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如今见本王气色康健,与常人无异,可一个多月前,我还是个久疟缠身不愈、寒热交替发作的病秧子。”
他抬手按了按肚子,神色间仍有余悸道:“那时的我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肚子却高高的。说话超不过三句便要咳嗽,每日活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卧床。王府的良医、宫里的太医轮番上阵,皆束手无策,只说些拜年的话安慰我……”
说着他苍声一叹道:“本王自家事自家知,知道自己也就一两年的活头了。”
“就在本王万念俱灰,只能眼睁睁等死之际,却遇上了苏恩公!”蜀王眼中泛起暖意,话语中也有了生气:
“他得知本王的顽疾后,便给了本王一个治疟古方。说实话,起初本王并未放在心上——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的沉疴,一个外行书生又能有何良方?”
“恩公瞧出了本王的不信,却依然没有放弃本王。”蜀王回忆着过往,语气愈发感激道:
“他几次三番劝说本王,最后临别赠我的赋里,竟也苦口婆心请本王务必一试。本王终于被他的执着打动了,心说反正蒿子吃不死人,试试就试试吧。”
“于是本王不顾府上良医的劝阻,执意按方服用。谁知不过几副药下去,身上的寒热竟渐渐平复;我大喜过望,便每日按方增量,慢慢地,腹中的硬块也消了,整个人的精气神一日好过一日!”
“就在昨日,大夫给本王号脉,竟说我沉疴已除,彻底痊愈了!”蜀王激动得眼圈通红,声音都带上了哽咽:
“苏恩公于本王,是再生父母般的恩情!非如此怎会不厌其烦、不计回报?一心一意挽救本王的性命呢?”
说着他紧紧握住苏有才的双手,沉声道:“本王正不知该如何报答恩公是好呢,此时恩公却陡遭横祸!这正是上天让本王报答恩公,便是倾尽王府之力,也一定要救回他来!”
一旁齐公公也陪着拭泪,这倒不是装出来的……他这王府总管太监的权柄,全仗着贴身侍奉蜀王而来。若王爷有个三长两短,他即便不用陪葬,也得被发去守陵,这辈子别想再回来了。
所以苏录救了王爷,实则也是救了他。
蜀王对苏录感念至深,当即吩咐设宴款待他的父兄,还要留三人住在王府。可苏有才还要继续奔走联络,只能婉拒。
蜀王见状也只能作罢:“好吧,救恩公要紧,本王便不强留你们了。待他日救下恩公,咱们再同饮庆功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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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自送恩公之父离开王府,蜀王便来到长春宫见母妃。
“怎么没把那孩子带来呀?”王太妃见他只身回来,不禁失望道:“为娘还想好好谢谢他呢。”
一旁的小郡主更失望,小嘴都撅起来了。
“母妃息怒,是那帮奴才传错了话,求见的不是苏解元。”蜀王解释道:“而是他的父兄。”
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王太妃感觉不妙。“莫非解元郎出什么事了?”
“是。”蜀王点点头,将苏录那封亲笔信递给母妃。
小郡主却一把夺过来,小心揭开封口,抽出信纸读起来——
‘伏惟殿下尊前:
展此信时,缇骑临门,录既就缚,仓皇北赴。
奸佞相胁,令污师门、颠倒是非,迫我屈身。
录宁玉碎,不为瓦全,矢志不从,遂陷罗缧。
微躯可掷,名节难污,师门恩重,良知不辜。
录不惧死,惟忧父祖,恐遭株连,九泉难安!
敢乞殿下慈荫,佑我家眷安圆,遏彼灾殃,护此清寒。
若天不佑善,血荐轩辕,来生结草衔环,再报殿下深恩。
苏录百拜顿首。’
这篇文章情真意切,满纸忧愤,实在太好哭了。小郡主很快便泪水迷蒙,哭得花容惨淡。
“你这孩子别光哭啊,到底是咋回事呀?”王太妃着急道。
“苏公子说如果看到这封信,就说明他被锦衣卫抓走了。但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,只是不肯接受对方胁迫,抹黑自己的老师阳明先生……”小郡主抽泣道。
“是啊。”蜀王点头道:“他们便牵强附会捏造了一个罪名,将恩公抓到京里去受审。恩公求我帮忙保护他的家里人,不要让他们再受伤害。”
“那还用说呀?肯定得保护好他家里人啊,把他们都接到王府来住!”王太妃一拍炕几道:“光救他家里人可不够,还得救他本人!”
“那是自然!”蜀王重重点头道:“苏解元于孩儿有再造之恩,儿子定要将他从水火中救出!”
“你可有章程?”王太妃问道。
“此事……”蜀王面露难色叹气道:“若先帝在世,儿子一道奏疏递上去,凭着先帝圣明,定能为恩公洗刷冤屈。可如今这位正德皇帝,实在难以形容……儿子每月按时上表请安,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,到后来都成乞求了,却一次回音都没降下。”
“整整两年半了,大哥你竟然没跟皇上联系上!”小郡主都听呆了。
“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”蜀王讪讪道:“阁部大臣尚且数月难见圣颜,何况我们这些千里之外的藩王?”
顿一下,他沉声道:“总之,靠上表递疏,是救不了苏恩公的,必须得亲自上门了!”
“按说我该亲自去的。”蜀王说着颓然一叹。“可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,违者以谋逆论罪……”
“老身替你去!”王太妃忽然沉声道:“快到太后寿辰了,老身上表请求赴京贺寿,名正言顺。太后肯定会恩准的。”
“母妃,万万不可!”蜀王连忙劝阻,“你老年事已高,身体也不好,儿子怎么忍心你老万里奔波?便是太后也不会同意,你老这么大年纪去贺寿的。”
“我去!”一旁的小郡主这时脆生生道:“我乃堂堂宜宾郡主,代表母妃和王府赴京恭贺圣寿,名正言顺!”
蜀王闻言颔首:“倒也使得。”
“……”太妃娘娘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,就知道蜀王本就想让小郡主走这趟。
“不过哥,”小郡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道:“你得把《色难容易帖》给我当寿礼,这事才有把握!”
“哈哈,真是英雄所见略同!”蜀王闻言大笑道:
“太后娘娘素重孝道,只要见了此等感天动地的孝子文章,定能触动她老人家的慈母之心。你趁机讨个人情,必得太后垂怜!”
说着一脸笃定道:“皇帝再顽皮,太后圣诞总会出现的。太后在做寿时提的要求,皇帝还能不满足?”
“嗯嗯!”小郡主兴奋地点头道:“我记住了,到时候就这么办!”
“明天我就出发!”说着她便摩拳擦掌。
“不急这两天,总得让下面准备准备。”蜀王道:“反正你走陆路,肯定比恩公到得早。”
“那也是到得越早越好。”小郡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京城去。
“我不得先跟太后娘娘培养下感情?”
“有道理,不过挺不容易的……”蜀王叹了口气道:“总之你努力吧,拜托了妹子。”
“放心吧,我会排除万难救出苏公子的!”小郡主却兴奋地不要不要,只要一想到自己可以亲手拯救偶像,她就什么困难都不怕。
“不过,我同意了吗?”这时王太妃悠悠问道。
“母妃,求你了啦……”小郡主便拉着她的胳膊,身子扭成了麻花。
“我可以让你去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却听太妃沉声道:“不要让苏解元知道你的存在。”
“那是当然了,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啊。”小郡主丝毫不以为意,红着小脸道:“不然他要报恩怎么办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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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零五章 悔恨的泪
自王府辞出,苏有才不敢稍作耽搁,径往藩署街拜见杜藩台。
杜藩台亦热情接待了他们,待苏有才讲明经过,他便掷地有声地摆明立场:
“三位放心吧,此事关乎川省文脉存废,断无退让之理!否则我四川文官颜面何在,读书人文章何存?本司必尽全省之力,为苏解元据理力争,抗辩到底!”
“多谢藩台大人!”苏有才三人激动道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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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藩台衙门告辞出来,苏有马感慨道:“弘之这个解元真好使,出了事都抢着帮他。”
“那当然,不然大家干嘛要拼命读书?”苏有才便与有荣焉道。
得到这么多暖心的支持,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恐惧了。
他又对苏满道:“盈之,你先回公所休息吧,我跟你小叔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苏满问道。
“别问那么多。”苏有马便自以为明白道:“你刚结婚,不适合去。”
“哦。”苏满点点头离开了。
待苏满一走,小叔便激动道:“想不到二哥也是同道中人,还以为就我跟大哥呢……”
“想什么呢?我是要去拜见韦公公。”苏有才白他一眼道:“盈之还是少跟太监打交道的好。”
“嗨,我以为是那种地方呢。”小叔讪讪道:“白高兴一场。”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去那种地方?!”苏有才又瞪他一眼。
“劳逸结合嘛。”苏有马嘿嘿笑道:“其实我一个人去也行,我是说韦公公那儿。”
“你分量不够……”苏有才道:“我这个当爹的必须得亲自去。”
“行吧。”苏有马又讨了个没趣,问道:“不过都这么多人帮忙,咱还有必要去求太监吗?”
“有。”苏有才点头道:“咱们求了一圈就不求他,万一他一不高兴,从中作祟怎么办?就当破财消灾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苏有马赞道:“二哥还挺全面。”
“救儿子呢,不全面能行吗?”苏有才理所当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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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守太监衙门位于蜀王府和布政司之间,作为皇权延伸,监督藩王和地方官的意味十分浓重。
衙门口蹲着对威武的石狮子,照壁上‘皇恩浩荡’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晦暗不明。
八字墙下,分立八名全副武装的净军,目光阴沉地注视着他哥俩。
苏有马奉上个大号门包,守门太监这才有了笑模样。
“等着。”
便拿着拜帖,小碎步进去通禀。
不一会儿,那太监又出来对两人笑道:“进来吧,大公公正好有空。”
两人道声谢,便跟着进了镇守衙门。衙门内青砖铺地,古柏遮天,又是黄昏时分,显得阴森森的。
哥俩不敢东张西望,又跟着那太监走过穿堂,来到后堂廊下。
“干爹,人带来了。”守门太监轻声禀报。
“进吧。”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公鸭嗓。
苏有才哥俩躬身入内,便见堂中铺着光亮的金砖,一水考究的紫檀家具,陈设古玩珊瑚,十分奢华。
‘忠谨持身’的匾额下,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丰腴老太监,端坐在太师椅上。旁边侍立两个穿着青色直身,头戴钢叉帽的小火者。
“这就是你们要拜见的韦公公,还不快点行礼?”一个小火者操着之前的公鸭嗓提醒他们。
“拜见韦公公。”苏有才苏有马赶忙一揖到底。
“免了。”韦公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嗓音倒还比较正常。“看座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