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67节

至于茶叶药品,乡试就备过了,自然不必赘述。

再就是一小袋粮食,一人一颗大白菜,要是时间宽裕,就自己做着吃。没时间就算了,反正也饿不着。

给孩子们清点好了全部的吃食,有才惭愧道:“比你们乡试时吃的差远了,将就将就吧。”

“这可一点不将就,”苏满摇头笑道:“比九成举子吃的都好了。”

“就是。”苏录也点头道:“吃上三天绝对没问题!”

“呵呵,你们就安慰我吧。”苏有才笑道。

爷几个正说着话,院门链子哗啦啦响了。小鱼儿耳尖,立马撂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开门,旋即高喊:

“老爷、公子们快瞧,谁回来啦?”

苏录四人闻声掀帘出屋,便见苏有金一身簇新的绣金飞鱼服,腰束革带,头戴短翅乌纱帽,威风凛凛地走进院来。

“哈哈!夏哥儿、秋哥儿,可算见着你们了!”大伯看到苏泰苏录,便朗声大笑起来。那气势可比在太平镇当百户时强多了。

“大伯!”苏泰、苏录却红了眼眶。抢上前去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给苏有金实实在在磕了个头。

“快起来快起来!”苏有金大笑着俯身,一把将两个侄子拉起来,顺势拍了拍他们的肩膀,调笑道:“这都出了正月,磕头可没压岁钱喽!”

“大伯,”苏录却哽咽道:“为了救我,你牺牲实在太大了……”

去年营救他,苏有金居功至伟——先是赶去龙场,向阳明先生问计。又跟着苗人猎户进山捕捉猫熊,然后带着熊猫幼崽五千里水陆兼程进京,献给正德皇帝。这才让皇帝过问苏录的案子,命刘瑾放了他。

但代价是有金留在了宫里,专职给皇帝养熊猫。虽然没有失去蛋蛋,但他失去了自由啊,牺牲实在太大了……

现在在苏录心里,大伯和亲爹彻底一个样了!

“哎,这算啥牺牲!”苏有金拍了拍胸前的龙头,一脸臭屁地扬起下巴。“如今大伯可是锦衣千户了!再回太平镇,马千户都得乖乖给我站着回话!本千户面前,轮不到他坐着了!”

心里还暗爽道:还‘有金啊’,这辈子都别想再叫‘有金’了!

“大伯,你老都多久没回家了?”这时苏泰也心疼问道。

“没办法,当差不自由啊……”苏有金叹了口气,又得意笑道,“咱们锦衣卫值守宫掖、护卫皇上,责任大过天!一两个月不回家很正常,习惯就好了。”

顿一下又忍不住吹嘘道:“当然也是皇上格外倚重我,所以比别人忙了些。这还是我儿子侄子要进考场,皇上才恩准我回来送考的,不然是一刻都离不开我呀。”

“啊,大哥你改行当护卫了?”苏有才插了一嘴,“不再专职养猫熊了?”

“谁家堂堂锦衣千户专职养猫熊?”苏有金白一眼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二弟,强行解释道:“豹房里的动物多着呢,除了猫熊还有豹子、老虎、狗。都是我们这些大内侍卫在喂养,但本职还是护卫皇上的!”

说着他赶紧岔开话题,让有喜有力提上两个精致的描金食盒,炫耀道:

“瞧瞧,皇上不仅准了假,还特意赏了两份御膳,让你们带进考场吃。”

“呀,这是皇上赏的?”

“那可不!”苏有金愈发得意道,“你们虽然见不着皇上,但是能见到皇上赏的东西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
“的确。”众人配合着感叹道。虽然皇帝昨天刚来烤过串儿……

今日也不是拉呱的时候,一家人简单叙了叙别后的境况,便早早用了晚饭。

饭后,两个考生便照惯例早早歇息了。

苏有金本打算明早亲自送他俩进考场,再回豹房当差。没成想刚准备歇下,张永就派人火急火燎地来催。说白天还好,天一黑,钱宁压根招呼不住那猫熊。

“它见不着苏千户,硬是不肯吃食,皇上急坏了,命你赶紧回去护驾。”小太监气喘吁吁道。

“哎好嘞,马上就来。”苏有金无可奈何,只好麻利地重新穿戴,接过有才递上的官帽,匆匆拜托他几句,便连夜赶回了豹房……

苏录这会儿还没睡着,看着大伯匆匆离去的背影,忍不住愧疚一叹:“都是我害了大伯。他最喜无拘无束,如今却要困在豹房,不得喘息……”

“别多想了。”苏满沉声道:“这是爹身为家长的责任。你好好考,中个进士,光耀门楣,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。”

苏录点了点头,却又想起朱寿的话,不禁苦笑道:“我当然会尽力,但这次真说不准,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。”

“你更该求祖宗保佑!”苏满却正色道。

“祖宗保佑!”苏录从善如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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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明早看……

第四五二章 跃龙门(求月票)

二月初九,会试开考之日!

丑末寅初,星月满天,夜色如墨,苏家小院却已经亮起了灯。

不用叫,苏满苏录便已起身,在烛火下穿戴整齐。

洗漱完毕,两人又在脸上手上仔细涂了马油,防止皮肤冻裂,这才来到厅堂。

苏有才早就提前一个时辰起来,给他俩张罗了一桌丰盛的早餐。

吃饱喝足,哥俩来到中堂的东坡先生像前,跟着苏有才虔诚跪拜上香。

“祖宗保佑,愿我儿郎此番应试,能得偿所愿,重振祖辈荣光!”苏有才默念一番,上香、磕头,动作分外庄重。

苏录亦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每一下额头都触到了冰凉的地面。他从来都没这么虔诚过,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需要祖宗保佑过!

哥俩起身后,苏有才为他俩擦掉了身上和额头上的灰,沉声道:“出发吧。”

“是。”两人齐声应道。跟着苏有才向外走去,苏泰和有喜有力小鱼儿等人为他俩扛着铺盖,拉着考箱出了门。

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,杨慎、朱子和等举子也在送行队伍的簇拥下,浩浩荡荡出了四川会馆。

两方人马在骡马市大街上汇合,踏着满地白霜前往顺天贡院!

夜风吹过脸颊,带来刺骨的寒意,众人呵出的白气在灯笼下凝成雾霭,又很快消散。

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,举子们穿着最厚的大衣裳,依然都冻得够呛。有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缩着脖子往前走。有人边走边跺脚,还时不时摘下手套,暖和一下快冻掉的鼻子。

“阿嚏!”

“阿啾……”声调各异的喷嚏声此起彼伏,不少人都挂起了清汤鼻涕。

“格老子滴,这都二月了,怎么还这么冷?”白云山牙齿打颤道:“这还考个屁呀,老子手都伸不出来了。”

看来人冻急了眼,真的会说脏话……就连堂堂白三少都满嘴脏字了,好像这样能暖和一点似的。

“夜里就这样,等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。”有考过一科的前辈传授经验道:“所以入场之后没必要硬撑。天黑了就早点钻被窝,别指望点蜡烛答题。也不用起太早,天寒地冻的,根本就写不了字。”

“还写字呢,冻得脑袋都不转。”另一位前辈苦笑道:“所以白天暖和的时候,千万别干别的,抓紧时间写字作文是正办!”

“这是真的。后两场还好,头场时间特别紧,弄不好就答不完。”又有前辈附和道。

“不是说天黑了就可以生火取暖吗?”新科举子们不解问道:“怎么晚上还那么冷?”

“有没有种可能,不生火就直接冻死了?”前辈翻翻白眼道。

“那号舍透风撒气,整整一面没有墙,根本攒不住热,生火也只能保证你不被冻死。”

“夜里硬写,冻出毛病来,有你们后悔的时候……”

“明白了,多谢前辈教诲。”年轻的举子们自然深信不疑,殊不知老梆菜们都有夜里答题的小妙招。

没办法,分区录取之下,他们跟别省的考生可能还没有竞争关系,但跟本省的一定是竞争对手。

~~

说话间,四川举子们过了珠市口,来到崇文门大街与长安街相交处。

这里最醒目的是一座四柱三间冲天式木牌楼,因其位于皇城东侧,且独一无二,故称‘东单牌楼’,此地亦简称‘东单’。

举子们只见牌楼匾额题有‘就日’二字,自然知道典出《史记》‘就之如日’,寓意民心向往君主恩泽。

便见牌楼下立了位穿貂裘的太监,身后还跟了群穿棉袄的小火者,瞧着气度便不一般。

举子们正欲迈步前行,那貂珰太监已迎了上来。虽天黑看不清面容,可他一开口便是熟悉的川音。

“敢问诸位,可是四川来嘞举子哟?”

“正是!不知公公有何见教?”众举子顿觉好生亲切,忙拱手回应。

“诸位有礼了,咱家乃蜀王府太监宋安,此番是陪蜀王之妹宜宾郡主在京小住。”那太监和颜悦色,抬手示意身后小火者上前。

“诸位老乡千里迢迢赴京应试,在此相遇便是有缘。殿下秉承我蜀王府敬重文教、爱惜人才的传统,亦念同乡之谊,特意命咱家在此等候,为诸位奉上暖身汤一碗,暖手炉一只,帮大伙儿稍御风寒。”

苏录朱子和等泸州举子也认出了宋太监,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感动,朝他深深作揖道:“前番乡试,便蒙公公代蜀王殿下赠笔鼓励;今日会试,又劳公公费心,代郡主娘娘赠汤送炉,王府这份绵延千里的情谊,我等实在感激不尽!”

“呵呵呵,真是缘分呀……”宋太监的笑容略有些尴尬,因为去年乡试那天,他只给泸州的考生赠了笔,别的州府都没捞着。

“众位举子快请趁热用吧。”宋太监一挥手,小火者们便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姜枣羊肉汤,香气扑鼻!

众举子一路冻得发僵,哪里还能抵抗得了这份温暖的诱惑?忙纷纷道谢,接过烫手的汤碗,享受地吸着腾腾的蒸汽,小口喝着美味的热汤。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。

举子们喝完汤,小火者们又逐一递上暖手炉,炉身是精致的铜胎,里头装着燃烧的银丝炭,揣在怀里暖烘烘的,连冻得发僵的鼻尖都渐渐有了知觉。

轮到苏录上前时,他向宋太监深深作了一揖,诚心正意道:“多谢公公相助,多谢王爷的厚爱,也多谢郡主娘娘的恩情!在下没齿难忘,誓当衔草结环以报!”

他这话没有一丝客套,全是真心真意……父兄已经跟他讲过,去年蜀王殿下听说他遇险,立刻派宜宾郡主以为太后贺寿之名进京,打算献上《色难容易帖》,以孝心打动太后营救他。

虽然后来阴差阳错,碰上了郑旺妖言案,太后母子在寿宴上掀了桌子,帖子没送出去,也没帮上太大的忙,但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!

苏录自然铭感五内,只是无缘当面道谢。如今终于见到郡主身边的宋公公,这才得以聊表寸心。

宋公公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位名动天下的解元郎,先还了一礼,正色道:“解元郎言重了,恁留下的方子救了我家王爷的命,我们为解元郎所作的,远未报答解元郎的恩情。”

说罢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,双手奉上道:“这是我家殿下精心准备的送考礼,祝苏解元考运亨通,独占鳌头!”

苏录双手接过,再次深深作揖:“多谢公公,多谢郡主。苏录定当全力以赴,不辱厚望!”

说罢,他与诸位同乡一同辞别宋公公,揣着热乎乎的心意,迈着比来时更有力的步伐,向东边的顺天贡院行去。

宋太监则走到台楼后的马车旁。

车上挂着羊角灯,车窗敞开着,宜宾郡主小脸冻得通红,定定望着苏录的背影消失在街口,久久不愿收回目光。

“殿下,该办的事儿都办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宋安轻声道。

“怎么也得等到殿试结束吧,我还要看御街夸官呢。”小郡主却摇头道。

“……”宋安无奈道:“老奴的意思是回郡主府,不是回成都。”

“那行。”小郡主不好意思地吐下舌头。“谁让你整天催我回去的?误会了误会了。”

“老奴……不催了。”宋太监苦笑一声,反正现在回去,买的皮草也送不出去了。

“这就对了,皇上的白狐可经不起旅途奔波,万一养死了咱们蜀王府可吃罪不起。”小郡主便煞有介事道:“还是等春暖花开了再动身为妙。”

“殿下英明,老奴知道了。”宋太监心说那白狐的毛色,一看就不是个怕冷的样好吗?

但看破不说破,才是好奴才……

~~

越靠近贡院,灯笼就越来越多,渐渐汇成一条明亮的光河,蜿蜒涌向贡院街。

来到贡院街上时,毫不意外地水泄不通,高大的棘围在夜色中隐约可见。街口已有锦衣卫和兵丁值守,将送考的一干人等隔在栅门外。

苏录等人在人群中慢慢排队向前,待终于轮到他们进门时,已是星沉月落,只有启明星还在泛白的天空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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