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,老夫已经勉励过他了。”王鏊捋着胡须笑道:“要是弘之能替老夫中个大三元,我把那头大黑羊烤了庆贺!”
“哈哈哈,看来阁老还憋着一口陈年老气呢!”梁储和湛若水大笑着举杯对苏录道:“弘之,给你大座师争争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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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盆里的羊肉已吃了大半,三位老师话匣子也彻底打开。
只是人一多,反而不便说私话,话题自然就落到了苏录会试的文章上。
湛若水赞许道:“弘之,你头场的七篇文章都作得扎实出色,尤其是那第一篇《圣人仕鲁》,读来真是如一道光射入阴霾,让人眼前一亮。当日阁老初读时,都动了情。”
“还掉了泪呢。”梁储促狭笑道。
“我没有。”王鏊老脸一红。“当时只是被灰迷了眼。”
“哦,是迷了眼啊,我还以为哭了呢。”梁储打趣一句,转而收起笑容对苏录道:
“说实话,先前见你宁死不肯抹黑王阳明,性子是那般刚直,倒没想到你的文章,竟写得这般通透明悟,老成谋国!”
“老师谬赞了。”苏录忙谦逊道,“学生师从阳明先生,我们惣学一脉,讲的便是求真务实、知行合一,在实践里不断打磨认知,修正言行——”
“一路进京所见所闻触目惊心,时局如蜩如螗、如沸如羹,让人很难再存独善其身之念。”顿一下他沉声道:“认知变了,文章自然也就变了。”
“说得好!当浮一大白!”王鏊已经有些醉了,高兴地拍案举杯道:“得此佳徒,夫复何求?”
“你这惣学还真有两把刷子。”梁储也饶有兴致道:“我听说你在南京讲学十场,万人空巷,连杨石淙他们几位,都成了你的拥趸?”
“那是诸位前辈抬爱,并非学生讲得有多好。”苏录连忙谦虚道,“况且讲的还是家师龙场悟道的心得,学生不过是代为传扬罢了。”
“龙场悟道?”湛若水这下来了兴致,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昔日阳明与我在京里论道,我们都师法陆学,但与吾言心不同,阳明所谓心,指方寸而言,吾之谓心者,体万物而不遗产也。”
说着他问苏录:“悟道之后,阳明之心,可有变化?”
“当然。”苏录点点头,正色道:“回房师,家师龙场所悟已超脱旧说——心不只是方寸良知,更涵‘认知万物之能’!”
“故今惣学之‘心’,既承陆学明德之本,亦纳朱子格物之实,体用兼具,物我同源,早已不是当年只论心性的格局了……”
一番话不止说得不只湛若水眼前一亮,就连王鏊和梁储都来了兴致。
本来两人还以为只是后辈标新立异的学说,没想到乍一听还很有大家格局呢。
“你师徒野心不小,还想兼容朱陆?鹅湖之辩都没辩出个结果来,能让你们解决了?”梁储笑道:
“等殿试之后,你细细讲给我们听听。”
“嗯,到时候好好听听你们惣学的高论。”王鏊也点头道。
“是。”苏录忙恭声应下。能得两位大学士尤其是震泽先生的认可,对惣学意义十分重大。
湛若水虽然很想当场跟苏录请教,当然两位上司这么说,他也只能先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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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七三章 朕的人!(求月票)
三月初一,日头刚爬上东城墙,西长安街的大慈恩寺便热闹起来。
三百五十位新中式的举子,从四面八方云集寺中官厅……这座皇家寺庙经常承办官方法事,寺内设有宽敞肃穆的官厅,也是各衙门操办非官方活动的好去处。
新科中式举子亦按例在此集体拜谒座主。他们早早就来到官厅等候,兴奋地高谈阔论,显然还沉浸在高中的喜悦中。
况且还有个与他们有关的劲爆话题……
“听说了吗?”一个山东同年亢奋道:“咱们会元兄前日竟跟焦阁老对上了!”
“早听说了!”一石激起千层浪,众同年马上七嘴八舌道:
“说是焦阁老堵在老师家门口叫骂,被会元兄按在地上教训了一顿!”
“会元兄这么勇的吗?!”但更多的人难以置信。“那可是鬼神辟易的焦芳啊!”
“扯淡吧?可这就是真事儿啊!”一个京里的同年仰着脖子,一挑大拇指道:“我二大爷就住在石驸马胡同边儿上,那天他亲眼看着呢!”
“怎么着呢?”众人觉得还是京爷权威,纷纷打听道:“那焦阁老身边可是有锦衣卫保护,会元兄不得吃亏啊?”
“听我二大爷说,咱们会元兄非但没吃亏,还把焦阁老绑在树上,折了柳条抽了一顿呢!把他轿子都给掀翻喽!”
“真的假的?”众同年顿觉京爷也没那么权威了,好些人难以置信道:
“焦芳是什么人?次辅兼天官,刘瑾跟前的红人!会元兄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对他动手啊。怕是以讹传讹了吧?”
这时有人喊了一句:“会元兄来了!”
众人循声望去,果然见苏会元在一众川籍举子的簇拥下,进了大慈恩寺。
只见他身着同款举人圆领,身形瘦削、眉清目秀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权倾朝野的焦芳,捆起来打的主。
众同年便呼啦一下围上去,七嘴八舌问道:“会元兄,你真的把焦阁老揍了?”
“听说你把他按在地上打。”
“还是捆在树上抽呢?”
“我是张飞啊?还捆在树上抽。”苏录没好气道:“别听他们瞎说,只是那日去给老师送门生刺,遭遇焦阁老堵门叫骂,我上去理论了几句罢了,碰都没碰着他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众同年反倒更容易接受这种说法,毕竟传闻太过扯淡,会元兄连进士还都不是呢,怎么敢对次辅兼天官动手?
其实真相既不像他们听得那么邪乎,也不像苏录说的那么轻描淡写。
当然真相从来只取决于人们愿意相信什么。人们相信什么,真相就是什么……
“那会元兄你也够勇的,我要是碰见那么大的官,话都说不成块,还敢上前理论?”
“是啊,好胆色!”
“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,”苏录苦笑一声,正色道:“当时我怀里抱的可是咱们联名的门生刺,代表的不是我一个人,而是咱们戊辰科三百五十位举子,人家都欺负到老师门口了,我要是缩头的话,丢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脸!”
“说得好,会元兄有担当!”众同年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,滚滚而来。原本还有人觉得苏录太年轻了,但现在这声‘会元兄’都叫的心服口服了。
众人正聊着天,便听一声拖着长腔道:“座主驾到——”
见两位座师的轿子来了,中式举子们赶紧按照名次列队站好,整肃衣冠,静待二位座师升座。
廊下早设好了两把太师椅,待王鏊和梁储坐定,众门生便在司仪的指挥下,向两位座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“拜……”
三百五十名中式举子齐齐躬身,衣袂刷刷作响。前十名做代表齐声道:“门生拜见二位座主大人!”
“再拜……”
众门生俯身更深,语调愈发恭谨:“谢座主秉公阅卷,拔擢之恩!”
“三拜……”
大帽连片低垂,声浪连绵:“门生幸蒙赏识,感念于心!!”
“四拜……”
众门生第四次下拜,齐声道:“他日为官,必不负恩师厚望!”
王鏊抬手虚扶,沉声道:“诸位贤契请起,我与梁学士秉公取士而已,何须多礼。”
“兴!”
众门生这才直起身来,由为首的苏录和第二名邵锐向座主奉茶。
邵锐端着托盘跟着苏录来到廊下,苏录端起一盏,恭恭敬敬地将其奉于王鏊:
“门生苏录,率同年诸贤,敬献恩师清茶一盏。此番会试,若非恩师青睐,门生等断无今日之幸!”
王鏊接过茶盏,轻呷一口,看着眼前的会元郎,还有他身后一众意气风发的中式举子,眼中满是欣慰道:“你等皆凭真才实学立身,何谢之有?”
“老师恩同再造,我等铭感五内!”众门生一齐道。
苏录又向梁储敬茶致谢,梁储同样谦虚一番,当然门生们同样不会当真,再次表态永念师恩。
苏录又代表同年奉上了贽见礼单,王鏊接过来一看,见每人清帕四方,旧书一册。
不禁欣慰道:“如此甚好,尔等日后逢年过节同样勿要铺张,为官勤勉清廉,忠君爱国,便是对我和梁学士最好的报答。”
“是。学生谨记恩师教诲!”众门生齐声应道。
二位座主又勉励众人一番,就先行离去了。
其实今日,本该还有谢师宴的,但王鏊认为那样太招摇,而且殿试在即,也不好急着喝庆功酒。
所以按照王鏊的意思,将谢师宴挪到了殿试后,跟同年庆功宴合并成一场。
但这已经够招摇了。拜谒结束,苏录本打算和众同年一起出城寻青,谁知一出大慈恩寺,就看到了朱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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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朱寿的脸只是在车帘后一闪而逝,苏录还是老老实实跟同年们告声罪,乖乖来到街对过的马车旁。
张永向苏录皱皱眉,无声传递了一个小爷很生气的信号,便打开了厚实的车门。
苏录不动声色上了车,在朱寿旁边坐定,笑问道:“咋了这是?谁惹你不高兴了?”
“你啊。”朱寿哼一声,抱着胳膊,冷冷看着成群结队走出寺门的中式举子,揶揄道:“诸位贤契这一大早是去拜佛去了吗?”
听到‘贤契’两个字,苏录就知道朱寿强势围观了方才的拜谒。
心念电转间,他便明白了朱寿不爽的点在哪儿,若无其事道:“不是拜佛,是按照惯例一起拜谢录取我们的考官。”
“那是天子的抡才大典!”朱寿陡然提高声调,指着外头道:“天子门生不拜天子,怎么拜起大臣来了?你们是皇上的人懂不懂?”
“我们当然是皇上的人了。”苏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。
朱寿这才怒气稍减,哼一声道:“那就不该去拜什么老师,那叫结党营私懂不懂?”
“……”苏录却摇摇头,缓缓道:“我等一路求学考试,自身努力固然重要,但也离不开贵人相助,应该感恩每一位老师。”
顿一下道:“殿试之后自然就该感恩皇上了。”
“我看没有几个人会感恩皇上。”朱寿又哼一声:“除了三鼎甲,有几人会感激朕……的皇上?”
按理说,苏录应该说不会啊,天地君亲师,皇帝又是君又是师,当然比单纯的老师更亲了。至少能把这一关糊弄过去……
但是他很清楚,方才的谢师礼让朱寿产生隔阂了,认为自己终究还是文官一边的人。
而皇帝跟文官的关系,那是众所周知的疏远……
略一思索,苏录石破天惊道:“你说得对,当今读书人哪怕高中进士成了所谓的天子门生,对皇帝的感激也远不如对座主!”
“说说为什么?”朱寿的脸拉得更长了,但并不像一开始那样抱着胳膊,说明他对苏录戒备解除了。
苏录便直言不讳道:“并非是中式举子不敬君上,实在是隔一层差一层——我辈十年寒窗苦读,能不能过会试、朝天子,全凭座师阅卷时的一眼垂青。这份识拔之恩,是实打实的知遇,是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情分。”
“殿试虽是天子亲策,可三百五十名进士,除了三鼎甲和二甲前几名,皇上能叫出几个名字?对大多数进士来说,不过是走个过场,赐个‘天子门生’的虚名罢了。”
苏录的话十分刺耳,但也十分真诚,正是此时的朱寿最想听到的。
“大比之后更是如此,新进士榜下即用,绝大多数与高高在上的陛下再无半点交集,更别说提携庇护了。”便听他接着道:
“反观座师,入仕之后,朝堂门道、官场风波,全靠恩师提点;若是遭了难、犯了事,也只有座师会出面力保。无论是于情于理,你说新科进士该跟谁更亲近?”
“好吧……”朱寿无法反驳,却憋闷地要爆炸道:“怪不得文官们会抱团跟朕……皇上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