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秉笔太监自然也要紧跟上司步伐,一起喝豆汁儿吃焦圈。
不过还是稍有不同,罗祥不爱就咸菜,只拣了油炸果往白糖碟里滚了滚,咬得咔嚓作响。
对面的马永成瞥见他这吃法,摇头道:“你这吃法可不地道,油炸果就得配豆汁咸菜,才够味儿。”
罗祥大口嚼着吃食,含混道:“我爱蘸白糖蘸白糖,爱就咸菜就咸菜,东厂还管人怎么吃啊?”
“你他么……”马永成被堵得一愣一愣。
“行了。”刘瑾放下碗,打了个馊嗝道:“都什么身份的人了?还为这点事儿争竞。格局要大,要求同存异懂不懂?”
“哎哎。”两人赶紧点头。
刘瑾拿帕子擦了擦唇角。“说正事吧——外察的结果出来了吗?”
“大哥有了。”马永成便招招手,身后的小太监奉上一份红色的帖子。
刘瑾用事以来,凡内外所进章奏,需先用红帖交司礼监,号红本,然后上通政司转内阁,号白本。
内阁收到白本,不敢擅自票拟,要等司礼监把红本送来,上头已经有批复的必须照抄,司礼监不管的方可自行票拟……
在刘瑾的淫威下,内阁彻底沦为了太监的誊写工具,首辅李东阳也被朝野诟病为‘伴食宰相’。
马永成擦擦手接过红本,呈给刘瑾道:
“吏部会都察院大计地方官吏,拟罢黜及降调方面官以上百余人。”
他笑笑道:“去年敢跟咱们唱对台戏的,这回基本上都在里头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瑾点点头,扫一眼名单,他对地方官不甚熟悉。不过还是有几个名字有印象,比如重庆知府文澍,夔州知府熊达,皆以老迈令致仕。
还有长江沿线,当初组织迎接苏解元的知府,也都在其列……
“除了重庆和夔州的知府外,其他知府中不乏被裹挟者,还是要区别对待的。”刘公公便正色道:“地方官跟京官不一样,而且还是长江沿岸的知府,一下撤换太多会影响朝廷财税的。”
“里头肯定有死硬分子,不加区分地放过,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。”马永成道。
“简单,让他们送礼,不肯送礼的都是不知悔改的死硬分子,统统降职罢官。”魏彬便冷声道。
“可以。”刘公公点点头,把红本递还给马永成道:“名单上的其他人也可以照办,只要肯给钱,就放他们一马。”
顿一下道:“哪怕重庆夔州的知府,也可以给他们个机会嘛。”
“好哎。”罗祥闻言大喜道:“大哥想给皇上大修豹房,我正愁几十万两银子哪着落呢。”
“嗯,修豹房的钱得备好,雷打不动,不可挪作他用。”刘公公点点头,告诫管内库的高凤道:“老八,这是头等大事,皇上住不安生,咱们做奴婢的哪能睡得着?”
“哎,大哥放心。”高凤点点头:“硬挤我也会把钱挤出来。”
“还是得想办法开源啊。”刘瑾微微皱眉道:“节流得罪人呀,哪能既要马儿跑得快,又要马儿不吃草?”
“不是还有会试吗?”魏彬便趁机道:“反正已经开卖了,何必半遮半掩?索性多卖些名额,积少成多嘛。回头殿试还可以再卖一回!”
“放屁!五十个名额一个不能多!”刘瑾却断然道:“国家的抡才大典,不是给你抡财的!这是皇上登基后的头一科,净取些废物点心,不给皇上丢脸吗?将来还得指望他们治理国家呢!”
“哎哎,大哥教训的是,是我短视了。”魏彬讨了个没趣,赶忙缩了回去。
“大哥既然不想给皇上丢脸,那有个事儿我得禀报一下。”马永成闻言便道:
“坊间都盛传焦阁老的公子预定了会元,刘部堂的公子预定了亚元呢!”
“两个小王八蛋嘴巴这么不严实?”刘瑾脸登时沉了下来。
“我问过两位老先生了,都说不是从他俩那儿透出去的。”马永成道。
“那是谁走漏的风声,查到了没有?”刘瑾的脸色更黑了。
“还在查。”马永成低声道:“我的意思是,眼下传得沸沸扬扬,要不要把他俩往后排排?不然考完了,举子八成会闹事的,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“说好的事儿,尽量就不要变。”刘瑾啧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耐:“老焦这个人情,咱不能不给……当年要不是他,咱哥儿几个的命都没了。做人不知恩图报哪能行?”
“可他也太贪得无厌了。”众人愤愤道:“去年给他河南老家涨了解额。今年不光给他儿子预定了会元,还要保十个河南举子中进士,居然要跟大哥看齐。”
“光会元可不够,回头指定还想让他儿子中状元!”魏彬啐一口,姓焦的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意。
见刘瑾脸色不善,高凤赶紧打圆场:“也是没办法的事,毕竟是救命之恩。”
“唉,老焦这次吃相确实难看了。咱替皇上当家,总不能把朝堂风气都带歪了。”刘瑾叹了口气,作出决定道:“这回便遂了他的意,下不为例。”
由会元这话题他又想起一人,便幽幽问道:“说起来,那小畜生进京了没?”
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,去年刘公公遭了奇耻大辱,却又奈何不得张公公……就把帐算在了那小子头上。
焦芳也是为了给刘公公出气,才借着外察,把所有接待过那小子的知府都罢官降职。
“进京了,前天来的。”马永成赶忙笑道:“张永倒是挺给他撑场子,昨天敲敲打打,给他送了块御匾……”
说着他卖个关子,问众太监道:“你们猜皇上写的啥?”
“啥?”众人齐声问。
“一等大孝子!”马永成便怪腔怪调道。
“噗……”罗祥一口豆汁儿险些喷在他身上。
“哈哈哈!”众太监捧腹大笑,他们是看着皇帝长大的,自然一听就知道,朱厚照是在变着法子损苏录。
“皇上这是在臭他呢!”
“皇上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儿……”众人擦擦泪道:“倒是咱们太把他当回事了。”
刘瑾也露出森然的笑容。
马永成见状便主动请缨道:“大哥,我直接找由头,把他弄回东厂拾掇了?”
“拾掇他干嘛?多没趣。”刘瑾却冷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抹阴鸷。“还有十天就会试了,等他进考场的时候,安排人给他栽上一笔,让他做第二个唐伯虎!”
那个‘虎’字咬得极重,可见刘公公有这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“两位解元不是惺惺相惜吗?让他们同病相怜去!”高凤马上附和道。
“高,实在是高!这比杀了他可难受多了!”众太监也纷纷夸赞老大道。
“咱家不伤他一根寒毛,就要让他身败名裂,看谁还敢跟咱来这套哩个啷!”刘瑾端起豆汁儿,美美喝一口,打个激灵道:“还他么跟我唱对台戏,他以为他是谁?!”
“我呸!他也配!”众太监便一起附和道。
太监们正欢实着,一个穿着红曳撒的中太监走进来,毕恭毕敬地行礼。“干爹,叔们,吃着呢?”
“阿彬来了,还没吃吧?”刘瑾便招呼自己的好大儿道:“坐下来碗豆汁儿。”
“哎,谢谢爹。”李彬便坐在下首,学着刘瑾的样子,掰碎了焦圈泡豆汁儿。
“豹房那边昨晚还安生吗?”刘瑾问道。
“皇上昨晚上出去了。”李彬正是豹房的守门太监,赶紧搁下焦圈,回答道:“凌晨才回来。”
“哎哟喂,皇上干嘛去了?”众太监皱眉道:“这大半夜的,张永怎么就不劝了呢?”
“就是张公公带着去的。”李彬顿一下,小声禀报道:“他带着皇上去了骡马市大街,找那个小畜生了。又吃又玩的,皇上回来可高兴了……”
“什么?我艹!”刘瑾一听登时红温,逮啥摔啥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咔嚓一声,这回倒没摔茶盅,把半碗豆汁儿摔了……
好家伙,大贵贵的地毯彻底不能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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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四一章 大主考
司礼监一地的馊味,跪在那里收拾残局的小火者都快吐了……
更可怕的是刘公公的咆哮声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皇上不是讽刺他是‘一等大孝子’吗?还去找他干啥?”
“皇上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,隔靴搔痒哪能过瘾?肯定要当面羞辱他呀。”李彬战战兢兢道:
“皇上出门的时候还让带着御笔,说准备给他匾上加个点,就看他回答得怎么样了。要是回答得好,就给他变成‘一等太孝子’,答不好就变成‘一等犬孝子’。”
“那最后变成啥了?”众公公追问道。
“啥也没有,皇上跟他聊完了,就高高兴兴和他吃饭去了,把那茬彻底忘了。”李彬道:“皇上那叫一个开心呐,说赶明儿还要去找他!”
“那可不行!”四虎一起摇头,魏彬道:“皇上整天跟他在一块哪能行?”
“指定不行啊!”高凤道:“那小……子可是王守仁的弟子!一身的反骨,会把皇上带坏的!”
“那怎么着,我也不敢动他了呀。”马永成也不敢撂狠话了,郁闷道:“西厂那边肯定盯着呢,动了他就等着二哥跟皇上告状吧。”
“谁是你二哥呀?叫得这么亲?”刘瑾冷冷瞥一眼马永成。
“叫顺嘴了。”马永成讪讪道:“我说的是张永那厮,又让丫个老阴贼耍了。”
“不能动他,也不能让皇上再跟他近乎了。”高凤便寻思道:“得想办法把他俩分开。”
“怎么分啊?就算把他撵出京城,皇上一要找他,又得把他请回来,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吃这种亏了。”魏彬闷声道。
“……”刘瑾闻言,又冷冷瞥了魏彬一眼。
“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高凤赶紧替老大骂了老七一句。
“那就让皇上顾不上他。”还是刘公公有主意道:“咱这位主子爷从小干啥都是一阵,热的快凉的也快。得赶紧寻个新奇物事,让皇上顾不上那小子,不出数日,谁还记得他是谁呀?”
“大哥高,实在是高!”公公们赶忙奉上马屁。罗祥道:“我那儿正调教着吴桥来的杂耍班子呢,打算下个月给皇上赏玩。”
“不用等了,这就去瞧瞧!”刘瑾当机立断道:“有意思的话,今儿就送去豹房!”
说罢便穿戴整齐,离开了豆汁儿味的司礼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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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后院。
四位大学士也在用早餐。
内阁是有食堂的,而且由光禄寺供餐。正所谓‘翰林院的文章,武库司的刀枪,光禄寺的茶汤,太医院的药方’,你就吃吧,保准一吃一个不吱声……
反正焦阁老和杨阁老都是一天三顿自己带饭,也只有首辅大人和王阁老这种出了名的穷鬼,才不得不忍受内阁低油少盐、清汤寡水的工作餐。
“来,震泽公,尝尝我们家乡的八珍汤,配着鸡蛋灌油条,给个状元都不换。”焦芳一反常态,腆着脸讨好起王鏊来。
“你自己慢慢喝吧。”王鏊一点面子都不给他,站起身道:“我吃饱了。”
说罢,便黑着脸起身出去。
“不是……我好歹是他上级呀。”焦芳便看向李东阳,意思是你赶紧把话挑明。
李东阳无奈地点点头,对王鏊道:“震泽你等我一下。”
便跟着王鏊出了小食堂。
自始至终,杨廷和头都没抬,一边看书一边吃他自己的早餐,就像局外人一样。
“震泽,”李东阳和王鏊寻了处僻静的地方。“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