监提议前,曾和那小畜生密谈了足足大半日。依我看,十有八九,就是那小子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子!”
“皇上怎么会听他的?”王敞等人仍是满脸茫然,实在没法把一个新科会元,跟能左右圣意的‘佞幸’联系起来。
那不是太监的专利吗?
“怎么不会?”焦芳冷哼一声,“过去这一个半月,皇上有足足三十天,都跟那小子待在一起,你们跟自家婆娘有待这么久吗?”
“怎么可能?!”刘宇等人连忙摆手,“天天待一块儿,早就疯掉了!”
“所以皇上和他过从甚密,他对皇上的影响与日俱增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”焦芳便沉声道:“你们想过没有,让那小子继续蛊惑圣心,会怎样?”
“会怎样?”四人齐声问道。
“我们这帮人,离败亡也就不远了!”便听焦芳字字如刀。
“有……这么夸张?”四个大阉党还是难以置信。
“怎么没有?”焦芳两眼一瞪,一拍桌子道:“你们且看他的来头——在南方,他威望日隆!论关系,他老师是王鏊、王守仁!往上数,师公是李东阳、王华!他和杨廷和还是同乡,连杨一清都对他青眼有加!”
“我去……”四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瞠目结舌道:“合着清流大佬都跟他有关系啊……”
焦芳看着四人煞白的脸,字字诛心道:“明白了吗?他分明就是那帮清流,特意推出来跟咱们唱对台戏的!”
“还真是……”四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可不是嘛!”焦芳满意地颔首,神情阴沉道:“若是继续放任他,往后那帮清流在皇上面前,便也有了实打实的依仗。到那时,就凭咱们几个跟着刘公公,斗得过他们吗?”
“那……那自然是斗不过的!”四人一齐摇头,苦笑道:“咱们才几个人?而且都是些歪瓜裂枣。”
他们还有半句没说出来,那就是‘正经人谁肯跟咱们为伍?’
“所以咱们得做点什么,总之不能坐以待毙!”焦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。
“那……那要怎么做?”众人忙问,“不让皇上看那小子的卷子?”
“痴心妄想!”焦芳断然摇头道:“皇上早已明言,要亲自看他的试卷,谁敢抗旨呀?”
他环视一圈,见众人都缩缩脖子不敢吭声,这才沉声道:“你们今晚,只管配合我就行!那小子的卷子,老夫先前已经大体看过,上头有的是可攻讦之处。就算扳不倒他,老夫也能叫他一夜之间,成为文官公敌!届时他孤掌难鸣,还能有什么威胁?”
“好!”四人纷纷点头应承,“我等全听阁老吩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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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十三位读卷大臣,用过皇帝赐宴后,来到了通明如昼的文华殿东阁。
十八日一早便是传胪大典,十七日还要请皇帝亲览试卷,决定名次。满打满算只剩一天半的光景,所以今晚就得开始阅卷。
为了便于读卷官们阅卷,殿内点亮了百盏宫灯。
掌卷官翰林编修李廷相、董玘等人早就守着三百四十九份殿试考卷,候在东阁中了。
“拜见元翁,诸位阁老,列位部堂。”掌卷官们一起行礼,李廷相奉上了交接文书。
“诸位辛苦了,”李东阳接过来,一边签名一边和蔼道:“快去吃饭吧,今天的羊肉丸子汤还是挺有滋味的。”
“是。”一众掌卷官恭声应下,告退去喝羊汤了。
什么,肉丸子呢?这个点儿去你还想吃肉丸子?有口汤喝就不错了!
李东阳又对众读卷官拱手道:“时间紧,任务重,但咱们还是要替皇上掌好眼,把这三百多份卷子评定优劣,排出先后来,如此方不负圣上选贤任能之厚望。”
“遵命。”一众读卷官齐声应道。
别看他们答应得干脆,但这么短时间根本办不到。三百四十九位中式举子,都是大明读书人中的佼佼者,文章见识本就相差不远。而且殿试策论大都是安全第一,更加难以区分出高下。
而且对阅卷的阁部大臣来说,还有个很要紧的面子问题,那就是会试和殿试的名次最好不要出入太大。
因为会试考察科目样样俱全,阅卷更是耗时半月,翰林出身的同考官、主考官层层把关,远比殿试考察得周全。
而殿试的阅卷天团虽然是文官顶配,但老大人们年纪大了,且大都好多年没有碰过文章了,只凭一篇策论排出的名次,肯定不如前者令人信服。
所以万一两者相差太大,老大人们难免会被人背地里笑话老眼昏花老糊涂……
老大人宦海沉浮大半生,安安稳稳比什么都重要。所以通常的做法是在会试的名次基础上进行微调,至少排名前列的考生不能出入太大。
有人问,试卷不是弥封吗,怎么看到名字?这话说的,双色球还是机器摇的呢……
其实操作简单极了,受卷官在收卷子的时候可是没糊名的呀,只要他把卷子按照会试名次排好,后面弥封官掌卷官只要不打乱顺序不就得了吗?
打乱了也不要紧,无非就是名次上更随机一点,对老大人们没什么影响,但对相关官员的仕途就影响大了。这点事儿都干不好,还能干得了什么?
所以掌卷官们才会全程盯着卷子,就是怕一不看着,被人打乱了次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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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四位大学士围桌坐定后,执事官便奉上了会试前十名的卷子,请他们评判排名。除非文章出现重大谬误,三鼎甲大概率便由此产生了,余下七份的名次也不会跌出二甲前列。
其他读卷官还能从另外三百三十九份散卷中,推荐几份上来,由阁老们斟酌选定十二份进呈御前。
若是被阁老们排除在这十二份之外,纵使策论写得惊天地泣鬼神,也跟一甲无缘了。
当然理论上皇帝也可能会心血来潮搜落卷,但那样就不讲规矩了,会被认为是不信任读卷官的行为。
其实又是阁部大臣为皇帝画的条条框框,总之,尽可能让皇帝少自作主张,一直是文官们努力的方向……
阁老们便逐一审阅起前十名的卷子来。李东阳手里的是会元卷,其实不用受卷官帮忙,他也能认出来那标志性的苏字体。
考前拜谒时,后学末进们都会带着习作,请大佬指点一二,而且还可以让大佬熟悉一下自己的文风和字迹。这样阅卷时遇上了,就可以顺手照拂一下了。
李东阳本打算,不管苏录写得怎么样都尬吹几句,反正他连刘瑾都下得去嘴,吹吹自己的徒孙怎么了?
却被苏录的雄文惊得一阵阵头皮发麻,看完拍案叫绝道:
“状元在此!”
第四八四章 针锋相对(求月票)
东阁中。
各位读卷官才刚刚进入状态,就听首辅大人拍着桌子大呼小叫。
“状元在此!”
焦芳登时把脸一拉:“才看第一篇元翁就说是状元,也太敷衍了吧?!”
“不信你自己看嘛。”李东阳淡淡一笑。
“好,我看看,有没有元翁吹得那么神?!”焦芳黑脸驴似的哼一声,拿过来翻看一番,便唱起了反调道:“依我之见恰恰相反,应该把他从前十名拿掉!要不是殿试不黜落,我非得给他踢出三甲不可!”
王鏊、杨廷和见状,抬头问道:“两位的分歧这么大?”
“给我们俩也看看。”王鏊伸出手。
焦芳却不给王鏊,而是招呼其他读卷官道:“大伙儿一起来评评理!”
他知道这是苏录的卷子,但这属于潜规则,不能明着说。焦芳就打算利用这一点使劲搅合,即便不能把苏录的状元搅合掉了,也得给他搅合臭了。
刘宇四人早得了吩咐,便立马围了过来。
其他读卷官见状,也搁下正在看的卷子,上来凑热闹。
“不说别的,就这一句‘法祖非拘泥旧制,当法其初心’,就该把他拉出午门砍喽!”焦芳便拿着那份试卷给众人看,指着上头振振有词道:
“祖宗之法乃我大明立国根基,到了此子嘴里居然成了‘拘泥旧制’!再看这句‘律例不合时宜则变之’,看似有理,实则包藏祸心!若人人皆以‘法其初心’为由妄改祖制,朝堂纲纪何在?天下安稳何存?!”
刘宇等人马上大声附和:“说得好!这种卷子就算不黜落也得打到三甲去!”
“次辅大人,照你这么说,祖宗之法不可变喽?”这时,王鏊不紧不慢地问道。
“那是当然!”焦芳断然答道。
“简直可笑!”王鏊已经跟他彻底撕破面皮了,毫不客气地反驳道:
“那好我问你,太祖的《大诰》你守不守?贪二十两扒皮充草,你九族的皮都不够!还有,你不问问刘公公,要不要把王振偷走的铁牌重新安回来?!”
“你……这……”焦芳被他挤兑得一时无言。
“明明干都干了,怎么还不兴人说?!”王鏊不愧是一代文宗,抓重点的本事一流。“莫非只有不利于你们的祖宗之法才能改,不利于百姓的就一点不能变?!”
他接着朗声对众人道:“此策立论,最妙处在‘循本’二字。高皇帝驱元定鼎,文皇帝靖难兴邦,核心无非‘安定社稷、体恤苍生’八字。后世论祖制,若只知死守条文,不顾民生疾苦,反倒违逆了祖宗开创基业的初衷!”
众阅卷官纷纷点头,无人反驳。天下第一文章大家的背书,属于一锤定音的学术权威认证了。
“哟哟哟,王震泽你也厉害了!不是躲家里不敢出来的时候了?”焦芳不学无术,不敢跟王鏊进行学术对轰,只能将对方拉到跟自己一个层次,然后利用丰富经验击败他。
“也不知那天是谁被抬走的?”王鏊哼一声,毫不怯战。
“再嘚瑟揍你!”焦芳一撸袖子,趁着苏录不在又想故技重施。
“来啊!”王鏊双手举起椅子边的拐棍!
“好了好了,就事论事,不要互相攻击嘛。”李东阳赶忙出言制止,大明虽然有朝堂互殴的优良传统,但殿试阅卷还没打过架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