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330节

“多谢公公。”两人这才在下首靠墙的官帽椅上正襟危坐。

看茶后,韦兴缓缓道:“苏解元的事情咱家已经听说了,你二位能求到咱家这里,咱家很高兴。”

说着他感慨道:“不像有些人,好似来咱这太监衙门一趟,自己也沾上骚气了一样。”

“哪里哪里,老公祖常言韦公公急公好义,保境安民,学生一直仰慕得紧。”苏有才发现自己不要脸起来,也是……够不要脸的。

“呵呵,这话不管真假,咱家都爱听。解元爹说的,咱家就更爱听了。”韦公公呵呵笑道:

“咱家知道你们所求何事,只是咱家久不在京里,人走茶凉,纵有一些故交情谊,关系也没那么牢靠了。”

“只求公公代为牵线,让我们到京里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”苏有马说着奉上了一张面额千两的聚源票。这是他早到半天破开的。

韦公公瞥了那汇票一眼,语气明显实在起来道:“咱家可以安排你们见我大哥。”

哥俩心说老公祖诚不我欺,韦公公果然是拿钱办事的主儿。

“但咱家也得跟你们交个底——不瞒二位说,咱家大哥处境也很难。他是团营提督,姓张名永,现在跟刘公公不太对付。”

“……”哥俩闻言一阵无语,韦公公真是实在人,直接就告诉他们这钱白花了。

“二位不必吃惊,这人啊,共患难易,共富贵难。太监也是人,当然也一样。”开了贵宾账户就是不一样,韦公公把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
“据咱家所知,昔日义结金兰的八兄弟,就是文官所谓的‘八虎’,如今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。掌管东厂的丘聚丘公公,先跟刘公公斗,落了个贬去南京的下场,东厂大权全握了在刘公公手里。”

“谷大用谷公公想拔擢锦衣卫百户邵骐,硬是被刘公公驳回,可见刘公公一心要大权独揽,连锦衣卫都不容别人插手。”

“我大哥为人正直,自然也跟刘瑾尿不到一壶里。”说着他叹口气对哥俩道:

“所以咱家只能牵线搭桥,让你们到京里见一见我大哥,了解一下本案的内情。但要说帮上什么忙,很难啊……”

“能见上张公公一面,就很有帮助了。”哥俩强笑道。

有马心在滴血,见一面就得花一千两,这得卖多少酒啊?关键是还没什么卵用……

又不禁暗暗一乐,太监要是有卵用,那不麻烦了吗?

这时韦公公低低吩咐一声,小火者便收起那张汇票进了内间,不一会儿又拿出一张面值五百两的汇票,放在哥俩间的小几上。

“公公这是?”两人不解。

“找你们的。”韦公公便理所当然道:“办多少事收多少钱,我大哥没那么金贵。”

“不必不必,就当我们孝敬公公的。”两人赶忙推辞。

“咱家收的五百两里,就含着孝敬了。”韦公公淡淡道:“去京里花销大着呢,别跟咱家客气了。”

“是啊,别废话了。”他身边的小火者也道:“我们干爹,向来一文钱不多收,当然也一文钱不少收。”

“不能竭泽而渔啊。”韦公公也很为自己的原则而骄傲,叹气道:“可惜刘公公就不明白这个道理,年复一年的催逼,都快把老百姓逼反了都!”

~~

另一边,锦衣卫的官船已经过了重庆,快到夔州了。

船行数日,舟中岁月倒也清净。锦衣卫得了钱宁的约束,并不骚扰苏录。

海瀚还带着两名合江官差给他两口子看门,不让外人靠近。苏录和黄峨得以安坐舱内,或是展卷细读,或是吟诗作对,来之安之,怡然自得,丝毫不觉旅途枯燥。

钱宁反倒不安起来,背着手在船头来回踱步,江风吹得他鼻子通红,都不带停的。

“干爹,咋了你这几天?”络腮胡给他披上件斗篷,轻声问道:“就跟掉了魂儿似的。”

“唉。”钱宁叹口气,紧了紧斗篷,低声道:“老子感觉被龟儿子坑喽。”

络腮胡忙问:“谁敢坑干爹?老子弄死他!”

“还能是谁?匿名举报苏解元的那龟儿子呗!”钱宁狠狠啐一口道:

“个龟儿子,可把老子坑惨喽!没他这封举报信,老子最多再完不成任务,回去靠边站,还是锦衣卫最年轻的千户。”

“这下倒好,回去扒了这身官衣都是轻的。”钱宁郁闷道:“弄不好还得蹲大牢……”

“啊,怎么会这样?”络腮胡惊得合不拢嘴。

“错就错在,老子错判了苏解元的声望。”钱宁叹气道:“我本以为他一个刚中解元的山里娃,就算在合江有些名气,出了泸州也就没人认识了。这种小子抓了也就抓了,不会有什么麻烦的。”

“结果昨天在重庆你也看到了,”他心有余悸道:“朝天门码头上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。从知府到知县,从乡绅到百姓,起码上万人一起迎接那小……苏解元。”

他本想说句‘那小子’,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变成了苏解元。

“是啊,这苏解元究竟有什么魔力?竟能让知府大人带着满城乡绅亲自迎接。那般阵仗,跟接钦差差不多了。”络腮胡也不可思议。

他猜测道:“是不是因为两地离着太近?他们也把苏解元当成了……自家孩子?”

“你把你家孩子当成钦差迎接?”钱宁一阵焦躁道:“别说他一个解元了,就算是个状元,也不该这么大阵仗啊!”

“可偏偏就这么大阵仗,你说邪门不邪门……”说着他颓然一叹道:

“堂堂四品知府闲着没事干了吗?搞这么大阵势迎接他干嘛呀?”

说到后来,他都带出哭腔来了,双手覆面道:

“我看苏解元的名声,一点不比他师父小!给刘公公招了这么大麻烦,我还想活吗我?自己死去算了……”

第四零六章 欢迎欢迎,热烈欢迎!

江风呜咽,钱宁也在呜咽,看来真是被吓到了。

“干,干爹别自己吓自己。”络腮胡忙劝道:“也许就是重庆知府对刘公公心怀不满,故意跟咱示威呢。到了夔州肯定就不这样了……”

“有可能。”钱宁点点头,望着远处渐渐出现在江岸边的城池道:

“我现在就怕到了夔州也这样,那咱真就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
“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……”络腮胡祈祷道:“没有人没有人……”

钱宁瞥这个白痴一眼,然后也忍不住开始祈祷:“没有人没有人……”

~~

片刻后,江风送来了锣鼓声……

钱宁和络腮胡目瞪口呆,看着夔州城外彩旗招展、人山人海,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高官,率领一群蓝袍绿袍的官员,还有乡绅耆老、举人秀才、上万百姓,把个南门沱码头塞得满满当当。

“咋又来了?”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,络腮胡使劲揉了揉眼,确定自己不是穿越回了昨日。

钱宁却一阵阵眼晕,扶着栏杆呻吟道:“我就说吧,这是个坑。人家挖了我就往里跳,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“要不咱们调头把他送回去吧?”络腮胡提议道。

“放屁吗你这不是,我都已经用驾帖调过兵了,再把人送回去?”钱宁踹了络腮胡一脚道:

“那不就成假传圣旨了吗?还嫌死的不够快啊!”

船到码头一靠稳,便有官差在栈桥上高喊道:

“中议大夫夔州知府,率同知通判、奉节知县以下,全府官绅、学子百姓,迎接苏解元驾临本州了!”

说罢,码头上几十串爆仗同时炸响,把船舱里的苏录两口子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苏录搁下书,推开舱门。

“跟重庆朝天门码头那回一样,夔州知府也带人来迎接先生了。”海瀚啧啧称奇道:“没想到先生的名气已经传这么远了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啊。”苏录同样大惑不解:“我不过是个解元而已,全省三年就出一个,不至于这么稀罕吧?除了本州的乡亲,人家外州外府的,谁会当回事?”

“确实,不该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”海瀚深以为然。

“再说他们一个二个,消息咋都这么灵通呢?”苏录又道。

“是啊,按说消息不会传这么快的。”海瀚也觉得奇怪道:“之前你们十二位文武举人,秋闱后返乡途中,也有这样的场面吗?”

“哪有啊。”苏录摇头道:“人家闲得没事干了吗,欢迎我们泸州的举子?”

“那这重庆夔州的官民,都闲得没事干了?”海瀚两手一摊。

~~

这时,鞭炮声停,码头上再次响起之前的吆喝声。

“苏解元,要不你还是去见见他们吧,不然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钱宁无奈过来相请道。

“哎,好吧。”苏录只好跟海瀚问明了夔州知府的姓氏,来到船头,对着岸上深深一揖,朗声道:

“学生便是苏录,何德何能,竟得熊府台和诸位如此错爱?折煞学生了!”

那绯袍大员当即拱手还礼,声音洪亮道:“本官夔州知府熊达,久闻苏解元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!阖府僚属与满城乡绅亦是仰慕已久,得知苏解元路过本州,无不欣喜万分。特备薄宴,恭请苏解元与夫人上岸歇息,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
众官绅也纷纷上前拱手见礼,七嘴八舌附和。一个赛一个地言辞恳切,那敬仰之情就如这脚下的滔滔江水,没边儿了简直!

这下不光是钱宁和络腮胡,其他锦衣卫也各个目瞪口呆。这接二连三的盛况,让最钝感的武夫也意识到,这回他们抓的不是功劳,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!

“学生现在待罪之身不自由,熊府台和诸位的盛情,学生只能心领了。”苏录自然婉拒邀请。

可熊知府等人哪里肯依,执意要请他下船,到后来竟摆出了要上船‘抢’人的架势。钱宁见状,只得再度低声下气求苏录:

“解元郎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还是上岸赴宴吧,不然他们是不会放我们走的。”

这会儿船已经系了缆,想走可没那么容易。

苏录无奈,只得与黄峨接受邀请下船,参加了熊知府主持的盛大夜宴,还欣赏了夔门秋月的绝美景致。

次日一早,熊知府又亲自陪同夫妻二人,游览了大名鼎鼎的白帝城,直到日近中午,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两口子下山登船。

临别之际,苏录直言问道:“府台大人,你老行行好,说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吧?我一个小小的解元,何德何能,值得你老与满城父老如此费心?”

熊知府呵呵一笑,摆手道:“哎,苏解元此言差矣,你自然值得的。”

顿一下,他压低声音道:“再说,我们这般为你造势,便是要让天下人皆知你的声名,你到了京城,方能多几分安稳呀!”

“……”苏录还能说什么?唯有深深拱手,向熊知府郑重道谢。

熊知府将苏录两口子送上船。高声道别:“前头便是三峡了,贤伉俪一定要好好欣赏那奇险绝美的风景!”

他又饱含感情道:“待到出了三峡,就离开蜀地老家了,一定要保重啊!好在天下谁人不识君?走到哪里都像回家一样。”

苏录再次作揖告辞,黄峨亦深深行礼拜别。

~~

船入三峡,江风骤添清冽。两岸青山如削,壁立千仞,似鬼斧神工雕琢的墨画,直插云霄。

江流亦至此收束,水势渐渐湍急,浪花拍击船舷,溅起碎玉般的飞沫。

苏录和黄峨凭栏而立,衣袂临风,潇洒至极却也透骨生寒。他便用一件斗篷裹住妻子,两人依偎着欣赏着这壮丽的山川——

只见巫山十二峰隐现于云雾之中,轻纱般的云气缠绕峰峦,为那些嶙峋巨峰平添了几分缥缈仙气。

“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,重岩叠嶂,隐天蔽日……”苏录赞叹道:“古人诚不我欺,这般雄奇,唯有三峡得见。”

黄峨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,享受地点点头,忽然眼前一亮,激动地直起身子,指着峭壁道:“快看!那是不是当年夫君说的巴人栈道?”

顺着她指尖望去,苏录便见一条栈道残痕,如细线般嵌于崖壁上,在云雾中时隐时现,让人不得不惊叹先民的智慧与勇气!

“这应该就是了……吧?”苏录不好意思笑道:“别看我说得头头是道,其实也是头一回见着。”

“‘入峡初无路,连山忽似龛。飞泉飘乱雪,怪石走惊骖!’若非此番远行,如何得见我苏家祖先描绘的奇景?”黄峨感慨之余,又倍觉荒诞地笑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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