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59节

“这个大主考,元翁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王鏊当即表态道:“反正我是不当。”

“还能请谁当?”李东阳无奈道:“只有你最合适。”

“你让焦芳当嘛,这样他儿子的会元就彻底稳了。”王鏊道。

“他得回避啊。”李东阳道。

“哼,掩耳盗铃!”王鏊哼一声。“那就让杨阁老来当。”

“杨用修也要会试,再说他刚刚当过一任大主考。”

“让大宗伯上。”

“哎。”李东阳叹气道:“刘部堂刚递了帖子要丁继母忧……”

“少宗伯。”

“他侄子也要考进士,所以也得回避。”李东阳苦着脸道。

“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,你就非要我跳?”王鏊强抑着怒火道。

“真是没别人了,震泽公,你就勉为其难吧……”李东阳拱手欠身,脸上居然现出哀求之色道:

“你若不肯接这差事,就得换刘公公的人来当这个主考了。到时候指定群魔乱舞,连最基本的公允都守不住……这正德新朝的第一科大比,不能太对不起天下士子啊!”

“唉……”王鏊垂首长叹,苦不堪言。他心里明镜似的,这科大主考已经定了是自己,再推托也是枉然。

见有门儿,李东阳忙趁热打铁道:“这样吧,我再替你争一争,让这科会试增录五十人,这样就不占原定名额,断不了正常考生的前程,你看如何?”

王鏊眉头微松,哼道: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
“这么说你答应了?”李东阳不以为忤,反以为喜。

“嗯……”王鏊吐出长长一口浊气,冷眼看向李东阳道:“我可以应下此事,但会试名次,必须由我来决定,谁也不能干预!”

“可……”李东阳大喘气道:“可是,焦阁老一心盼着黄中能拔得头筹,所以这几个月他才有求必应,帮我们做了许多事。”

“我又没求他,何况焦黄中的文章狗屁不通……”王鏊毫不掩饰对焦氏父子的厌恶之色,身为天下第一文章大家,怎么能玷污自己的生前生后名?

“他求我了呀,求我不就是求你吗,守溪贤弟?”李东阳人都快低到尘埃里,苦苦哀求道:“而且关键是,刘公公那边也早就点了头,若不遂了他们的意,怕是要生出天大的祸端。”

说着他压低声音道:“眼下正在外察,明年又是京察,正是阉党剪除异己的好机会。我们若周旋得当,便能护下诸多忠良;可若是执意硬碰,不知又有多少正道风骨,要折损在阉宦之手啊。”

“保全了他们,那谁来保全我们?”王鏊幽幽问道。

“是啊,谁来保全我们?”李东阳也怅然一叹,旋即重新坚定起来道:
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,国家危难之际,总要有人做出牺牲,你我身为宰辅,责无旁贷。勉力撑过这最难的一段,是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!”

“知我罪我,其惟春秋吗?”王鏊喉间一哽,指尖攥得发白,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~~

骡马市大街,苏家小院。

虽然今天凌晨才回家,但苏录还是按时起床。洗漱清醒后,便在案头铺开纸砚,提笔作文。

不管当天是车马劳顿,还是身心俱疲,他从未中断过这每日的文墨功课,以此磨练自己的写作稳定性。

这很重要,因为会试条件恶劣,什么影响状态的情况都可能遇上,难道状态不好就不考了吗?

所以要让自己的写作水准,尽可能不受状态影响……

日上三竿时,他做完了今日的文章,搁下笔正待审阅一番,院子里传来朱子和的喊声:“大师兄,会馆来了好些客人,指名道姓要见你!”

苏录闻言起身问道:“什么人?”

“八位各省的解元。”朱子和道:“还有几位与他们同行的举子,说是久仰大名,特来拜访。”

“好,这就来。”苏录赶紧让小鱼儿帮自己穿戴整齐,跟着朱子和快步往附近的四川会馆赶去。

~~

四川会馆所在的四川营胡同,坐落在骡马市大街东侧,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大四合院。不过金柱大门上挂着杨阁老亲笔题写的匾额,院墙也刚刚粉刷过,看上去还挺气派。

会馆跟官府开设的公所不同,是同乡在京中互助的场所。盖因按规制,巡抚藩臬进京都必须住会同馆,省里自然就不会再掏钱搞什么公所了。

四川会馆便是由川籍在京的官员和商人集资开设,为赶考的举子、述职的中下层地方官员以及做生意的商人提供食宿。

这时节,四川籍的举子大部分都住在这里,苏录跟朱子和刚进二门,便听得前厅里人声鼎沸,各地口音混在一处。

厅内或站或坐,竟然聚了了二十来人,除了陪客的杨慎、夏邦谟、萧廷杰等人,其他都是生面孔。

“诸位,我们苏解元来了!”看到苏录从外头进来,杨慎笑着站起来。

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朝苏录拱手行礼。

“抱歉抱歉,诸位久等,小弟来迟了。”苏录赶紧团团抱拳,还礼致歉。

“苏解元客气了!”一个操着北京口音的大个子举人,便朗声笑道:“我等久仰你的大名,一直想要拜会,结果左等右等,一直等到昨天才听说你进京了。”

“于是我等相约,冒昧登门,不请自来,还望恕罪。”另一个湖广口音的举子接茬道。

“恕罪恕罪。”众举子也纷纷附和。

“哪里哪里,诸位兄台联袂而至,小弟受宠若惊。”苏录笑问道:“不知诸位兄台高姓大名?”

“来来,解元兄,我为你介绍这些新朋友。”杨慎便自来熟道。

第四四二章 解元郎们和老张

四川会馆。

待众人安静下来,杨慎便为苏录一一引见道:“这位是今科的顺天解元张兄。”

那起先说话的大个子,便对苏录拱手作揖,语气谦和却透着京畿举子的练达:“苏兄久仰,在下顺天府大兴县张行甫,草字子先,苏兄对京里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,尽管问我。”

“久仰久仰,在下草字弘之,日后少不了麻烦子先兄。”苏录忙客气还礼。

杨慎又指着个身形清瘦、眉眼温润的举子,“这位是应天吴解元。”

“在下吴仕,字克学,宜城人。”那吴解元也笑着向苏录拱手道:“侥幸得中应天解元,可惜动身早了一步,没能一睹弘之兄在金陵讲学的风采。”

“惭愧,都是南京的老大人和诸位前辈抬爱。”苏录忙拱手还礼道:“眼下咱们都在京城,有的是时间切磋经义。”

接着杨慎又向苏录介绍了今科浙江解元张直、江西解元夏良胜、福建解元朱浙、湖广解元廖珊、山东解元李节义、广东解元黄锦……

另外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浙江举人,自我解释道:“在下张璁,字秉用,弘治十一年举人,已经三科会试未中了,惭愧。”

苏录听到却瞳孔一缩,客气拱手道:“兄台能在浙江中举,就足以证明你的水平,无非就是文运未到,何愧之有?”

那张璁闻言面皮一松,感激笑道:“人都说平生不识苏解元,读遍诗书也枉然,今日一晤,果然名不虚传!”

“这是哪个促狭鬼编排我?”苏录不禁失笑。

“他!”众人便一起指向杨慎。

“我就知道没别人。”苏录佯嗔,众皆大笑。

重新落座后,闲聊片刻,各位解元互相看看,便由那顺天解元张行甫开口道:“弘之兄,你可听说京里的传闻了?”

苏录就知道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,便不动声色道:“在下才刚进京,还没歇过来呢,京里出什么事儿了?”

“出大事了!”众解元异口同声道。

“哦,什么大事?”苏录好奇问道。

“会试录取的名单已经定了,我们考不考意义都不大了。”张行甫便愤然道。

“怎么可能呢?”苏录一脸不信道:“会试还没开考呢,上哪录取去?”

“从贤弟去年冬天的遭遇里,还看不出当今官场有多黑暗吗?”吴仕冷声道:“告诉你吧,今科的会元和第二名都已经人尽皆知了!”

“谁?”苏录明知故问。

“焦阁老的公子焦黄中,还有兵部刘尚书的公子刘仁!”张行甫等人齐声道:

“除了他俩,还有很多举子也已经内定录取了,总之这科会试就是走个形式。”

“这么离谱吗?”苏录目瞪口呆。

“对,就是这么离谱!”众人愤然道:“简直黑透了,国朝百年,闻所未闻!”

“我们都想罢考了!”山东解元李节义一捶茶几,却又颓然道:

“但是两京十三省三四千举子,争那三百个名额,我们不考别人正愿意呢。”

“是啊,我们不考有的是人考。”其他举子也无奈道:“归根结底,我们来自五湖四海,而且各科举子都有,想让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儿往一处使,实在太难了……”

“要是弘之兄能提前进京就好了。”众人又充满遗憾地望向苏录:“你来振臂一呼,肯定应者云集。”

“……”苏录心说那幸亏我来得晚,便苦笑道:“诸位也太瞧得起我了,在下何德何能啊?”

“你的名声早已沿着长江传遍天南地北,在读书人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我们都愿以你的马首是瞻!”众解元便异口同声道。

“诸位实在错爱了,我不过是第一回出川的小举子,只是被锦衣卫捕风捉影,捉拿进京。”苏录却不上套,摆摆手道:“沿途府县的官民给予我隆重的接待,是为了表达抗议,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。”

说着他苦笑一声道:“诸位可能不太清楚,自从我无罪开释,一路北上,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迎接的人群了。”

“这个我们可以作证。”夏邦谟萧廷杰等人点头道:“过江前后简直是冰火两重天。”

“……”众解元都看向那老大哥,张璁便笑道:“弘之贤弟不必自谦,不管怎么说,你的名声远在我们所有人之上,这个领头羊非你莫属。”

“哎,不能那么讲。”苏录瞥一眼张璁,心说还没到大礼议呢,你蹦什么蹦啊?

众人还待劝,苏录又摆摆手,正色道:“先不讨论谁来当领头羊,诸位还是说说你们准备干什么吧?”

“弘之贤弟放心,我们考前什么都不干。”张行甫便道:“毕竟还没放出正式的录取名单,传闻就只是传闻,这时候罢考很难站住理。”

“关键是很多举子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吴仕道:“总觉得就算有黑幕,自己也可能中,所以不愿意在考前闹事。”

“对,眼下大伙的心思都在考试上,罢考形不成气候。”张璁点点头,幽幽道:“但会试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没错,到时候九成考生落第,人人一肚子火!”山东解元李节义闷声道:“只要看到第一第二果真是焦刘二人,一定会炸锅的!”

“到时候我们再振臂一呼,肯定应者云集,咱们带着大家一起去击登闻鼓,请皇上替咱们主持公道,重新会试!”张直、夏良胜等人满脸兴奋道:

“那时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!”

“弘之兄,到时候请务必加入我们,一起率领大家告御状!”众解元便齐刷刷向苏录投去恳求的目光。

苏录看着他们脸上年轻人特有的天真,无奈点头道:“若届时果真如此,小弟义不容辞。”

“太好了!”众解元登时欢欣鼓舞,好像距离斗争胜利又近了一步。

“有弘之贤弟领这个头,大家肯定都会跟随的!”

~~

这时候,会馆的管事过来说,酒席备好了。

众举子便移步后厅,边吃边聊。

席间,早先进京的举子们讲了很多道听途说的黑幕——

“一进京就听说,今年想高中,得先给礼部司务孙聪送礼。”

“礼部尚书都决定不了谁中进士,他一个小小的司务,能有这么大权力?”夏邦谟难以置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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