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也不能都怪文官,这都三月了,听说皇上还没上过朝呢,见都见不着,让文官怎么和他亲近?”苏录淡淡道:“但对皇帝来说,文官和他亲不亲近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怎么驾驭这帮该死的家伙。”
“啊对对对!”朱寿瞬间把怒气抛到脑后,一把抓住苏录道:“快跟我说说,该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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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七四章 血税
没有任何装饰的豪华马车缓缓行驶在西长安街上,穿着便服的净军和锦衣卫警惕地环伺周遭,禁止任何车马行人靠近。
马车上,朱寿便听苏录一字一顿道:“很简单,皇帝要让自己变强!”
苏录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:
“一切困难的症结都是因为皇帝不够强大!只有够强大,皇帝的话才能真正变成金科玉律,到时候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,就可轻易驾驭满朝文武了!”
一个好的老师总会先将自己的课程,包装成学生最需要的样子,好像学了这门课,就可以走上人生巅峰一样。
“我艹……”果然,朱寿的中二之魂开始熊熊燃烧,心跳加快了好几倍。但他还是本能地不想承认自己不够强大,“皇帝已经是天下最强的主了,还要怎么强?”
“我承认皇上是当世最强。”苏录却淡淡一笑道:“但我就不拿太宗太祖皇帝欺负人了,就比一比仁宣宪孝四宗如何?”
“……”朱寿登时泄气道:“当然比不了。”
至少人家没让大臣集体造反,只能靠太监苟延残喘……
“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苏录那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在朱寿耳边响起。
“当然!”朱寿再次抓住苏录的双手,面红耳赤道:“快讲快讲!”
“因为没多少人愿意给皇上交血税了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“血税?”朱寿一愣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血税,就是一国男丁愿意为皇上流的血!”便听苏录字字千钧道:
“古往今来,一切王图霸业皆建立在血税之上,强大的君主一声令下,便有无数男丁心甘情愿为之献出生命,君主才能凭此保家卫国、开疆拓土,也能让皇权有实打实的支撑!”
“这血税交得心甘情愿,国家才能强大,皇帝才能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成为真正的雄主大帝!”
朱寿呼吸逐渐粗重,两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尖锐起来!
“若血税征不上来,没人肯当兵卖命,纵有万里江山、朝堂百官,皇权也如空中楼阁。”苏录依旧直言不讳,语带讽刺道:“堂堂皇帝自然也被当成黄口小儿,没人在意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朱寿终于破了大防,头一次跟苏录急眼道:“大明有军户两百万,随时可以征召百万雄兵,这还叫收不上血税?!”
怒吼声传到车厢外,小太监们纷纷侧目。
“都滚远点。”张永低喝一声,自个儿却凑近了,想听听苏录说了啥,把皇帝气成这样。
可惜特制的马车隔音太好,里头人不扯着嗓子吼,根本听不清在说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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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照你这么说,大明疆域万里,坐拥兆亿子民,应该像盛唐故宋那样,每年都能征到几千万上亿贯国税吧?”苏录便哂笑一声:“国库却穷得叮当响,是皇上开销太大吗?”
“……”朱寿被讥讽得面红耳赤,却偏偏无法反驳。
毕竟他都穷到诈骗举子的地步了……
苏录见状放缓语气道:“所以说,一国的强大,并不在军队多寡、财富厚薄,而在于有多少人在向朝廷交税——财税如此,血税更是如此!”
“你是说……如今的军户,都不愿为皇上卖命了?”朱寿依然难以置信。
“没错!”苏录便拍着自己的胸脯,朗声道:“我便是军户出身,军户是什么光景,我比谁都清楚!”
“太祖皇帝设立军户,本意是为后世子孙筑牢根基,让代代皇帝都能得享充足的血税!起先也确实如此,太祖、太宗给了军户们荣光、土地和可以传之子孙的官位!”他慷慨激昂道:“有了这些实打实的保障,军户们肯心甘情愿为皇帝效死力,刀山火海也敢闯!这才有了洪武永乐朝的赫赫武功,铸就了两位大帝的千古威名!”
“可如今呢?”苏录的声音陡然拔高,痛心疾首道:“军户的荣光和优待早已消失殆尽,只剩下甩不掉的枷锁!反倒沦为了比普通百姓还不如的底层!”
“身份歧视如影随形,各级军官层层压榨,人身更是被卫所死死禁锢,只能生生世世当牛做马……这么说其实还是往脸上贴金了,因为大部分军户就连成家都是奢望。谁都不愿把女儿嫁给军户,军户的女儿更是拼命外嫁,只求远离这该死的火坑!”
“所以,军户们要么拼死逃亡,要么就像我这样拼命读书,只求能挣个功名,逃离那不见天日的深渊!就是被强征上战场,也不会卖命的。”苏录双目通红,语带哽咽道:
“没有他们为皇上交血税,皇上拿什么去抵御外辱,建立威望?拿什么对付盘根错节、铺天盖地的官绅集团?自然也就驾驭不了群臣,收不上财税来……”
最后他痛心疾首道:“但不是我们不愿交血税,而是交了血税,换不来半分好处,也改变不了低贱的地位和无尽的苦楚啊!”
朱寿如遭重击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但他脸上却依然满满都是倔强,狠狠攥紧了拳头,不服气道:“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!可你也不能否认军户体制的强大——它只是病了,不是死了!”
“把病治好了,就能重新有人愿交血税了!”他陡然提高声调,把车窗外凝神偷听的张永都吓一跳。
“你说得太对了!”苏录今天头一次深表赞同,语气愈发恳切道:“财税可以强征,血税却只能靠心甘情愿。强征来的人不会勇于牺牲,唯有让军户的良家子重新过上人一样的日子,重新看到荣光,看到前程,才会像当年为太祖太宗那样,为当今皇上卖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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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苏录是要跟皇帝讲如何驾驭文官的,结果扯到了‘血税危机’上。
这不是他跑题了,而是有意转移了概念。因为驾驭文官是一个精细繁琐的工作,朱寿又是注意力容易涣散的主,恐怕听着听着就会走神。
所以苏录一上来,要先用皇帝的核心痛点把他引进来,然后再慢慢阐述自己的理念,这样才能保证皇帝听得进去。
这在教学技巧中,被称为‘痛点导入法’。
‘痛点’的核心作用,就是用对方最关心、最敏感、最有共鸣的话题,在开场瞬间勾住对方的注意力,调动对方深入学习的主动性。
对朱寿来说,弄清楚皇权为什么不强了,自然远比‘学怎么管文官’更有吸引力……
而且苏录也没让话题跑偏,血税危机和驾驭文官,本就是他要讲的大文章中的两部分……前者是后者的基础,后者亦是前者的条件。
不过这钩子能不能牢牢勾住朱寿这条难钓的鱼,还得看实际疗效。
鉴于当天朱寿情绪过于激动,苏录并没有再继续讲下去,而是让他先回去冷静冷静。
可朱寿哪能冷静得下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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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回到豹房,朱厚照竟食不知味、坐立难安,连逗弄猫熊时都心不在焉,满脑子翻来覆去尽是苏录那番话。
他诚然爱玩如命,可骨子里终究没忘了自己是大明天子……
但从前总觉得治国理政是桩天大的难事,无边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,便选择了逃避。
可如今苏录分明给他指了条路,告诉他该如何当个真正的皇帝。他反倒陷入了两难境地——当真要听下去吗?
万一依着苏录的法子走下去,便要告别眼下这般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,那该多痛苦啊?
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,什么都不知道的好。
可转念一想,若是继续这般放任下去,任由朝纲紊乱、国库空虚、军户凋零,最终败了父皇呕心沥血留下的大好江山,可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?
这般反复纠结,直搅得朱厚照辗转反侧,一夜无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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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在家等了一天也没见朱寿上门,他也不着急,当然着急也没用。
便自顾自带了礼物,去什刹海西拜见师公了。
他是前日投的拜帖,按说李阁老堂堂首辅,大明的官员又全年无休,等个十天八天能见他一面就不错了。
谁知昨天便有相府的管家来说,今日相爷正好在家,请会元郎过府一叙。
于是苏录便早早来到了李阁老胡同,刚要下轿请门子通禀,府门却敞开了,昨日那李管家满脸笑容地迎出来道:“直接抬进轿厅吧。”
这可是最高的礼遇了,搞得苏录都受宠若惊了。
更让他吃惊的是,轿厅里竟立着个面容愁苦,脸略有些长,颧骨微凸的瘦小老头。
“会元郎,相爷亲自迎你来了。”李管家赶忙介绍道。
“哎呀。”苏录赶紧下了轿子,跪拜叩首道:“徒孙拜见太老师!”
“呵呵……”那小老儿便是李东阳,这时脸上才有了点笑容,弯腰扶起苏录,上下打量道:“好好好,阳明教的好弟子,至少长得比他好看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忙笑道:“老师是瘦脱了形,他说自己年轻时还是很英俊的。”
“听他瞎说。”李东阳却大笑道:“他从小长得就像个猴。”
ps.调整了下情节顺序,所以下一章晚一些,但好消息是,下下章会早些……
第四七五章 师公婊婊的(求月票)
“师公说笑了。”苏录只能岔开话题,躬身致歉道:“徒孙会试前怕给师公惹麻烦,迟迟没来拜见,还请你老人家见谅。”
“哦,原来是为了避嫌。”李东阳便笑道:“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师公了呢。”
苏录闻言吃惊道:“师公何出此言?您老是堂堂当朝首辅,徒孙还怕贸然登门,会被说成是攀附呢!”
“你可多虑了,以老夫如今的名声,谁愿意攀附我啊?”李东阳浓浓自嘲道:“都想着跟我断绝关系,以免连累了名声呢。”
“徒孙可没有这种想法。”苏录忙正色道:“虽然以前从没见过师公,但你老人家的不易,徒孙也能体会一二。”
“这话我信。”李东阳露出欣慰的笑容道:“你那一篇《圣人仕鲁》我看了,不就是在为师公说话吗?”
“呃……”苏录略略有些尴尬,那其实是他讨好主考的。
“不要不好意思嘛。”李东阳却已经认定了,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。
他热情似火地拉着苏录的手,一边往里走一边自顾自道:“你那文章里‘邦有道则敷政宣仁,邦无道则因机明道’这话,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老夫的心坎上。如今朝局晦暗,满朝同道惨遭涂炭,后续迫害更是一浪接一浪。”
“老夫身为首辅,也只能忍辱负重,周旋其间,救得一个是一个,护得一人是一人。旁人骂我‘伴食中书’,说我畏葸避祸,可谁又懂,这‘因机明道’的难处?老夫倒也想跟刘谢二公那样一走了之,可我要是一走,又有谁能像我保护他俩那样保全忠良呢?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:“师公保全善类,功德无量,可惜太多人只会做道德审判。”
“说得好!”李东阳愈加动容道:“就像你文里那句‘不责国之尽善,惟察道之可行’,就像是老夫的肺腑之言——虚名与实祸之间,老夫宁舍虚名,也要避实祸。”
“但避的不是自己的祸,是天下苍生的祸,是那些为国蒙难的忠良之祸!”说着他加重语气,痛心不已道:“可惜世人只看表面,辱我骂我,轻我贱我。老夫半生的英名全都搭进去了,还落了一身的骂名!”
“弘之,你笔下那句‘守心之无亏’,简直就是为老夫量身定做的注脚。”他望着初次见面的徒孙,眼中竟泛起一点水光:“从未有人能这般透彻,读懂我的苦心呐!”
“……”苏录望着这可怜的老人,从他的眼里竟然看到了一丝丝乞求,只好点头道:“好吧,徒孙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多谢,多谢……”李东阳紧紧地握着他的手,感动地老泪横流。
苏录万没想到跟首辅大人头一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形。
好吧,他也没想过头一次跟老师见面会是那种情形。
什么?哪位王老师?没差的,阳明先生当时在被追杀,震泽先生则是被人堵门威胁要捅了他。
这他么有一个正常的吗?!
只能说刘瑾当朝,真是文官的地狱模式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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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东阳又领着苏录去拜见了他老伴。
这位太师母也不是凡人,乃是已故成国公朱仪之女,现任成国公朱辅的妹妹。正经的国公之女、一品夫人。
而且因为是继室,她也就刚刚四十来岁。但丝毫不见骄矜之气,对苏录同样十分慈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