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83节

“是。”家仆应一声下去。

“他们正好都在家休息,”王鏊对苏录笑道:“这样你也省得再跑两家了。”

“多谢老师爱护。”苏录忙道谢,虽然他还挺想去认认门的。

“在家里不用那么客气,看为师家里这乱七八糟的样子,我就不是个讲究人儿。”王鏊笑着端起茶盏道:“尝尝我们太湖的碧螺春,可堪入口乎?”

“是。”苏录才知道,原来这茶不是康熙命名的。呷一口便笑道:“香,真是太香了。”

“那当然,这茶我们的方言叫‘吓煞人香’。”王鏊便笑道:“我年轻时不喜欢,上了年纪味觉寡淡,就好上这一口了……”

“弟子从小喝的山茶,也是这般香重。”苏录也笑道:“回头叫家里寄一些来给老师尝尝。”

“好好。”

师徒二人便喝着茶聊起了家常,熟悉一下对方。

方才那一场共战焦芳,大大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王鏊也不见外,将自己的情况尽数道来……

他已经鳏居多年,中馈乏人,日子难免潦草困难。

按说王鏊官居从一品,年俸高达八百八十石,日子应该很宽裕才对。可大明的俸禄折支本就是笔糊涂账,能实领到一半就不错了。

而且他从不收地方官的冰敬炭敬,三节两寿也不收下属的贺礼。甚至连给人写字作序,都只收一帕一书,从不要润笔之资。

同时还要维持大学士的基本体面……养着轿夫、长随、门子、家仆,又要不时接济落难京里的同乡故旧,自然捉襟见肘。

“老师的日子实在太清贫了,不亲眼所见哪能想到这是一品大员的家啊?”苏录轻声感叹。

“其实为师也不是非要赚这清名,实在是拙于生计,不会打理这些家务。”王鏊捋着胡须苦笑道:

“加上前些年儿女接连成亲,桩桩件件都要花钱,彻底掏空了家底。好在如今婚事已完,今年还上饥荒,往后的日子定能宽裕些。”

“以老师的名望,其实随便做几篇序写几幅字,什么债还不上?”苏录轻声道。

“哎,”王鏊却摇摇头道:“我如今在这位子上,分不清谁是真心求字,谁又是借机行贿,只能一概不收润笔之资了。”

“老师真是严于律己。”苏录钦佩道。

“这一点上,你要跟为师学。”王鏊正色道:“这里没有旁人,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——对我们这种人来说,官场的规矩是不适用的,别人可以和光同尘,我们必须洁身自好。”

“为师八岁熟读经史,十二岁即能成诗,十六岁入国子监,偶作一文,便被师生广为传颂,被称为‘天下士’。”顿一下他沉声解释道:

“成化十年,老夫应江南乡试,得中解元。次年进京会试,还是第一名,会元。跟你一模一样……”

“老师的事迹,弟子打小就如雷贯耳。”苏录轻声道:“听说若非有人从中作梗,殿试时将老师定为探花,您就是国朝第二位大三元了。”

“唉……”王鏊深深一叹,果然也引以为憾,沉声道:“为师的遗憾就由你来弥补了。”

苏录不禁苦笑道:“昔日老师为当朝不喜,我现在也恶了刘公公和焦阁老……”

“怕什么?状元是由皇上定的,你又不会掉出前十,肯定得把你的卷子呈给皇上。”王鏊却摆手笑道:“再说,为师和梁学士八成也充任读卷官,不会让他们从中作梗的。你抱着平常心去考就成。”

“是。”苏录忙沉声应下。

“看到了没?这就是朝廷为我们这样的‘天下士’,准备的一条青云大道!在这条路上,没必要摧眉折腰事权贵,更不必牺牲原则,与奸党同流合污,只需要本本分分做官,清清白白养望即可。”王鏊指导自己的头号门生道:

“不管谁主政,等时间一到,自然会让你到礼部或吏部当一任侍郎,然后升大宗伯,当一任会试主考,便廷推入阁,到那时才是你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。”

苏录认真听着王鏊的话,一个字不敢落,这可是自己以后的仕途方向啊!

“为什么要这样安排?一是因为官场险恶,动辄得咎。作为朝廷重点培养的储相,若放到管理具体事务的衙门,很容易就会半道夭折。更别说落到各省的染缸里了,一路上得留下多少把柄?当上宰相也会受制于人。”

“二是为了避免大学士有太强的班底,成了真的宰相,所以只在入阁前让我们当一任主考,收一些像你们这样年轻的门生。既不至于完全孤掌难鸣,又无法真正把控朝堂。”王鏊把话说得极透,完全是将苏录当成衣钵传人的架势。

“所以你殿试之后,将会在詹翰之间渡过漫长的等待,为师有两个忠告,一个是要多看多听多学,做到胸有成竹,腹有千秋,这样日后才能胜任大学士之位。”

顿一下他语重心长地对苏录道:“另一个就是要保全自己,让自己坚持到入阁那天,不要在中途倒下,那样就太对不起朝廷的培养了。这就要求你像我刚才说的那样——”

“本本分分做官,清清白白养望。”苏录轻声道。

“没错。”王鏊重重点头道:“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冲动了。焦芳不仅是内阁次辅,还掌着吏部,更是刘瑾的文胆,你今天这样得罪他,日后他肯定要报复回来的。”

“但他在老师门外撒野,还口口声声要杀了老师,学生实在不能坐视不理。”苏录愤然道。

“让他骂去吧,耽误了你的前程就太不划算了。”王鏊摆摆手。

“是,学生记住了。”苏录忙点点头。

“记住,要耐得住寂寞、守得住初心,”王鏊叹息一声道:

“不要以为这很容易,比方王老状元,几十年都熬过来了,结果入阁前夕,发生了你阳明老师那档子事儿,直接被排挤出局,我这才主考都没来得及当,就提前入了阁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苏录恍然,怪不得座师入了阁还要当主考,原来是为了补上这一环。

王鏊又不禁笑道:“说起来,我和王老状元是本家,一直相交莫逆。之前他还写信请我照拂你这个徒孙。这下你成了我的弟子,我怎么好像吃亏了呢?”

“呵呵……”苏录不禁笑道。

“这还没说完呢,”王鏊接着苦笑道:“后来首辅大人也让我照顾一下你这个徒孙。老夫真是服了,取了你白白矮他们一辈。”

“各论各的。”苏录讪讪笑道:“咱们各论各的。”

“哈哈哈,我开玩笑的!”王鏊大笑道:“你少年显贵,总会出现这种情况……对了,进京后去拜见过首辅大人了吗?”

“未曾。”苏录摇摇头。

“为何?”王鏊问道:“你也对首辅大人有成见,想要跟他划清界限?”

“没有的事儿。”苏录忙摆摆手,解释道:“学生之前在南京见过唐伯虎前辈,他嘱咐我吸取教训,考前不要乱拜谒。”

“唉,伯虎啊……”王鏊叹息一声道:“当初他还跟为师学过文章,一直以我门下弟子自居,可惜那个案子早已盖棺定论,还有当事者在任,没法替他翻案。”

第四七二章 一桌学神(求月票)

听王鏊这意思,唐伯虎的案子另有隐情,目前还不方便重提。

王鏊是唐伯虎的同乡前辈,见他这个态度苏录自然不会再做声,又恭请座师指点殿试一二……

“殿试的题目难以预料,按说当由内阁代拟的,但既然皇上会试都打破常规,出现在贡院中,那殿试就有可能会亲自命题。”王鏊猜测道。

“至于皇上会如何命题,为师跟皇上又不熟,哪能知道?”他大有深意地瞥了苏录一眼。

“明白了。”苏录讪讪一笑,看来有些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
当然若非如此,他方才也不会硬刚焦芳的。

这时,院门响起,王鏊一边起身,一边抓紧时间,最后嘱咐道:

“殿试之前,还是要去拜一下首辅大人的。那是你正牌师公,你来京这么久了,不去拜会不让人笑话吗?你没中会元大家不挑你的理儿,中了之后这种事儿就不能失了礼数,”

“是,学生尽快去。”苏录忙跟着起身,点头应下。

“还有杨阁老那边,他是你们四川官员的领头羊,也要赶紧去拜一拜,不然显得你不懂事。”王鏊压低声音道:“殿试的时候,他俩不替你说话,你就尴尬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苏录再次应下,看来殿试不光是一片策论定高下,还充满了人情世故。

只是自己抢了杨阁老预定的儿媳妇,去见他好像更尴尬。

说话间师徒二人迎出厅堂,便见两个四五十岁、穿着便袍的儒士,施施然进来院中。

“哈哈,震泽先生,听说你刚才携手弘之,力战焦阁老?”年长些的便调笑道。

“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得快。”王鏊无奈道:“今天真领教了焦芳的蛮横,若非弘之替老夫张目,怕是明天就要成为京中笑柄了。”

“这下体会到,有学生的好了吧?”那人便笑道。

“那当然了。”王鏊说着便为苏录引荐道:“这位是梁厚斋梁学士。”

苏录赶忙向梁储行礼,口称老师。

王鏊又介绍那年轻些的官员道:“这位是湛甘泉湛编修,你的文章便是他高荐上来,然后被梁学士取中的。”

苏录又赶紧向那湛若水行礼,尊称‘房师’。

“最后还不是震泽先生定的会元吗?”梁储笑道:“所以最该感谢的还是大主考啊。”

他显然要比王鏊圆滑一些。至于湛若水,当着两位大主考,自然要保持低调,也看不出个脾性来。

众人便说笑着进了厅堂,梁储还带了俩菜,湛若水则带了酒。

等着羊肉煮好的功夫,梁储又问王鏊:“焦芳就这么回去了?”

“他不回去怎么办啊?真躺地上不起来呀?”王鏊没好气道。

“我的意思是,回头在文渊阁,前辈还是得小心啊。”梁储道:“那里可没有弘之给你镇场子。”

“无妨,弘之已经把他戳穿了,他再耍横也没人当回事了。”王鏊淡淡道:“聪明的就不会再惹人笑话了。”

“还是得加小心,要不回头拄根拐棍去内阁吧?”梁储说着看了湛若水一眼,后者竟从袖中摸出一根结实的降龙木拐杖来,双手奉上。

“这是我俩来的路上给你买的。”梁储笑道。

“我还不到六十呢……”王鏊无语道。

“不是让阁老拄着走道的,主要是给你打狗用的。”湛若水也笑道。

“对喽对喽。”梁储点头笑道。

“多谢……”王鏊这才接过来,试了试还挺顺手呢。

~~

四人落座后,长随摆好了碗筷倒好了酒,老仆便端着一口黑陶盆进来,沉甸甸往桌上一放。

锅盖一掀,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……锅里是清清爽爽的水煮羊肉,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沸水中汆得恰到好处,边缘微微卷起。汤上只浮着几粒葱段姜片,连半点多余的油花都不见。

配着一碟盐粒,一碟蒜泥,再无其它蘸料。

“这贡羊就得这么简单烹煮,佐料一多反而失了本味,暴殄天物。”王鏊说着,拿起公筷给三人各夹了一块脱骨的羊肋排,献宝似的:“快尝尝!”

三人依言蘸了蘸料一尝,肉质细嫩,入口即化,吃不出半点膻腥,只余满嘴鲜香,皆赞不绝口。

王鏊率先端起酒盅:“咱们三个当老师的,一起为弘之贺一贺!”

“合该如此。”梁储、湛若水应声举杯,苏录连忙起身,双手捧盏一一谢过三位老师,仰头将酒饮尽。

酒过一巡,梁储忽然笑道:“其实这头羊也值了,放眼天下从没有一只羊能被四个会元围着吃。”

说着他也举起酒盅道:“来来来,咱们四个会元再喝一个!”

“前辈说笑了,下官可不敢冒充会元。”湛若水连忙摆手道:“我那一科的会元是董榜眼,我不过是会试第二。”

说着不禁苦笑道:“从来没想过一桌人吃饭,居然我的会试名次最低。”

“哈哈哈,谁让你跟三个会元一起吃饭呢?”王鏊也大笑道。

“你殿试呢?”梁储又问湛若水。

“二位老会元一位是探花,一位是榜眼,我这个二甲第三,就更没法比了。”湛若水无奈道。

这是文官们乐此不疲的节目,学历最低的只能任人取笑。湛若水通常都是取笑别人的,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取笑的一天……

苏录也十分震撼,三位老师里,最差的都是会试第二、殿试第六的顶尖成绩。这简直就是学神聚餐!学霸来了都得站着吃那种。

他要不是占了二世为人的便宜,估计就是端茶倒水的。还吃羊肉?有根羊蹄子啃啃就不错了……

“弘之你可得努努力。”这时梁储期许地望着他,“我们这儿榜眼、探花都有了,就差个状元凑齐三鼎甲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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