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69节

看完之后,苏录的总体感受是三道题出得中正平和、泱泱大气,却又涵盖了‘道德、政治、经济’的完整治国体系思考,出题者的水平极高,比乡试强出了八条街去。

他的感觉一点错都没有,因为会试的命题人是王鏊,这位天下第一的文章大家,一手包办了全部的考题。

而乡试的主考官刘丙虽然水平也还行。但他滑不留手,用的是集体出题、抽签决定的方法,怎么可能跟王鏊出的会试题相比呢?

王鏊出的题,已经到了大巧不工、近似于道的地步,不过苏录还是从首道题目中,看出了一点他个人的态度。因为在南京时,师公已将状元心法倾囊相授。其一便是:

‘洞悉出题人之心境,揣摩其命题之深意。唯有文辞契其心腑,引其共鸣,方能得他另眼相看!”

须知经层层出来的四千举子,学识水准本就相差无几,文章亦难分轩轾。欲要脱颖而出、名列前茅,非得如此不可!

为此,师公向他详细介绍了几位主考人选的生平品性、志趣抱负,以及目前的处境和心结,便于苏录去揣摩他们深意。

其中王鏊身为主考最热门人选,自然是师公重点介绍的对象。

他告诉苏录,眼下刘瑾乱政,阉党横行,朝堂上下当者立碎,余者敢怒不敢言,更有甚者不顾廉耻,党附阉竖、沆瀣一气。

王鏊身为清名满天下的辅臣,内心自然十分痛苦。他既不愿屈节附势同流合污,又不忍弃社稷于不顾消极避世。

用他给师公信中的原话就是‘邦无道仍欲行道。’

这份挣扎与坚守的心境,王鏊虽然藏得很好,但依然会情不自禁流露于考题中。最明显的便是首道四书题——

‘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。’

季桓子并非儒家眼中的完美君主。相反,他专权鲁国,财富超过周公,实为僭越礼制之臣,本非理想的辅政对象。

但孟子说,孔子看到了借助季氏推行部分正道的可能性,所以选择了出仕季桓子。

这是儒家的权变智慧……世上难觅尽善尽美的君主,士大夫不必因君主有缺陷便一概避世,核心是判断‘是否有行道之机’。

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,刘瑾乱政当朝,皆是‘邦无道’的景象。而孔子‘见行可’而仕于季氏,正是王鏊‘邦无道仍欲行道’的精神镜像。

王鏊深知,刘瑾气焰熏天,朝堂上下多是趋炎附势之辈,此时若要避世,便是弃万民于水火、舍社稷于危局,绝非真正儒臣所为。

可若要留朝,便需在阉党恶臭的缝隙中周旋,既要守住自身名节,不与奸佞同流合污,又要寻得‘行道之机’,尽力匡正一丝时弊、庇护一位忠良、减免一笔苛税……这既要又要,简直难于登天!

这份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的执着,与题目中孔子的选择何其相似?他根本就是在以孔子自况!

所以这道题既是震泽先生心境的宣泄,更是他对天下举子的期许。

他盼后辈能读懂‘见行可之仕’的深意,入仕后面对不完美君主或专权权臣,切勿因时弊消沉、因势恶退缩。

他希望后辈们能学孔子审时度势、不失其志,于乱局中寻行道之机,守清正之节,既不与奸佞同流合污,亦不空守清高逃避责任!

世道浑浊而圣道不废,前路艰险而行道之心不改——这便是王鏊藏于考题中的坚守。这份‘邦无道仍欲行道’的执着,是他心目中士大夫对社稷苍生应有的担当!

苏录不禁想起自己之前那篇引起大麻烦的《用之则行》,在境界上确实低了震泽先生一截。

他那篇文章破题便言‘不执为要’,通篇侧重的是个人心性的超脱——‘屡经用舍,充然自安’,‘晤对颜渊,忘言相契’。

说到底,还是偏向于‘独善其身’的修养。强调的是‘顺势应时’,若遇‘邦无道’,更多是主张‘舍则守道’,守住自身节操便已足矣。

那时他所思所写,多是个人如何在刘瑾乱政的时代保持本心。却未曾想过,在真正浑浊到令人窒息的世道里,士大夫更该有的,是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的主动担当。

可王鏊的《见行可之仕》不同。震泽先生所思的,不是个人如何避祸自守,而是如何在令人窒息的浑浊世道中,为正道寻一线生机,为苍生谋一分福祉。

哪怕季桓子是僭越之臣,哪怕刘瑾是乱政之阉,只要有‘推行部分正道’的可能,便不肯轻易放弃这种‘于乱局中寻行道之机’的主动!

这种‘宁在污泥中栽花,不向泉石间避世’的担当,正是他那篇文章所欠缺的——他的文章是‘向内求’,求的是个人心境的平和与超脱;而王鏊的考题是‘向外求’,求的是社稷苍生的安稳与生机。

一为‘自安’,一为‘安世’,格局与境界,高下立判!

苏录汗颜之余又不禁深深的感佩。原来真正的顺道守德,不该是避开乱世的污浊,而是敢于踏入污浊,却始终守得住正道的清明。

真正的‘不执’,也不是‘用则行、舍则藏’的顺势而为,而是‘邦无道仍欲行道’的逆势坚守!

他那篇文章,终究少了‘以天下为己任’的沉厚担当,缺了绝境中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的济世情怀。

那么这篇文章该怎么写,也就呼之欲出了!

苏录微闭双目,最后酝酿片刻。直到感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,这才掏出温在怀中的墨盒,打开后饱蘸浓墨,提笔力就一篇雄文——

‘圣人仕鲁,因道可施;君子出仕,惟义是归。’

‘盖圣贤为仕,不执一而废权;君子立身,必顺道而合义……’

‘邦有道则敷政宣仁,邦无道则因机明道。不责国之尽善,惟察道之可行;不避时之多艰,惟守心之无亏……’

‘士之仕也,行其义而非苟合;贤之出也,成其德而非避名。观昔圣人仕于季氏,非逐虚位,实察民隐可恤、圣道可存,斯乃审时之智也——’

‘见其心可托,故仕不以人废;察其途可通,故道不以时迁。

处权臣之间,清风独振;临纷乱之际,大义自明……’

‘邦无道而道不亡,赖贤者持守;时多艰而志不挫,恃君子担当。’

‘不避群小之讥,深知民生为重;不贪独善之安,唯念社稷之艰。能行一分之道,则民受一分之泽;可存一线之仁,则世留一线之光……’

~~

苏录用了一个时辰,便将第一篇七百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。

搁下笔他才感觉口干舌燥,腹中咕咕作响,竟是又渴又饿。

这才想起就凌晨三点吃了顿饭,哦对了,路上还喝了碗羊汤。

他看看天色,这会儿都已经中午头了,快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了。而且不光作文,还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,不饿就怪了。

他便将试卷和草稿收入卷袋挂回墙上,然后从号板下的考箱里拿出了暖水瓶。

其为玄黑陶质,釉色温润,构造特异。瓶身双层夹底中空处,保温效果拔群,注入热水可终日保持温煦,远超寻常器物。

这是京里才有好玩意儿,据说是大内琉璃厂才能造,跟后世的暖瓶已经区别不大了。反正苏录在四川是没见过,当然以泸州的温度也用不大着这玩意儿。

但它可比后世的暖瓶贵多了,一个要卖三五两银子!

所以哪怕京里,这也是有钱人家才用的东西,普通老百姓不会花这冤枉钱,就为了随时能喝口热水。

而且冬天水壶就见天坐在炉子上,想喝热水还不随时的事吗?所以除了有钱人烧包之外,这玩意儿最大的客户就是他们这些举子。

但不管怎么说,当苏录从暖水瓶中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,在这二月初的贡院里喝上一口,那种身心上的满足,都让他感觉这钱花得值了……

喝了杯温热的茶水,苏录感觉没那么渴了,却更饿了。

他便拿出今日头一份的干果点心,酱肉酱菜还有茶叶蛋,最后再挖一勺糯米红枣蒸饭,就着茶水吃光光,然后您猜怎么着?

饱了!

ps.下一章不一定有,别等了。

第四五五章 会试

吃饱喝足,苏录收拾干净桌面,掀开号板起身跺跺脚,活动下僵硬的腿脚。

午间天日尚暖,双脚并未冻僵,却因久坐有些血行不畅,简称两脚发麻。

他索性挎起卷袋,掀帘走出号舍,到考巷尽头解手去了。这也是祝枝山传授的经验——他说曾有考生出去上厕所的功夫,被人偷了卷子,报告上去根本没人管,只能自认倒霉。

本着小心无大错的精神,苏录便决定上茅房也背着自己的卷子。

在茅房里,他发现了二月会试的第三个好处——天一冷,号舍秽气像是被冻住了,更无蚊蝇滋扰,倒比夏秋两季清爽不少。

对茅房门口那位分到席号兼臭号的倒霉兄弟来说,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

~~

排光了膀胱,活动过筋骨,苏录重新精神抖擞,午后便一鼓作气,开写另外两道四书题的草稿!

第二道题目乃‘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’此句出自《中庸》‘哀公问政章’,前文紧扣君子治天下的‘九经’,所以不能孤立解读。

他便用自己久经考验的申论写作法,先拆解核心概念——‘百世以俟圣人’言治道之恒久;‘不惑’指理据之确凿;而‘知人也’才是题眼。

《中庸》出自《礼记》,苏录治经多年,对《礼记》的理解已经过了看山是山的境界,他知道这‘知人’绝非单纯的识人辨才,而是通晓人性之本、洞悉世情之常。而社会治理的核心本就在于顺乎人情、契合天理,这才是本文义理的根基!

理出了义理,文章就有了魂,苏录这样的文章大家,是可以藉由文章的魂引导自己将其写出来。

即所谓的‘上来自己动’,呃不……是‘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’。

接着一鼓作气,进入最后一道四书题,是‘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’。

此句出自《孟子?滕文公上》,上下文是孟子回应滕文公‘问为国’,核心是讨论赋税制度。

苏录先明确定位语境——这是古代赋税制度的演变与本质探析。

继而拆解概念,‘五十而贡’是夏代的定额贡赋;‘七十而助’是商代井田制下的劳役地租;‘百亩而彻’是周代通融折算的实物地租。

三者形式迥异,但‘其实皆什一也’,形式虽然不同,本质都是‘十分取一’的薄赋,背后是‘薄赋敛以养民’的仁政思想——孟子的核心主张正在于此。

这道题有些类似五经大题,对苏录这种经过严格《礼记》文训练的‘礼生’来说,简直不要太友好。他便围绕‘形式差异’与‘本质统一’展开思路,始终锚定孟子的仁政内核,不做无关的制度考据……

不愧是八股大家出的题,只要摸准了脉络、吃透了义理,写起来便水到渠成。

苏录很快进入心流状态,笔下文思泉涌,只觉字字妥帖、句句合宜,全然沉浸在文辞与义理的水乳交融中。

~~

两个时辰转瞬而过,两篇草稿皆已杀青!

待苏录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,才觉十个指尖、鼻尖与脸颊早已冻得发麻,耳朵更是一阵阵刺痛。

反倒下半身依旧暖洋洋的……毕竟是皮裤套棉裤,再配上厚实的靰鞡靴,彻底隔绝了二月的寒气。

苏录抬眼望去,号舍外日影西斜,已是酉时了。

太阳带来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,号舍内温度嗖嗖往下掉。可生火的命令还未下达,考生们也只能硬扛。

苏录本想摘下墙上的大衣裳,忽想起腚底下还垫着小郡主送的连体熊熊衣。别的不说,专供大内的紫貂既轻薄又保暖,不是他爹在大栅栏儿买的貂能碰瓷的。

他当即穿上那件熊熊衣,戴上连帽,再将领子高高拉起,最后两手往袖筒里一抄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。

寒气瞬间隔绝在外,暖意渐渐包裹全身,那叫一个舒——坦!

他便狗熊一样缩着身子、抄着双手,只转动眼睛检查文稿,除非需要修改,否则绝不伸出手来。

待他逐字逐句检查完毕,号舍里已然黑得看不清字迹了。

这时,号巷中终于响起守棚军士嘶哑的喊声:“生火吧!”

举子们如蒙大赦,纷纷掏出炭盆、风炉、火铛等各式炉具,塞上木炭与引燃物,咔咔敲击火刀火石火镰子。

有了乡试的经历,举子们都已经掌握了生火的本事,再没有半天生不起火来的废柴了。

不多时,一间间号舍中便跃动起一团团温暖的火光,映亮了一张张冻得通红青紫的脸。

快要冻僵的举子们恨不得抱住炉子,贪婪地汲取着宝贵的热量。这会儿谁也顾不上做饭,先把冰凉的身子烤热乎了再说吧……

~~

亏得小郡主送的连体熊熊衣,苏录身上依旧暖烘烘的。

他索性就不脱了,穿着熊熊衣从考箱里掏出那具自己画样、二哥打造的柴火炉。

这炉子有三大优点,一是铜皮打造,十分轻便,加起来不到十斤;二是可拆卸不占地方,便于携带;三是有一截截可组装的烟囱,既能把煤烟排出去,防止中毒,又能让炉火燃得更旺。

而且烟囱本身就可以放热,号舍暖得更快,热量也不浪费。

此外还有个好处,那就是不用自己带炭了。其实贡院是免费提供官炭的。但看看这破号舍就知道,肯定是最便宜、烟忒大的那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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