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72节

离开贡院街,来到事先约定的位置,果然见到了等候已久的有才兄。

“爹……”苏录叫了声。

“儿啊,啥也别说。赶紧跟着小鱼儿去附近客栈休息,你二哥和有力叔都在那呢。”苏有才使劲攥了攥儿子的手,哪里舍得问长问短。

没办法,这会儿已经酉时中了,明早寅时中就又得出发。满打满算只有五个时辰,必须抓紧时间让考生休息……

~~

考生们暂时离开,贡院大门缓缓关闭。

贡院之内,阅卷正式开始——

受卷官在提调官、监临官的双重监督下,将四千二百份试卷逐一清点,核对卷面是否有违例……诸如越幅、漏写姓名籍贯、字迹潦草无法辨认等,一经查出便即标注‘废卷’挑出,单独装在黑色废卷箱里备查。

通过初筛的试卷,一如乡试时那般以五十份为一捆,装入红色卷箱中。试卷装箱完毕,统一贴上火漆封条,加盖提调官和监临官关防,送往弥封所。

弥封所内,十余名书吏正襟危坐,面前摆着浆糊罐和特制的糊名纸。

两位弥封官在监临官的注视下,核对封条无误后开箱,将一捆捆试卷逐卷展开,亲自查验卷首黄签上的考生籍贯。按照分区规定,在试卷封面右上角加盖对应戳记。南直隶江南、江西、福建等钤‘南卷’,北直隶、山东、陕西等钤‘北卷’,四川、广西、云贵等钤‘中卷’。

弥封官标注完毕,将试卷交给书吏。书吏再将卷首写有考生身份信息的‘黄签’部分折叠三重,用浆糊粘牢,再贴上糊名纸。

最后由弥封官检查无误后,在粘合处加盖‘弥封官骑缝印’。

糊名完毕,试卷重新装箱贴上新封条,由弥封官亲自押送,送往誊录所,监临官依然紧随其后,寸步不离。

试卷誊录和随后的对读过程,与乡试基本一致,无需赘述。唯一值得一提的是,誊录所也会按墨卷上的印记,在朱卷上标注考生所属的分区,作为考官录取时的依据。

对读完毕,朱、墨两卷按编号捆扎,装箱送往至公堂。此时已经是二月十四日中午,会试第二场都行将结束了。

墨卷由收掌官登记造册后暂时封存,朱卷则由提调官和监临官共同送往连接内外帘的飞虹桥。

飞虹桥两端,锦衣卫戒备森严,内帘的监试官英国公张懋和两位主考,早就等在桥北端了。

张懋乃靖难功臣、河间王张玉之孙,初代英国公张辅之子。正统十四年八月,功高盖世的张辅稀里糊涂在土木之变中阵亡。

老张家的国公爵位是世袭罔替不降等的,但张辅的嫡子张忠残疾无法袭爵。在此情况下,庶长子、九岁的张懋继承了英国公爵位,迄今五十八年矣……

所以无论从辈分还是资历,张懋都是毫无争议地当朝第一勋贵,加上他人品贵重、性资沉毅,堪称本朝的泰山北斗、定海神针了。

不过他年事已高,这些年已经不再掌军参政,在家颐养天年了。这次起先公布的考官名单里也没有他的名字,是皇帝在豹房召见内外帘考官后,临时加上去的。

老人家其实不太情愿来这一趟,所以入场之后只看不说,纯当吉祥物。

王鏊和梁储立在英国公身后半步,两人神色都不太好看。

本来刘瑾和焦芳的压力就让人很难受了,皇上又派了这尊大神来坐镇,还有首辅大人、石淙先生也对他们怀着殷殷期待……这主考官当下来,得罪人是一定的了,就是看最后得罪谁或谁了。

当然梁储这个副主考压力要相对轻一些,毕竟他只有‘取’的权力,最终决定中不中的是王鏊这位大主考。

而且经过弘治年间那场科举舞弊案,后来的副主考们都吸取程敏政的教训,百言百当,不如一默。

尤其是这一科,前所未有的复杂,弄不好就会掀起惊天大案。自己在考场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届时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。

所以他跟张懋一样,也没带嘴巴来。凡事请示主考大人,绝不自作主张。

三人中两个都不说话,王鏊也不能自言自语,结果等了小半个时辰,三位大人愣是一直保持沉默。

搞得一旁的另一位监试官河南道监察御史闾?,又是尴尬又是佩服,心说大人物果然惜字如金啊……

殊不知三位大人物也同样尴尬得要命,只是各怀心思罢了。

终于,外帘的提调官、监临官带着试卷箱来到了桥南。

内帘四位同时松了口气,终于来了……

双方隔着桥,遥相行礼,互不交谈,更不接触。由锦衣卫接过卷箱,送到桥北,主考与监试官当场查验封条、核对数量,填写交接文书后,双方行礼作别。

提调官和监临官回去继续监考,监试官和主考官则押送着试卷回去聚奎堂。

~~

聚奎堂中同样一片安静。

翰林编修湛若水等十四位同考官皆静坐桌后,等待主考和监试官带回试卷。

一众同考官神色各异,或蹙眉沉思,或轻轻吁气,或指尖轻叩桌案,眉宇间皆难掩不安之色。

跟乡试一样,所有考生的朱卷需先由他们逐一审阅,遴选出佳作荐呈主考、副主考定夺……故而那所谓‘关节字眼’必须要通过他们方能奏效。

所以这十四位同考官,无一例外都被打过招呼。即便《春秋》《礼记》这类报考者最少的‘孤经’,两位房考官也未能幸免。

他们每人皆收到了数额不菲的礼金,并言明事成之后另有重酬。

利诱之外自然还有威逼,他们若执意不从,琼州、贵州这类蛮荒烟瘴之地,就是他们的下一站了。弄不好还要受廷杖之辱……

取舍之间,各人自有考量,但不管怎么选,没有一个轻松的。

他们要么是前途无量的翰林清要之官,要么是代表正义法度的给事中。若选择屈从,便是与舞弊者同流合污,一生名节尽毁;若执意拒绝,便可能落得如王阳明、朱琉那般生不如死的下场。

故而众人各怀心事,皆默然静坐,直至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便见二位主考,会同坐镇的老公爷,护送着密封的试卷箱步入堂中。

众考官连忙起身恭迎,待试卷箱整齐置于堂中,王鏊却没有立即开拆,而是先率众人重温考官誓词:

“毋怠事,毋鬻私,毋矫情示公,毋炫直干誉,毋黜雅崇浮以遗实才,毋厌常喜新以逐时好,毋穿凿臆说以昧至理,毋偏恃己长以拒众善。有一于此,幽有鬼神,将孰欺乎?明有物议,将安逭乎?”

誓毕,王鏊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,又沉声训话道:

“诸位,入场已有数日,聚奎堂中一直气氛怪异,眼看就要阅卷了,今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老夫知道这次,你们承担了很大的压力,本官和梁大人也是。”

“但孟子云: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我等身膺考官之职,为朝廷抡才,当对得起天地良心、不负圣人教诲、更要对得起外头应试的儒门后进!”说着他提高声调道:

“况乎皇上亲召训话,殷殷期盼,言犹在耳。更遣英国公坐镇监临,圣意再明白不过——就是要我等秉公取士,不得徇私啊!”

众考官闻言依旧神色各异,便听王阁老指天发誓道:

“本官在此立誓——从我做起,绝不敢徇私舞弊!诸位亦当恪尽职守,若有谁敢暗行营私之事,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!若有人敢对你们打击报复,由本阁老一力承担!”

“遵命!”考官们齐声应下,一些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王鏊说罢,又请老公爷训话,张懋推脱不得,只好笑呵呵道:

“呵呵诸位,老夫从景泰年间到现在,也算五朝元老了,老迈糊涂,没有什么用处了。硬要说的话,只有一点经验送给诸位——凡事须经得起时间的检验,一时得失固然重要,但只看眼前你们终究会后悔的。”

“是,我等谨记老公爷教诲。”考官们恭声应下。

“开始阅卷吧。”该说的都说了,王鏊便沉声下令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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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五九章 五百关节!

【顺天贡院的内帘主建筑为聚奎堂,并非衡鉴堂,特更正。】

聚奎堂中,宪宗皇帝御笔亲题的‘文衡秉正’匾额下。

两张大案并列,正主考、武英殿大学士王鏊端坐于左,副主考翰林学士梁储居右,皆神情肃穆。

二人对面,两位监试官背对堂门而坐,案上监试簿册摊开。四双眼睛如鹰隼般紧盯堂下,将十四位同考官的言行尽数纳入眼底。

按照考生治经的多寡,十四位同考官分十四房,其中《易经》《诗经》各五房,《尚书》两房,《春秋》《礼记》各一房。

所以每位同考官大概要批阅三百份试卷。他们按照‘清真雅正’的标准,将其分为三等,在完全符合要求的上等试卷上用青笔写一个‘荐’字,并写明评语,推荐给主考取中。

按规制每房可以推荐二十五份试卷,但主考官肯定要有取舍,所以还要有一定数量的备卷,同样用青笔在卷子左上角写一个‘备’字,并注明评语。备卷也符合清真雅正的标准,但是水平逊色于荐卷。

剩下的卷子便是落卷了,考官同样要写明黜落的原因,指出其文章的不足之处,不然无法通过事后礼部磨勘,落第的举子也会不服的。

虽说朝廷三令五申‘三场并重取士’,但朝野皆知,头场七篇经义,尤其前三篇四书文,才是取中的关键。这是文风积习与客观条件使然,非几道政令便能扭转。

是以同考官们皆以最充沛的精力、最专注的状态,投入到头场经义的评阅之中。

《礼》房考官湛若水亦是如此。他乃上科二甲第三选庶吉士,刚刚散馆后受翰林编修。此番担任会试同考官,亲手为朝廷取士,乃他仕途中头一桩要务,态度自然十分郑重。

‘只许评阅本房试卷,不得干预他房;不得私议优劣,不得泄露评注;更不得带卷离堂,违者以科场舞弊论罪!’

耳边回荡着主考大人的训示,湛若水将朱卷平铺桌上,逐字逐句审阅起来。遇精妙处便用青笔圈点分明,见明显纰缪处方划叉标注……所有的评判后都认真注明了原因。因为他深知这三百名举子的荣辱前途,全在自己一支青笔间,半分轻率不得!

他严格遵守朝廷和主考官的要求,以‘清真雅正’为评判标准。遇浮诞险怪、钩棘奇僻之文,便批上‘不循体制,黜’。见辞理平顺、醇正典雅者,则细细圈点,吟哦斟酌。若再经义通达、切中时弊,便置于案左,留作举荐之选。

如此认真谨慎,速度自然不快,湛若水方阅了三十余份,便已暮色四合,下班时间到了……

便听主考大人沉声道:“今天就到这吧。”

“遵命。”同考官们便同时搁下笔合上卷,将桌上的试卷重新装箱,这才恭敬起身行礼。

“我等告退。”
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

“主考大人更辛苦。”

监试官们一直盯着同考官离开聚奎堂,确定他们没有怀挟试卷出去,方收回目光,又会同主考将试卷贴好封条,这才一同锁上了聚奎堂。

~~

同考官们回到房间稍事休整,等着待会一起聚餐。

趁着这段主考监试都不在的光景,相熟的同考官便串起了门子……

湛若水刚要去餐堂,就被他四个同年堵在了房里。

“吃饭去餐堂。”他笑道:“我屋里可能饿死耗子。”

“不急,现在去了也得等着。”《易》房考官、上科榜眼、翰林修撰董玘低声道,说着还顺手关上房门。

“咱们商量点事儿。”另外三人也道。

“阅卷期间,这样私下交谈合适吗?”湛若水道。

“我们同年休息时间吹个牛,犯哪门子王法?”董玘笑道。都是同科的翰林庶吉士,平时关系还算密切,说话自然随便。

“这科是非多,瓜田李下,总要避嫌嘛。”湛若水道:“不然会惹麻烦的。”

“就是因为有麻烦了,才来找你商量的。”另一个同年翟銮问他道:

“甘泉兄,《礼》房阅卷进度如何?定下多少荐卷了?”

“未定。”湛若水摇头道:“才头天阅卷,优劣尚未分明,还需细品慢酌。”

“到底是细品还是慢酌?”董玘问道。

“这有什么区别吗?”湛若水笑道。

“区别大了。细品的是文章,慢酌的乃情由。”翟銮是个祖籍山东的北京人,不喜欢弯弯绕:“直说吧,是不是看到太多的关节字眼,不知道怎么办了?!”

“确实。”湛若水无奈点头,坦然道:“今日只阅卷三十余份,便看到三份关节卷子,真让人触目惊心!也不知道是这一科的特殊情况,还是历来如此?”

“是吗?”几位同年却吃惊道:“才三份?”

“三份还少?整整一成了!”湛若水痛心道:“国家的抡才大典成了什么样子?”

“知足吧,甘泉兄,”但此时同年们却羡慕还来不及,董玘啧啧道:“跟我们一比,你们礼房简直太纯洁了!”

“怎么,你们也都遇到那四个字了?”湛若水轻声问道。

“何止是遇到?简直俯仰皆是。”翟銮郁闷道:“我批的头二十份卷子里,就有整整六份带那四个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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