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70节

考生们不想被呛死,所以都自己带足两晚上的炭,少说得十斤。而且炭分量轻,贼占地方,十斤就是一大兜子。

可苏录有了柴火炉就没这顾虑了。烟能直接排出去,官炭再呛也不怕。省下来的老大空间,正好让他塞了一捆厚毡布,这玩意儿用处可太多了——若是今晚号舍还漏风,他还能再钉上一圈,直到密不透风为止!

轻车熟路地点着了柴火炉,橘红色的火光舔着炉壁,暖意很快溢满了狭小的号舍。

苏录怕热气跑了,还挂起了棉帘子,可没多久就热得受不了了,只能掀开一半透气,才感觉好些了。

伺候好了炉子,他拎着铜壶出去打水,那身熊熊衣的样子在夜里太过惊悚,差点没把几个同路的举子吓掉魂儿。后来他们当了爷爷还跟孙子讲‘贡院熊出没’的段子,只是除了小孩子谁也不信。

打回水来,苏录便开始淘米煮饭。

糯米红枣糕虽顶饿,却不敢多吃,不然会黏肠胀气,还是现蒸的米饭最得劲儿。

煮饭再简单不过,水过米一指,炉子上焖着就成。

他又从考箱底层翻出个描金食盒,里头是豹房御厨烹制的拿手菜,不过已经冻成了肉冻,看不出原貌。

苏录将一大坨褐色肉冻倒进铜盆里,把它搁在烟囱旁慢慢解冻。

不多时,一股醇厚的香味漫了出来。苏录抽了半天鼻子也没闻出是啥,看了看又尝了尝,才知道原来是道香菇花胶焖鹿筋。鹿筋花胶软糯弹牙,酱汁红亮浓稠,不逊于胡大厨的手艺。

待米饭焖好,他便直接扣进盆里,拌匀了酱汁,拿起筷子咔咔猛造!

一口浸满酱汁的热饭,一口滋味十足的鹿筋花胶,吃得他浑身舒坦,直打饱嗝……这人果然还是得吃热汤热饭,活着才有意义呀!

吃饱之后,冲一壶热茶,捧着茶杯小口呷着。苏录望着跳动的炉火,鼻尖还萦绕着饭菜香。他心里头不禁暖洋洋的……上回有这样的幸福感,还是去年结婚时呢。

人的幸福感果然是相对而来,而不是绝对的。在这寒夜的号舍里,一炉暖火、一顿热饭,便足以抵过世间的荣华富贵了。

~~

吃饱喝足,苏录借着这舒坦劲儿,坐在炉旁一边添炭,一边重读自己的三篇文章。越看越觉得还有打磨的余地,于是提笔略作修改。

他忽然意识到,那几个同乡前辈纯扯淡,炉子一烧比白天还舒服呢,除了因为光线原因不能誊抄,其它根本不受影响好吧!

待到彻底定稿,考巷里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……举子们清晨便进场,折腾了一整天,个个困得都早早睡下了。

苏录也收拾好笔墨纸砚,把草稿仔细装进卷袋,又将两块号板拼拢成简易床铺,在脚头支起那只特意准备的宽木凳……这是上次乡试的教训,没个脚凳垫着,整整两晚上蜷着睡,腰酸背痛得差点起不来。

他又把厚毡布铺在号板上当褥子,摊开厚厚的被子,压上备用的大衣裳,又冲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,重新挂好棉帘子积攒热量。

苏录又习惯性去了趟睡前茅房,外头已是天寒地冻,北风呼啸,来回没多会儿就给他小兄弟快冻没了。

他不得不认真考虑,以后晚上还是在号子里解决吧……

待他解了手回来,号舍里已然暖融融的,跟外头俨然两个世界,

苏录添足了炭,把炉门封好,钻进厚实的被窝里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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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五六章 大明有嘻哈

霜满京华天欲晓,晓寒侵骨鳞瓦白。

鸡叫头遍,苏录便准时醒来,这一夜他睡得还算安稳。

虽然昨夜刮了一宿的风,吹得号顶子呼啦作响,半夜柴火炉也熄了,号舍里寒气渐生,好在保暖措施到位,他除了鼻尖冻得冰凉,身上倒无甚寒意。尤其小郡主送的那件熊熊衣,裹在身上暖融融的,寒冬腊月也能扛得住,二月春寒更不在话下。

而且熊熊衣最妙的是,即便离开被窝,身上依然可以保持暖和,有效缓解了冬季起床困难症。

再说,现在可不是赖床的时候,每一秒都不能浪费!

苏录不敢耽搁,起床后便赶紧掏净炉中残灰,重新引火生炉,准备做早饭。

考场白天不许动火,所以早上这顿必须吃得扎实,这样中午点心一下,就能顶到天黑了。

这时候营养丰富好消化是第一位的,也顾不上什么美不美味了,苏录将各式各样食材一股脑丢进锅里,还切了半截白菜,加水煮了锅菜粥肉糜大杂烩。

当然苏解元这样的读书人美其名曰:

‘人间有味山河鲜,江湖烟火一锅收。’

这时,隔壁号舍也陆续传来生火做饭的声响……号舍规矩,天一亮便得熄火,哪个还敢冒烟,自有巡绰官帮你熄灭,还会在卷子上盖下蓝色的‘抗拒’小印!

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会试中,有这么一下,基本上就得三年后再来了。

故而众举子必须抢时间,在天亮前把该干的干完。

苏录也不例外,饭在锅里咕嘟着,他又烧了壶热水,灌满暖水瓶。还从麻布袋里取出几枚银骨炭,丢进炉膛中引燃……这炭色白如银,燃烧持久,无烟无味,既难引燃,也难熄灭,是西山官窑专供宫廷的珍品,用在手炉里再合适不过。

粥里的米刚爆花,外头便传来棚军的粗声吆喝:

“熄火!各号舍不许留明火!”

苏录闻言,连忙抽出炉膛,覆上炉灰压灭明火,再用火钳小心地扒出那几枚银骨炭……炭上彷佛蒙了一层霜,看似已经熄灭,但凑到嘴边轻轻一吹,便露出点点暗红。这叫‘焖半熄’,这般处理后,银骨炭便转入缓慢的闷燃状态。

他将银骨炭分作三份,放入三只手炉内胆的铜网兜上,盖紧内胆盖,再合上外层炉盖,冰凉的铜壁便渐渐有了温度。

别看这么点儿炭,能顶到快中午呢。

这三只手炉各有用处,一只揣进袖中暖手,一只搁在案头暖墨……天寒墨汁易凝,写出字来便滞涩斑驳,昨天下午他不得不把砚台揣进怀里,今日有了暖炉便省心多了。

至于暖脚的,眼下倒成了鸡肋。

忙活完这些,苏录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,端着餐具到外头缸边刷洗。

便见巡绰官带着棚军挨号检查烟火,但凡哪个号舍还往外冒烟,当即就拎着桶进去浇灭,然后盖上‘抗拒’章,半点不通融。

~~

天光大亮,苏录正坐号舍,凝神静气,开始作答五经题。

与此同时,豹房内寝。

朱厚照才刚起身,懒洋洋地歪靠在蟠龙大迎枕上,任由太监宫女们围着自己打理穿戴。

忽的,他眉峰轻轻一挑,侍立一旁的张永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信号,忙不迭地低声道:“停了。”

众宫人立马无声退后,张永则上前跪地,手脚麻利地解开皇帝龙袍下摆的盘扣,再小心翼翼褪下龙裤,恭恭敬敬掏出那根‘龙具’。

一旁的张林赶忙递上温在暖笼上的金溺壶,张永接过来,先试了试壶口的温度,不冷不热正合适。这才轻轻对上龙头,低声道:“请皇上洒龙水。”

朱厚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,俄顷,便开始放水。

皇帝出恭要无声无味,所以溺壶中事先加了沉香屑,不仅没有声音,还挺香的呢……

待到龙水洒尽,朱厚照打了个激灵。张永心领神会,轻手轻脚替皇帝甩甩龙头,这才将金溺壶交还给张林。又小心翼翼将龙具归置妥当,随后复上龙裤,系好袍带,将龙袍整理得平平整整。

直至这套行云流水的龙吐水流程走完,宫人们才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工作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撒完了尿,朱厚照终于有了点儿精神,便问张永道:“会试考完了吧?那厮已经断更两天了,叫朕等得好苦!”

张永轻笑道:“皇爷,哪能这么快?今儿才是第二日,还有七天呢。”

“可恶!还要再断七天,让朕怎么熬哇……”朱厚照一脸不耐道:“这都是些什么狗屁规矩?有真才实学,一场便见分晓,何苦考这许多时日?”

“祖宗这么定,自然是有深意的。”张永轻笑道:“至少这样能考上的,身体都倍儿棒。”

“是啊,这么冷的天,病秧子早就死贡院里了。”朱厚照点点头,又有些担心道:“也不知道苏小伴能不能坚持下来。”

“应该没问题吧,他年轻力壮的。”张永轻声道:“不过肯定也遭老罪了,听说贡院里白天是不能生火的。”

“啥?这么冷的天白天不让生火?”朱厚照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
“好像是这么回事。”张永道。

“回头你让人去礼部落实落实,要真这么回事,就赶紧改过来。”朱厚照便吩咐道:“朝廷还供不起这点炭吗?这不让人家说我老朱家抠搜吗!”

“是。”张永忙轻声应下,一阵心花怒放。虽然事儿不大,但这还是皇上头一回让他直接跟六部打交道。

之前这种事儿都是交给刘瑾的……

“哎呀无聊死了,赶紧找点乐子!”朱厚照百无聊赖地伸个懒腰。

“好好,老奴这就想办法。”张永赶忙应声,心里却压力山大。

想给皇上找乐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儿。他们伺候这位玩主十年了,能玩的,好玩的,该玩不该玩的都已经给他玩了个遍了。

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玩下来,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现在皇帝阈值特别高,想让皇上感到快乐不无聊,越来越困难了。

而且这向来是他的弱项,不然也不会被刘瑾死死压一头。

之前好容易靠苏录扳回一城,这苏解元一进贡院他就又没咒念了……

结果皇帝吃早膳时都食欲不振,他这人玩啥都三分钟热度,唯独对‘玩’本身持之以恒,玩不痛快,就吃不香睡不好。

“想到了没有啊?”朱厚照从盘里拿起个驴打滚,丢向张永。

“想到了想到了。”张永忙接住那糕点,试探问道:“皇上,要不咱们去骑马射箭吧?”

“这么冷的天,我才不想动弹呢,暖和点再说。”朱厚照却摇头道:“而且我现在最想坐船,不想骑马。”

“那咱就去太液池坐龙舟?”

“那小船有啥意思?”正德依旧摇头道:“朕要坐的是宝船,九根桅杆的那种,懂吗?”

“哎哎……”张永擦擦汗,又连提了几个建议,并没有引起皇帝的兴趣。

正无计可施,忽闻外头响起喜庆的吹打声。

“看看去。”朱厚照马上就被吸引出去了。

“主子爷,穿太少了!”张永跟在后头叫道。

朱厚照哪理他,冲到殿门口一看,外头已经扎起了台子,有一人在上头表演杂耍滑稽戏。

“哟,这是谁在办堂会?”朱厚照饶有兴致道。

“回主子爷,是刘公公特意安排给主子爷解闷的。”李彬从旁陪笑道。

“哈哈,大伴有心了,他人呢?”朱厚照说话间,张永带人出来给他设好了御座,披上大氅戴好暖帽,再揣上个手炉。

“皇上等着瞧,刘公公要亲自登台献艺!”李彬便煞有介事道。

“哦,是吗。他还有这本事?!”朱厚照一听来了兴致,往御座上一靠,两腿一抬。张永便顺势放上个底下带暖笼的脚凳子,给皇上搁脚。

看了会儿精彩的垫场表演,皇帝便催促道:“怎么大伴儿还没登场啊?今儿朕就是专看他的!”

“来了来了!”便听刘瑾的声音在幕后响起。

不一会儿,一个抹着腮红、涂着白脸,怀抱琵琶,脚挂节板的丑角儿便粉墨登场了。

“老奴给皇上请安了!”要不是那人开了口,朱厚照都没法将这个‘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’的老东西,跟司礼大太监刘瑾联系起来。

“哈哈大伴儿,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?”朱厚照饶有兴致问道。

“回皇上,老奴这是家传的陕北说唱。”刘瑾笑道:“俺爹当年就是干这行养家的。”

“那看来这行业不挣钱呀,不然你还用挨一刀进宫吗?”朱厚照取笑他道。

“皇上说的是,说书人能挣几个钱?”刘瑾却依旧笑眯眯道:“可要是不进宫,老奴怎么能有福分伺候皇上呢?”

“哈哈哈,说得好!唱吧!”朱厚照手一挥,调整个舒服的姿势看他表演。

刘瑾道声罪,在台上坐定,便熟练地拨弦开弹,铿锵的琵琶音响彻豹房,把猫熊都听得抬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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