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哥儿!”苏泰咧嘴一笑,跟苏录抱了个满怀。
管家跟着苏录出来,见状不禁咋舌,这兄弟俩也忒不像了,不然他不能连门都不让人家进。
“哥,你们怎么来了?”苏录惊喜地拉着二哥结实的手臂。
“俺俩一直跟着你呢,一路从家到南京。”苏泰憨笑道。
“你们游山玩水,高接远送的,我们风餐露宿,藏头露尾给你们当保镖。”奢云珞嘟着嘴道:“真是太不公平了。”
“啊?”苏录吃惊道:“你们怎么不露面啊?咱们一起多好呀?”
“爹说要暗中保护你。”苏泰朝苏录挤挤眼。“还是分头行事方便一点。”
苏录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,这是为了对付锦衣卫的……
“走走,咱们进去说,我带你们拜见太奶和师公。”他便不再发问,拉着二哥往里走。
谁知苏泰身子一挪开,背后居然还有个人——是跪在门口的钱宁。
只见他整个人都罩了一层白霜,似乎是跪了一宿了……
“干爹,救命啊……”钱宁眼珠子跟着苏录的动作转了转,带着哭腔道。
“案子不是已经撤了吗?”苏录站住脚奇怪地看着他:“千户大人还在这要死要活的干啥?”
“干爹的案子是撤了,可儿子的麻烦才刚开始呢。”钱宁哭丧着脸道:“干爹啊,你可不能自己上了岸,就不管水深火热的孩儿啊,”
“千户大人拜错神了吧?我拿什么救你呀?”苏录只好站住脚。
“不是你说要想平安无事,就得听你的吗……”钱宁委屈巴巴道。
“我是说过‘你想平安无事就得听我的’,可没说过‘你听我的就能平安无事啊’。”苏录先两手一摊,发表免责声明,然后才奇怪道:
“现在案子撤了,等你一两个月后回京,应该就彻底没人提了。你最多被上头骂两句,不就过去了吗?好歹千户大人也是皇庶子啊,这点责任还担不起吗?”
“就是。”苏泰夫妇深以为然。
“按说是能担起的。可,唉……实话跟你们说吧,张干爹当着皇上的面把刘干爹打得鼻青脸肿。刘干爹还没法报复,肯定会迁怒我的,扒了我的皮都是轻的。”钱宁这才说了实话,要不是这事儿,他也不会吓成这样。
“啊?这么刺激的么?!”苏录三人目瞪口呆,太监也有这么大的火性吗?
“不过,张公公打刘公公,刘公公怎么会迁怒到你呢?”苏录不解问道。
“本来张公公已经被刘公公排挤出京了,结果你们家把猫熊送给了张公公,”钱宁满脸无奈道:“张公公凭着这张王牌重获圣眷,非但被召回宫里,还在皇上的默许下,反揍了刘公公一顿。”
钱宁抬头看着苏录,一脸倒霉相道:“要不是因为我抓了你老,你家里也不会献猫熊;没有猫熊,张公公就没法翻盘,也不会揍刘公公,所以算来算去,刘公公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的。”
“该!”苏泰两口子异口同声道:“谁让你抓老三的?!”
“是我鬼迷心窍了!我错了,我不是人!”钱宁又抬手抽自己耳光。
“行了行了,抽过一回就行了。”苏录喝止他道:“关键是这么大条的事儿,你求我个小举人有什么用?”
又提醒他道:“要活命,得去找你最大的干爹。”
“我指定见不着皇上啊……”钱宁一把鼻涕一把泪道:“谁能见皇上都是刘公公说了算的。”
“我也没法帮你见着皇上啊。”苏录两手一摊。
“但你能帮我见着……张干爹。”钱宁压低声音道:“之前我在两个干爹间站了刘干爹,现在我想改换门庭,但张干爹未必能收我,还得干爹替我说情啊!”
说着他又给苏录哐哐磕头,帽子都磕掉了。
“我都不认识张公公呀……”苏录就很无语:“怎么帮你?”
“干爹家现在有恩于张公公,他指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的。”钱宁哀求道。
“就算如你所说,但张公公也帮我平了事,大家已经扯平了。”苏录淡淡道。
“不会的,张干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钱宁却笃定道:“他一定会帮这个忙的。”
“你也太强人所难了。”苏录叹了口气,但他心里还是很服钱宁的。能混成最年轻的锦衣千户果然不是侥幸,这见缝就钻的本事实在太强了。
设身处地想一想,这确实是钱宁眼下唯一的活路了……
“这样吧,我先去京里看看啥情况,”钱宁脑袋都快磕开瓢了,苏录终于略略松口道:“要是有可能,就帮你一把。”
“谢谢干爹,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!”钱宁激动地抱住他的大腿,哭得像个一百四十斤的孩子,“呜呜呜……”
~~
待钱宁千恩万谢地离开,奢云珞不解地问苏录:“你干嘛要帮这种人?”
“就凭他这死皮赖脸的本事,我不帮他,他也能过去这一关的,无非就是多掉几层皮而已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但那样咱们就多结一个仇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泰两口子恍然,一起赞道:“老三,你就是细啊!”
顿一下他又轻声道:“与其如此,还不如结个善缘,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
第四三零章 坦白局
数日后,京里传来准信儿,情况确实如钱宁所说,是张永靠熊猫翻身后,帮苏录说了话。正德皇帝得了熊猫龙颜大悦,于是命刘瑾赶紧放人。
另外,大伯被留在了宫里,成了养熊猫的千户……
奢云珞看了信目瞪口呆。“大,大伯不会成太监了吧?”
“瞎说什么,千户是武官,不是宦官!”苏泰瞪她一眼。
“那就好,不然他老人家牺牲也太大了……”奢云珞长长松口气。
“爹的意思是,让小叔回家报平安,他就在京里等着咱们了。”苏录说着询问苏泰道:“那咱们也尽快进京吧?”
“嗯,你说咋办就咋办。”苏泰点点头。跟弟弟汇合后,他又可以把脑子摘下来了。
于是苏录联系朱子和、林之鸿、夏邦谟等人,跟他们约定了启程的日子。
同科的四川举子眼下有半数在南京,这阵子苏录讲学他们也都在帮忙,还有好些给他当托的……
船期定在腊月十二,出发前一天,苏录收到一封请柬,落款是杨一清。
他便将那请柬拿给师公过目。
“杨石淙要在状元境请你吃饭?”王华扫一眼请柬,哂笑一声道:“他现在穷得叮当响,还有钱请客?”
“师公说我该不该去?”苏录问道。
“你心里不抵触就去吧,听听他说什么总是好的。”王华轻声道。
“孩儿连抓我的锦衣卫都能讲和,更何况大名鼎鼎的杨石淙了?”苏录便笑道:“大丈夫能屈能伸,实力不济的时候,敌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王华赞许道:“你有这份胸怀,老夫就不担心了。”
顿一下,他轻声道:“而且杨石淙几乎没有私欲,这种人是非常可怕的,如有可能,最好不要跟他站在对立面。”
“是,孩儿记住了。”苏录应声道。
~~
状元境紧邻江南贡院,是条东西向的窄巷,东起贡院西街,西抵教敷营,因为洪武年间在这里考进士而得名。
虽然迁都后,会试地点早已移至北京,但这地名却保留了下来。巷内书坊林立,文化气息十分浓厚。
冬季天短,申时刚过便暮色笼罩。华灯初上,街上的书坊大多已闭门歇业,唯有几家酒楼仍悬着红灯笼,给这寒夜增添了些许暖色。
苏录一路走来,经过几家雕梁画栋的二层酒楼,终于在巷弄深处寻到了那家名为‘登科居’的小饭馆。
看一眼门前挂的红灯笼,苏录便推门而入。
“客官里面请!”小二立刻迎上来,堆笑问道:“是有约了还是随便坐?”
“与石淙先生有约。”苏录温声道。
“客官这边请。”小二忙侧身引路,“先生已等候多时了。”
两人穿过空荡的大堂,来到内里的单间门口。小二掀开蓝布帘,恭声道:“先生,你老的客人到啦!”
单间内,烛光映得四壁昏黄。桌前坐着一位面黄无须的青袍老者,模样普普通通,但两眼清亮有神,正捧着茶盏慢慢啜饮。
老者闻言搁下茶盏,看着走进来的苏录,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:“苏解元,老夫杨一清与你神交已久啊。”
“晚辈苏录,见过石淙先生。”苏录拱手躬身,执礼甚恭。
“不必多礼,快请坐。”杨一清笑着请他对面落座,为他斟杯热茶道:“一路风寒,先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又吩咐小二:“可以上菜了。”
饭馆里没有第二桌客人,小二很快便端上来四菜一汤,都是南京本地的家常菜——清炒河虾盐水鸭皮,糖醋藕片焖冬笋,一碗清亮的鸭血粉丝汤。
小二又送一壶温热的黄酒进来,给两人斟满,笑道:“客官慢用,有事儿随时吩咐!”
待其退下,杨一清便对苏录笑道:“苏解元别看这桌菜不咋样,但对如今的老夫来说,已经是倾尽所能了,便是年夜饭也未必能吃这么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录颔首道:“石淙先生被刘瑾折腾的倾家荡产,这顿饭还是晚辈来请吧。”
“你不早说,我多点几个硬菜,还能打包回去给老婆子解解馋。”杨一清便惋惜道。
“现在点也不迟。”苏录道。
“跟你开玩笑的,我没有老婆了……”杨一清却苦涩一笑道。
“……”苏录竟无言以对。
“来,苏解元。”杨一清端起酒杯,对他坦诚道:“这第一杯酒老夫给你赔不是了。实不相瞒,你之前的遭遇都是我谋划的,对你和你家人造成的伤害,老夫万分抱歉。”
“……”苏录瞳孔缩了缩,再次无言以对。他本以为杨一清会跟自己搪塞一番,没想到一上来就他么坦白了!
“但老夫针对的不是你,而是想借你再跟刘瑾斗一斗法,扭转眼下宦官专权、万马齐喑的低迷局面。”杨一清坦白得像他的名字,一清二楚。
“当然我也权衡过,你和你的家人虽然会受一些惊吓,但比起你将收获的声望来还是值得的。”
苏录强忍住将杯中酒泼到他脸上的冲动,吐出长长一口浊气,沉声问道:“既然老前辈开诚布公,那晚辈也直接问了——是谁举报我的?”
“我!”杨一清毫不犹豫道。
“……”苏录皱眉道:“你老当时在哪里?又怎么会知道我一个小小的秀才?”
“注音符号!《色难容易帖》!”杨一清朗声答道:“老夫没有后代,就把精力都放在士林后辈身上。我很关注各省后起之秀的,我在四川的好友都向我推荐过你。”
“晚辈还真是受宠若惊呢……”苏录切齿道。明知道这老东西是在独自包揽全部责任,但也没法拆穿他。
“所以苏解元,你生气是应该的。”杨一清便搁下酒盅,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根马鞭,拍在了桌上道:
“要是实在气不过,就抽老夫一顿吧。”
“这是你说的。”苏录便拎起马鞭,冷笑看着杨一清道:“堂堂石淙先生不至于来虚的吧?”
“当然……”杨一清大义凛然点点头。
话音未落,便见苏录抡圆了手臂,一鞭子重重抽在他肩上!
啪的一声脆响,吓得外头的小二一哆嗦,看着包间晃动的布帘,忙问道:“先生,怎么了?”
“没,没什么……”便听杨一清带着颤音答道: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“哎。”伙计应一声。
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