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,我是高兴的,终于看到还债的希望了。”老板娘用袖子擦拭眼泪,感激不尽道:“真是多亏了二哥父子啊。”
“哈哈,你不记恨我逼债就好。”苏有才朗声笑道,烛光摇曳下,愈发显得他鼻梁英挺,轮廓分明。
“怎么会呢?欠债还钱天经地义。”老板娘不好意思看他的脸,低下头道:“不光二哥的钱,所有人的钱我都会还上的。”
“老板娘真是诚信之人。好在眼下生意火爆,还清债务指日可待。”苏有才信心十足道。
“是啊,我也这么觉着。”老板娘明眸一笑,又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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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世事岂能尽如人意?第二天甜水记的摊子刚开张,就有人来砸场子了……
一个穿着襕衫,头戴方巾的中年人,黑着脸拨开人群,走到摊前。
“你,你……”顾客们刚要说‘你凭什么扒拉我?’但看到他这身装束,就全都无可奈何,只是嘴上嘟囔着:“秀才也不能插队啊。”
可见秀才的威慑力还是差了点,要是换成举人老爷,保准没人敢废话。
但那秀才顾不上风言风语,只双目喷火,怒瞪着摊前的老板娘。
“客官想要哪一种?”老板娘习惯性笑脸迎人,看清来者才花容失色道:“爹。”
来的正是程秀才,他昨天听说自家闺女在庙会上摆摊卖糖水,还跟苏家人搅合在一起。气得他整宿没睡好,天不亮就急匆匆赶来镇上,一看果不其然!
而且他闺女还成了庙会的焦点!
把程秀才臊得哟,没处躲没处藏。寻思了好一会,还是决定亲自出马,他黑着脸道:“脸都让你丢光了!”
“……”何程氏很快从慌乱中镇定下来,低声道:“爹,咱们到一边说话,别影响了生意。”
“还生意呢?!”程秀才气鼓鼓道,但还是跟着闺女到了竹竿后面。
摆脱了睽睽众目,老板娘愈发镇定,先问道:“爹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还不是你干的好事,都传回二郎滩了吗?!”程秀才愠怒道:“先什么都别说了,跟我回家!”
“……”老板娘沉默片刻,凄然一笑道:“要是过年前爹跟我说这句话,我肯定二话不说,就带着田田跟你回家了。”
“可是一直等过了除夕,我都没等到这句话……”她幽幽一叹道:“那时我还以为自己没有娘家了呢。”
“唉……”程秀才被挤兑得老脸一红,也叹气道:“闺女啊,我不是让你哥捎话给你了吗?那些债主一直赖在何家,不光是催着你还钱,更是为了等着我露面,好把何家的债务转到咱家头上。”
“是。”何程氏点点头。“所以我没怨爹不管我,只是除夕那天,要债的都走了。叫我回去过个年,我也不会赖着不走的。”
“可这不合礼法啊——你又不是不知道,出嫁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除夕。”程秀才苦着脸道。
“是啊,倘若我看见三十灯火,会散尽娘家财的。”小寡妇点点头,强笑道:“既然如此,我干什么都跟娘家无关了。父亲也不便干预吧?”
她本来性格比较柔弱,但被一群债主连着追债一两个月,再软的性子也硬起来了。
何程氏一番话,把程秀才怼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闷声道:“现在我来跟你说了——回娘家吧闺女。”
“可现在不是很想听了呢。”何程氏撩一下鬓边垂下的发丝道:“我现在只想着赶紧把债还上,早日无债一身轻。”
“唉……”程秀才忽然发现,女儿变得如此陌生。
但正如何程氏所言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真不听他的,他也无可奈何。
至少没法用强……
可程秀才也不走人。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一整天都在摊子边上转悠,紧盯着自己闺女。
老板娘的心理还没强大到,能在亲爹的注视下,对顾客笑脸相迎。只好将前台工作交给姆妈,自己做起了幕后工作——剥橙子。
也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,晚上一盘点,销量居然回落了一截,只卖出九百筒甜蜜蜜。
不过好消息是,金桔蜜露的销量,却来到了三百一。
“刨掉各项开支,今日进账三千七百文。”苏录熟练地报账。
“比昨天少了好多。”众人一听都有点不高兴了。果然是人心不足啊……
“程相公造成的影响这么大吗?”大伯说着看看何程氏道:“还是说,昨日的销量只有老板娘能达到?”
“不至于……”何程氏俏脸一红,甜水西施风情迷人,似乎佐证了大伯的猜测。
“正常。”苏录寻思片刻道:“今天是第三天了,一回生二回熟,三天可能就习以为常了。想尝鲜的都尝过了,销量自然下滑。”
“而且你们没看到吗?今天庙会上明显人少了些。”苏有才也分析道:“过年前三天,大伙儿一般忙着走亲戚。初四空下来逛庙会,三天时间,该逛的也都逛的差不多了,又该再走一波远房亲戚了。”
“就是这么回事儿。”大伯抚掌道:“这么说,明天生意会更差。”
“不如明天回去休息,等十五再来?”苏有才提议道。
“这样不行!”苏录却摇头道:“甜水这一行没什么技术壁垒,包括竹筒吸管的样式在内,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模仿。”
“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在背后仿制了。”苏有才深以为然道。
“所以我们要是这时候停下来,就等于把市场拱手让给了别人,届时再想收复失地就十分困难了!”便听苏录断然道。
“那该怎么办呢?”众人已经不自觉地以他的马首是瞻。
“我有两招应对。”苏录早已成竹在胸,沉着道:“一是没有稀缺,就制造稀缺——明天开始,甜蜜蜜每日限量供应五百份,金桔蜜露限量三百份,售完为止。”
“同时推出低价产品,掐灭潜在对手进入市场的机会!”苏录接着道:“昨晚我和二哥试过,山楂煮水加甜醪也挺好喝的。”
山楂可以保存很久,是目前市面上,唯一一种供应充足的水果……如果它算水果的话。
第四十三章 上车堵死门
“那你打算卖几文?”老板娘问道。其实这话纯属白问,既然说是低价产品,又不可能和大碗茶一个价,当然是定两文了。
“两文。”苏录果不其然。
“两文的话,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,咱们几乎不赚钱……”老板娘轻蹙柳眉道。
“那咱可不能白干。”大伯忙道。
“这款饮品赚不赚钱无所谓,重要的是占据市场,堵死别人参与进来的路。”却听苏录沉声道:“大家都卖两文,我不赚钱也不怕,还有中高端产品赚钱。你不赚钱却要赔死,看你怎么跟!”
“有道理。”老板娘眼前一亮道:“别人看到无利可图了,也就不会参与进来了。”
心中不禁暗赞,秋哥儿小小年纪就能杀伐果断,定是苏二哥教得好。
“没错,人的肚子是有限的,庙会的饮料销量,自然也是有限的。”这下大伯和苏有才也明白了。
苏录一锤桌子,沉声道:“关口是让竞争对手知难而退。我们定价两文一筒,看看谁还敢跟!”
“好,就这么办!”老板娘也拍板道。
“那程相公怎么办?”定计后,苏有才又问道:“整天盯在摊前对弟妹压力不小。”
“二哥放心,我没事的。”老板娘轻声道:“那么多讨债鬼我都能顶住,何况自己亲爹?”
“咳咳……”苏有才不由有些尴尬,如果说讨债鬼,他绝对是排第一的。
“别误会,你不算的。”老板娘忙道。
苏录咳嗽一声道:“只要老板娘能受得了,那就由着他吧。有位相公站岗,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捣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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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文钱的山楂水一出,很多暗中铆着劲儿,准备加入进来分一杯羹的人,这下也泄了气。
就像老板娘算的那样,但凡是糖水,光原料就得一文钱,还得搭上人工费,门摊费……最要命的就是门摊费,甜水记给千户所的是营业额的十抽一,冠绝整个庙会。
低于这个抽成,千户所不会允许再开第二家,抢甜水记的生意。
所以他们也定两文钱的话,根本没赚头,甚至有可能会赔。
至于更高的价格,他们就更不敢想了。两文钱就是护城河,把竞争对手死死挡在庙会之外。
于是甜水记靠着这一手高低搭配,牢牢垄断了庙会的饮料市场,一直到所有酸柑子消耗殆尽,也没有出现竞品。
至于程秀才,来了两天见没人搭理他,也就不再露面了……
初十下午,卖完了最后一筒甜蜜蜜,苏录对老板娘道:“这下我们真得回去了。”
大伯和老爹闻言都如释重负,这十多天连轴转,可把他们累坏了。不过心情还是很美丽的……
“上元节肯定还要忙一波,再多待几天不行吗?”老板娘却不舍得放人。
“接下来就一件事了——继续卖两文钱的甜水,牢牢占据庙会市场。”苏录摇摇头道:“也不求赚钱,保本经营即可。”
“以后每逢初一十五的庙会也是如此,不能让别人趁虚而入。等到三四月份下来新鲜水果,咱们再调配新的饮品,到时候就能再赚一波了。”苏录说完笑道:“你看,我们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了,还请老板娘放人吧。”
“是啊,秋哥儿书院快开学了,他得收收心了。”苏有才也道。
“那,好吧。”老板娘这才轻叹一声,重新绽放笑容道:“不过今晚,怎么也得让我给你们好好做顿饭,还请务必赏光。”
说着深深一福。
苏有才和大伯便笑道: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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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小院有伙房。
为了省钱,众人早就开始自己买菜做饭了。
老板娘在庙会上采购一番,老婆子给她打下手,很快便整治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——
醪糟粉蒸肉、手撕椒麻兔、姜葱炒河虾、还清蒸了一条桂花鱼。
最后她亲手端上一罐撒了厚厚胡椒面的罐罐羊杂汤。一脸谦虚道:“都是庙会上买的现成的,稍微加工了一下,别嫌弃。”
“哪里哪里,色香味俱全!”苏有才手里拿着根手撕兔腿,赞不绝口。
当然老板娘说的也是实话。她这桌晚宴,‘预制菜’占了半壁江山……比方这手撕椒麻兔,就是买来以花椒、井盐腌制风干的野兔,蒸熟撕条,淋上酱醋蒜汁,就可以端上桌了。
她的厨艺比不了大伯娘,但心思巧多了,懂得扬长避短,善用现成资源,一样能整治出一桌好菜。
“大妹子快坐吧。”大伯招呼老板娘入席,还把主人位给她留着呢。
老板娘搂着女儿坐下,倒一杯甜米酒,双手举杯道:“这杯酒,感谢两位兄长两位贤侄鼎力相助,妾身没齿难忘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苏有才和大伯痛快饮下一杯高粱酒,苏录哥俩喝的却是甜醪……
其实夏哥儿已经偷偷喝酒了,只是当着他爹的面不敢。
“这第二杯酒,祝贺我们的计划圆满成功。”老板娘又斟一杯酒,美目中噙满激动道:“不,是比我想象的更成功。”
“是啊,本来以为就一锤子买卖呢,愣是成了长久生意。”大伯也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说明弟妹时来运转了。”苏有才笑道:“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众人饮下第二杯后,老板娘招招手,老婆子便拎着个沉重的包袱上前,砰地一声搁在桌上。
老板娘打开包袱,里头是码放整齐的串串铜钱。
那一刻,在苏家众人眼中,老板娘整个人都在发着金光。便听她朗声道:“从初五到今天,咱们一共赚了二十贯零一百文。按照讲好的,一人一半——这里是十贯零五十文,你们数数看。”
苏家众人互相看看,苏录摇头笑道:“老板娘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
老婆子闻言脸色一变,似乎嫌他贪得无厌。
老板娘却依旧微笑道:“秋哥儿,那你说怎么算,我听你的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