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多?”湛若水吃惊道:“我还以为就我自己这么倒霉呢。”
“你最幸运好不好?”众人异口同声。
“我想这不对劲呀。不是说好了,不会引人注意,一个人最多三四份吗?”翟銮接着一摊手道:“怎么都在我这呢?我就快速翻了翻后头的卷子,您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湛若水问。
“足足五十五份呢!”翟銮重重一拍手,一脸见鬼道:“一共五十个关节名额,我他么一个人就给超了!”
“你那才哪到哪?我那六十份呢!”担任《诗》房考官的同年无语道:“合着这帮举子是百草居的瓜子——都有人(仁)儿啊!”
“我那也四五十份的样子。”董玘道。
“我也差不多。”另外一个同年也道。
“感情你们四位加起来就两百多了?”湛若水咋舌道:“这么说四千二百份卷子里,还不得有五百关节?”
“差不多。”众人点头:“指定不能少。”
“哪来这么多关节呀!”湛若水阵阵头皮发麻。
“卖超了呗!”翟銮一副懂行的样子道:“指望那帮奸党有什么节操?肯定是你卖我也卖,能多卖一个是一个,生怕比别人卖得少!”
“这怎么照顾得过来呀?”湛若水终于明白他们愁啥了。
“谁说不是啊。”翟銮一张脸成了苦瓜道:“我拢共就二十五个推荐名额,就算加上备选,都不够那些关节卷子使的!”
“哪能都给通关节的?难道正常的卷子一份都不荐了吗?”董玘心惊肉跳道:“取中的卷子都要公开的,那些举子不是瞎子,肯定能看出猫腻来的!哦,原来中的都有那四个字啊!还不把登闻鼓敲烂了!”
“的确。”众人纷纷点头,忧心忡忡道:“要是那样,到时候我们非得身败名裂不可……”
“那我宁肯去琼州跟朱玉山作伴。”董玘闷声道。他堂堂榜眼,可不想卷进科场舞弊案里。
“要不咱们就少取几个?意思意思得了,这么多反正照顾不过来。”有同年道:“办不到的事,他们总不能强人所难吧?”
“那还不如彻底不看关节字眼,完全秉公取士,到时候取中几个算几个呢。”董玘道:“这样既能问心无愧,取中的人里肯定也有带关节的,一样能交代过去。”
“好主意!”众人赞道:“就这么办!”
“不过诸位想过没有,”湛若水却轻声提醒道:“这一科这么多通关节的,就算我们能秉公取士,只怕其他九房的考官依然会超额荐卷,到时候还有可能东窗事发啊。”
“没错!一旦案发朝廷必然会复核所有试卷,只要取中的卷子里有关节字眼,不管多少都是污点!”翟銮一听就明白了,沉声道:“到时候指定有口莫辩。”
“确实。”董玘点头道:“你说是凑巧录取的,谁信啊?”
“那三位的意思是?”两位同年巴望着问道。
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何况这么大规模的通关节!”湛若水便沉声道:“我猜事后很大可能会出乱子的!就算一时没人敢得罪阉党,汹汹物议也会把我们淹死。”
说着他定定望着四位同年,一字一顿道:“所以我的意思是——凡是带关节字眼的,不管文章优劣,一律不取!”
“嘶……”众同年纷纷倒吸冷气。“那就等着被阉党收拾吧!”
“收拾就收拾吧!”翟銮却已经看开了,一摆手道:“本来咱们商量的是,但凡他们做得机密,咱们每人照顾上两三个,无伤大雅,把这关应付过去也就罢了。”
说着他沉声道:“但他们自己搞得这么不像话,我们还不自保,就太蠢了!”
“没错,是他们自己犯蠢在先,将来怪罪下来,我们也有话说!”董玘也想通了,“要是他们实在不讲理,非要收拾我们就收拾去吧,总比遗臭万年强!”
“好,就这么定了!”湛若水四人也重重点头。
ps.下一章反复斟酌了几遍,稍晚一点哈。
第四六零章 高荐(求月票)
“不过,咱们要是一个不取,会不会太刻意了?”有同年担心道:“显得咱们好像知道关节字眼儿一样……”
“本来就知道,知而不取方显可贵!”董玘沉声道。
“不用担心。真有人这么问,大可以说‘通关节的都是投机取巧之辈,这些人怎么可能沉下心来做学问?文章自然不堪入目,取他们才叫奇怪呢!’”翟銮却瞬间想好了说辞。
“好好好,就这么说!”众同年闻言大喜。
就在湛若水等人关门商议的同时,其他同考官也在三三两两地寻思对策。
他们亦面临同样的困扰,关节卷子实在是太多了,根本照顾不过来,强行照顾的话必然会翻车……
最后结论竟出奇一致——阉党这回玩得太过了,断不能奉陪,不然非得身败名裂不可!
只是这决定一点不轻松,因为以阉党气焰之嚣张,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——说让他们发配贵州琼州,那就一定会做到的!
要是阉党给定的罪名太重,说不定还得先去诏狱里体验体验,附赠廷杖一顿……
于是当天晚饭,大家吃得都不多。夜里,很多考官都失眠了。
~~
次日一早,众考官用罢早饭,便回到聚奎堂外,等着王阁老和英国公来开门。
待所有人都到齐了,二位大佬才联袂而至。
“公爷早安。”
“阁老早啊。”众考官纷纷行礼问安。
“呵呵,诸位早啊。”英国公笑呵呵道: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众人陪笑道。
“骗人!”英国公却大摇其头道:“瞧瞧一个个的黑眼圈、红血丝,昨晚打牌了是吧?也不叫着老夫!真不够意思!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众人赶忙摇头,心说光梦见打板子了,还有心情打牌?
“好了诸位,咱们进去吧。”王鏊知道昨天他们在分头开小会,但他也没有拦着,就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悬崖勒马。
说罢,两人掏出钥匙,打开各自的那把锁,敞开了聚奎堂的大门。
考官们鱼贯而入,在监试官监督下启封卷箱,继续阅卷。
~~
上午阅卷时,聚奎堂内的气氛依然十分凝滞。
同考官们看着眼前一份接一份的关节试卷,心情都十分沉重。虽然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,但这决定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。
‘若兹丕休’四个字每出现一次,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心口,让他们艰于呼吸,直欲吐血。提醒着他们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。
湛若水也不例外,整个上午他都状态不佳,甚至不如昨天。他不禁暗暗自嘲,看来自己的修行还远不到家,能怀着‘成仁取义’的心情做出决定,却无法消除内心的迷茫和恐惧。
这样如何面对日后将遭遇的重重磨难啊?
直到他翻开一份朱卷,忽遇一篇佳作——
‘圣人仕鲁,因道可施;君子出仕,惟义是归!’
开篇犀利的破题便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。
湛若水不由自主坐直身子,执卷细阅,只觉句句如叩心扉。他逐字逐句品读,越读越是心潮澎湃,眼角竟不自觉泛起温润水光。
连日来,关节文字的搅扰、取舍之间的煎熬、对日后命运的担忧,如重石压在他心头。
可此刻,这篇文章如同一束光,穿透了堂内的沉郁,照亮了他的胸襟……文中对家国的赤诚、对苍生的悲悯、对道义的执着,都令他如沐春风,精神为之一振!
不因时弊而折腰,不因艰险而却步,仍以社稷正道为念。这份赤诚与担当,不仅极大抚慰了他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,更如惊雷般振聋发聩,让他胸中涌起一股浩然之气!
他不由自主吐出长长一口浊气,一股久违的勇气与笃定,自心底升腾而起,漫布四肢百骸。
先前所有的犹豫与彷徨尽数消散——守住科举的清明,为大明甄选这般栋梁,便是最该做的事,自己从未走错半步!
他望着卷上振聋发聩的字句,只觉尘襟为之一涤,风骨为之一振——有这般士子在,大明文脉便不会断绝,世道清明便尚有可期!
~~
一篇读罢,卷面上已被湛若水圈点满布。
他又急切翻看后续两篇四书文,亦是字字珠玑、精彩绝伦,尽显大家风范!
再览五经文,更是水平高绝,旁征博引、学贯古今,连他这位经学大家也自叹不如……
这下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激荡,长身而起!
由于过于激动,他不慎把椅子都掀倒了……
聚奎堂中,响起砰地一声!
此时已是午后,诸位考官正有些犯困,他这霍然一起,把大伙儿吓了一跳。
正在打盹的老公爷更是差点儿从椅子上溜下去。
“啊哦……”英国公一个激灵,赶紧扶着椅子坐起来,茫然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抱歉公爷,下官起身碰倒了椅子。”湛若水忙拱手致歉。
“艹,吓我一跳。”英国公擦擦口水,宽厚笑道:“我还以为地震了呢。”
“干什么,毛毛躁躁的?”梁储不悦呵斥一句。
“回主考大人,下官要荐卷!”湛若水便高声道。
梁储愈发不悦道:“不是已经定下规矩,没有特殊情况,每日仅卯时荐卷一次吗?”
“回主考大人,此确系特殊情况!”湛若水难掩激动,声音微微发颤,“此卷当为‘高荐’!”
“哦?”堂中众考官都来了兴致,就连正主考王鏊都抬起头来看向湛若水。
跟乡试一样,会试同考官遇到自认为的绝世佳卷,可以‘高荐’,即所谓强力举荐。
这类卷子,主考通常极少驳回,不然就太伤同考官颜面了。
届时同考官为了争一口气,往往会坚持复荐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主考官虽然可以死咬着不同意,但那样都太不体面了。
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,就默认每位房考官有且仅有一次高荐之权,主考不应否决。
所以只要这份卷子二三场无大纰漏,便可稳获一个进士名额了。
虽然眼下只是会试,但没有极特殊情况,最后一场殿试是不会黜落一人的。
因此会试及第,便可以默认为进士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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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听说湛若水要行使高荐之权,梁储便不再多言,双手接过卷子细阅。
才读罢头篇文章,他便忍不住颔首赞叹:“确是可取!”
也不再往后看,随即便提笔,在卷首写下一个大大的‘取’字,转手呈给王鏊过目。笑道:
“阁老,瞧瞧这篇文章,能不能接你的衣钵?”
“啊?!”考官们闻言无不震惊,震泽先生是什么人?天下第一文章大家!
不夸张的说,读书人的文章该怎么写,就看王鏊怎么写。
他们在场这些同考官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学着他老人家的文章成长起来的。
现在知道梁学士的赞誉有多高了吧?简直快赶上天那么高了!
“老夫瞧瞧。”王鏊不动声色地接过卷子,逐字逐句细细品读。不知不觉便被文章深深打动了,读到动容处,他似乎还悄悄拭了拭眼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