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是为了阳明先生的事。”苏有才道:“那锦衣千户说,刘瑾想让阳明先生闭嘴,但碍于对首辅大人的保证,不好明目张胆对付他。派人使下三滥手段又没用,就想通过弘之抹黑阳明先生,让他名誉扫地。”
“阳明先生在贵州弘扬文教,阐发圣贤之道,只因深得民心、受人爱戴,这竟也成了罪过?”苏满忍不住愤然道。
“那当然。刘瑾把阳明先生打为奸党,榜示天下,他越受人爱戴,不就越打刘瑾的脸吗?”朱玠道:“阳明先生还开坛讲学,弟子如云,那些弟子又会把他的观点广而告之,让更多的人唾弃刘瑾。刘瑾肯定忍不了的。”
“嗯。”众人点点头,赞同道:“苏解元是阳明先生的开山大弟子,与阳明先生共创惣学。如果他来抹黑阳明先生,对阳明先生的声望确实损害极大,至少惣学就没人信了……”
“这招真够阴险的。”白家老爷嘿然一笑道:“苏弘之只是个新科解元,看起来确实比阳明先生好对付多了。”
“这下他们恐怕失算了!”朱玠哼一声道:“弘之可不是一般的解元,他身后还有我们呢。”
“没错,”这时,外头响起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。“弘之不是一个人,他们想捡软柿子捏,这回选错对象了!”
众人循声望去,便见庞山长在他儿子的搀扶下,颤巍巍出现在厅堂门口。
“老山长!”众人赶忙起身相迎。“深夜风寒,你老人家怎么来了?”
第四零三章 群策群力
庞山长一手拄着杖,一手撑着儿子的胳膊,迈步进了厅堂。
“老夫的关门弟子都被锦衣卫抓走了,我还能睡得着吗?!”他弥勒佛似的脸上罩满了寒霜,成了怒目金刚。
卢知州赶紧起身,把位子让给老山长。
老山长坐定后,沉声道:“你们分析到天亮也没用,还是赶紧商量怎么救人吧。”
“没错。当务之急是营救弘之!”卢知州闻言点点头,对众人正色道:
“解元郎是全泸州的骄傲,也是泸州才俊的领头羊——救下他,泸州才可能文运昌隆!若这般百年难遇的天才折损,我们泸州的文脉怕真要毁于一旦了!”
“老公祖说得是。”厅内众官绅纷纷颔首,就连素来跟苏录不太对付的李家韩家两位老爷都深以为然道:
“苏弘之这样的人物,百年之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了,至少不会再出在泸州了,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他!”
“好,既然大家形成共识了,那就群策群力,有什么人脉和法子都贡献出来吧!”卢知州沉声道:
“本官自然会联合三位知县,并一司三卫的长官,代表泸州文武一起上疏朝廷,备述弘之的功绩和忠良,请皇上和朝廷明辨,不要冤枉无辜,毁掉我们泸州为大明培养的栋梁之材。”
顿一下道:“当然省里更不用说,本官回头就去成都,求藩台臬台大人为弘之说情。”
说着自嘲一笑道:“只是本官的出身你们也知道,我既没有什么同年,也没有什么座师,京里只能靠你们了。”
“老夫今晚就给首辅大人写信,”老山长便傲娇道:“我与他相交几十载,老夫致仕后,书信往来也从未间断,他不知跟我说了多少别人的坏话。”
顿一下,老山长幽幽道:“他若是不肯保下老夫的衣钵传人,我就把他的信刊印天下,看他的脸往哪搁?!”
“不至于,不至于……”众人心说老山长真是豁出去了,这杀招都使出来了。
“内阁杨阁老可是咱们的同乡,这些年诸位三节两寿、冰敬炭敬,应该都没少孝敬吧?”朱玠问一众家主道。
“呵呵……”众人尬笑,显然没人例外。“杨阁老为官清廉从不收礼,我们都是送到他新都老家的,只怕他不知道谁是谁。”
“那就去求杨老太爷!”白老爷便断然道:“明天我就去新都,谁和我一起去?”
“我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王老爷和李老爷便应声道。
“给我备上份礼,我就先不去新都了,我去趟巴县。”朱玠道:“到刘学士府上走一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众人点头道:“你做代表,也给我们备上份礼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雷老爷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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厅堂内烛火摇曳,一众泸州官绅围坐议事,梳理平日深藏不露的人脉,将两京高官、科道言官中的故交旧谊,尽数贡献出来。
一番集思广益后,众人又分派任务,各自分头联络——或登门拜托、或致书陈情、或托人转圜,务求多点开花、造足声势,让刘瑾投鼠忌器,无法随意处置苏解元。
“诸位,目光切不可囿于两京!”这时老山长提醒众人道:
“还需设法联络地方各省!只要紧紧抓住一点——今日刘瑾兴文狱构陷苏解元,危及的是天下读书人之根本!”
老山长加重语气道:“天下读书人,谁无诗文著作?若任由刘瑾以片言只语深文罗织、构陷无辜。明日谁能保证自己,不因一字一句遭权阉毒手?到那时,人人自危,动辄得咎!便是斯文扫地、天下士人的浩劫了!”
“妙啊!果然姜还是老的辣!”众人闻言皆神色一振,只觉压在心头的大石,一下轻了七七八八。不禁抚掌赞道:“老山长一语点醒梦中人!不错,此理一出,必能牵动天下士人之心,共赴此士林之难!”
“那就照老山长说的。天下十三布政司,凡有书院、有士子处,皆尽量设法联络,要让各省的读书人都知道——此非苏解元一人之冤,实乃天下士林之劫!今日若忍气吞声,明日天下士人便只能道路以目、封笔焚书了!”
于是众人再次分配了任务,每人领一两个有关系的省,写信给在当地的亲属好友、同年至交,请他们设法造势……
这种切中痛点的事件,只需要把势头造起来,后面甚至不需要再煽风点火,就可以愈演愈烈,成燎原之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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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一直商议到子夜才定计,便告辞离开州衙,明日就分头行动了。
卢知州给苏有才个眼神儿,示意他等一等。待到众人离开后,他才低声问道:“老弟,你明天也去成都?”
“是。”苏有才点点头。
“都见谁?”卢知州追问。
“蜀王殿下和杜藩台,他们跟弘之颇为投缘。学生也是没办法了,只能厚着脸皮求上门了。”苏有才如实答道。
“再去求求韦公公吧。太监的事儿太监最清楚,也是太监最能使上力。”卢知州轻声道:
“我也会去求他帮忙,但是你都到成都到处求佛了,却不到他那拜一拜,韦公公面子上肯定过不去的,人家怎么愿意帮忙呢?”
生怕苏有才有抵触情绪,他又补充道:“也不能把太监一杆子都打死,他们也是人,有忠奸善恶之分。韦公公这人就不错,至少收了钱真办事。他若答应替弘之说几句话,那一定会把话传到正主耳朵里的。”
“老公祖放心,现在只要能救弘之,什么人我都愿意求。”苏有才重重点头道:“到成都我一定设法拜见一下那位韦公公。”
“你只要说是苏解元的父亲,他自然会见你。”卢昭业压低声音道:“盐铜互贸就是弘之提出来的,韦公公还寄予厚望呢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苏有才不禁咋舌,真是不出事不知道,自己儿子能耐这么大,混的这么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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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一早,苏有才和苏满便策马赶往省城。
一路上换马不换人,两天半就抵达了成都。
看到二哥一行出现在州公所门口,苏有马吃惊道:“来得这么快,我紧赶慢赶,才刚到了半天。”
“我们也没耽误时间,只是在泸州住了一宿。”苏有才缓缓翻身下马。
苏有马赶紧扶住二哥:“你腰怎么样?”
“不打紧。”苏有才拍了拍腰间,砰砰作响道:“我把夏哥儿举石头的宽腰带扎上了,不光能护腰,还挺暖和呢。”
“那还挺好。”苏有马笑道:“就担心你的老腰。”
“不用担心我,你这边怎么样?求见王爷和杜藩台了吗?”苏有才迫不及待问道。
“求见了。而且已经回话了,两边都说我们随时可以过去。”苏有马点点头,不禁咋舌道:“弘之这面子够大的,我求见个县太爷都没这么利索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苏有才转身又要上马,却被苏有马拉住道:“好歹洗洗换身衣裳吧,不然太失礼了。”
“……”苏有才这才发现自己蓬头垢面、风尘仆仆,确实不能这样去见王爷。便点头道:“好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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叔侄俩洗刷干净,换了身干净袍子,便跟着苏有马前往蜀王府。
“哎哟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齐公公等在宫门口,见到三个跟苏录模样相仿的大帅哥、中帅哥、老帅哥,便知道等的人到了。“再不来,咱家都要到公所去请了。”
齐公公满脸笑容,比上回对苏录还热情。
“公公恕罪,”苏有马赶忙抱拳致歉,顺手将一个金锞子送入齐公公袖中。“本来小人都要出门了,我二哥和大侄子却到了,还能来劳烦王爷两回吗?所以就耽搁了一会,等他俩一起来。”
“不用跟咱家客气,”齐公公一边领着三人往里走,一边将金锞子又塞回了苏有马手里,正色道:“记住了,苏解元是王爷的救星,也是咱家的大恩人!收你们家的钱,咱家是要遭报应的。”
“啊?”苏家三人都惊呆了,怎么也从没听说苏录救过王爷?
“怎么,苏解元没跟你们说过吗?”齐公公也吃惊道。
“确实没说过。”三人都摇头。
“哎哟,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好的人?施恩不图报,做好事不留名。”齐公公感动地眼泪都快下来了,又问道:
“对了,苏解元怎么没来?”
“他被抓走了。”苏有才低声道。
“啊?!”齐公公惊得捂住嘴,不敢再磨叽了。“快快,随我去见王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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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然还是那幽静的松云轩,但这回却听不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了。
蜀王殿下居然亲自站在廊下迎客,三人赶忙大礼参拜。
“快快免礼!”朱宾瀚的气色比原先好多了,脸上也有了血色,看到苏家三人便爽朗笑道:“还真是一家子美男子,不过我那恩公怎么没来呀?”
蜀王殿下说话都有了中气,声音不再发虚了。
“王爷!”齐太监忙焦急道:“解元郎被抓了!”
“哦?”蜀王殿下脸色一沉,但并不是太意外。
ps.下一章明早看……
第四零四章 我去!
蜀王府,松云轩。
朱宾瀚听苏家叔侄讲完苏录被捕那日的经过,语气沉沉地叹道:
“此前王府长史归来禀报,说有锦衣卫现身恩公婚宴,寻衅滋事、意图构陷。本王当时便心中不安,马上命人去打听详情,谁知还没有回音,竟先听到恩公被抓走的噩耗了……”
他满脸自责道:“说到底,我这个藩王实在无用!居然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护不住!”
“王爷哪里话?两地相距甚远,又事出突然,王爷想救弘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。”苏满忙拱手道:“王爷能这般记挂他,寒家已然感激不尽了。”
“唉,你不用安慰本王。归根结底,还是本王无能啊!”朱宾瀚颓然叹息,愧疚之情溢于言表。
好在他旋即褪去眸中颓色,斩钉截铁道:“不过诸位放心!活命大恩尚未报答,我绝不能让恩公蒙冤受辱!一定将恩公平安救回!”
“多谢王爷!”苏家三人闻言大喜。他们万万没想到,苏录居然是蜀王殿下的救命恩人,这下他活命的机会大大增加了!
“不必客气,这是报答苏解元的活命之恩。”蜀王却正色道:“分内之事,何谈感谢?”
苏有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,拱手问道:“王爷,恕在下冒昧。弘之不过是个普通书生,他哪有本事救得了王爷?”
“苏解元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。”齐太监感佩万分地对蜀王道:“若非老奴见面就道谢,他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救过王爷的命呢!”
“不居其功,不扬其名。恩公真是至纯君子啊!”蜀王这下对苏录更加尊敬了。
然后便动情讲起了苏录对自己的再造之恩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