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捎上吧……”
苏满苏录在前面应付热情的县民,苏泰则牵着马默默跟在后面,他巨大的体型压迫感过强,一般没人敢跟他搭话。
苏泰正百无聊赖间,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冰凉。不是被冷风吹得那种,而是被毒蛇盯住的感觉,让他毛骨悚然。
苏泰没有猛然回头,而是装着跟一旁的苏淡说笑,自然而然地半转过头去,用余光扫向身后——
一眼便从大街上的人群中,锁定了那两道阴冷目光的主人。
竟然是他的老同学钱宁!
四目相对间,钱宁脸上的慌乱之色一闪而逝,旋即绽开了笑容,大步迎着他走来。
“苏兄弟,还记得我吗?”
“啊,钱大哥!”苏泰憨笑着挠挠头道: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你呀。”
说着赶紧迎上去,与钱宁亲热地抱拳寒暄起来。
“钱大哥不是去京城了吗,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哦,我正好回四川公干,听说你中了武解元,顺道过来恭喜你一下。”几年不见,钱宁蓄起了唇须,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,颇有大人物的风范,只是气质也愈加阴冷了。
说着他以手作枪,猝然戳向苏泰眉心!
他自以为这下偷袭足够突然,会让苏泰慌乱躲避。
谁知苏泰右臂同时唰得抬起,小臂横在眉心前,腕骨稳稳迎着钱宁的指锋——没有仓促的慌乱,倒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一下。
砰的一声轻响,指腹与腕骨相抵。钱宁瞳孔微缩,显然没料到苏泰反应这么快,他忙下意识接连变招三次。
苏泰手臂小幅度摆动,又将这电光火石般的三招,尽数挡了下来!
两个人的动作极快,旁人的目光刚刚被吸引过来,钱宁却已经倏然收招了。
他把手背在身后,左手悄悄按摩右手指节,唇须动了动,难掩惊讶道:“两年不见,你的身手突飞猛进啊?怪不得能中解元。”
“多亏了钱大哥当年的指点。”苏泰憨笑道:“这二年俺一直苦练,就是为了想跟你再较量一回。”
“哈哈,会有机会的。”钱宁笑笑,问道:“这是去干啥啊?”
“准备去迎亲。”苏泰便道:“俺明天要结婚了。”
“是吗,我来得这么巧?”钱宁一脸惊喜,又凑近了小声问道:“是那位奢小姐吗?”
“嗯。”苏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“厉害啊!”钱宁赞叹道:“当时我们都还说,你肯定搞不掂丈母娘呢。”
“还好,岳母大人比想象的通人情。”苏泰笑笑,叫过本家兄弟苏洋,请他帮自己招待钱宁。
又让小虾米拿过一张空头喜帖,双手奉上道:“俺还得赶去泸州,今天没法招待钱大哥了。钱大哥若是有空,明天一定要来喝杯喜酒。”
“那当然了!两个同窗成一对,这种稀罕事儿八辈子碰不到一回,我肯定得随个份子。”钱宁欣然接过请柬,摆手道:
“快去吧,你兄弟们等着你呢。”
“嗯,失陪了。”苏泰一抱拳,这才转身而去,快步追上了兄弟们。
钱宁一直含笑望着苏泰出城而去。待他收回目光,一旁的苏洋忙客气道:“钱大人现在在哪里下榻,要不要在下代为安排?”
“不必了,明天见。”钱宁却冷淡地回绝了苏洋的好意,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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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厢间,哥几个出了城。
苏泰回头看看没人跟上来,这才低声对苏录道:“钱宁来了!”
“……”苏录目光一凛,满腔的喜悦如沸汤泼雪,登时化为彻骨寒。
“钱宁是谁?”苏满问道。
“俺在泸州武学的同窗。”苏泰便道。
“那有什么可怕的?”苏满不解。
“两年前,他便退学去京里继任锦衣卫百户去了。”苏泰又道。
“锦衣卫?”苏满神情一紧,放在弘治朝这三个字还没那么可怕,但正德朝宦官当国,缇骑四出,到处抓捕忠良,破家灭门,就连致仕的大学士刘健、谢迁都被抄了家。
虽然指挥督办的都是东西厂的太监,但干脏活的可都是锦衣卫,于是这三个字又恢复了止小儿夜啼的功效。
但更吓人的还在后头,苏满只听苏泰轻声道:“当初就是他带队,追捕阳明先生的……”
“啊?”苏满震惊道:“你确定?”
“嗯,当时我亲眼看见他了。”苏泰点点头。
“那他看见你了吗?”苏满忙问。
“俺那时扮作都掌蛮,脸上还涂着锅底灰呢……”苏泰心怀侥幸道。
“但你这个体格子……”苏满无奈道:“整个四川都不多见呀。”
“俺爹说俺随舅舅……”苏泰苦恼地低下头。
“也不对,他要是认出你来,回头就该动手了。”苏满越分析越迷糊道:“不会过去这么久,才反应过来吧?莫非他真是路过?”
“别瞎猜了。”这时苏录沉声道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等我先问问岳父再说……”
“嗯!”苏泰重重点头,一夹青骓马,向着泸州疾驰而去。
第三八五章 迎亲
众人有了心事,更加不会耽搁,一路快马加鞭,当天下午就赶到了泸州城。
到家之后,苏录没有去岳父家,因为这时讲究男女‘婚前不见面’,他这时候贸然过去,落在锦衣卫眼里,那不就成心里有鬼了吗?
他便以替大哥送催妆礼为由,先去了朱家……
朱家这边也忙成一团,朱玠见朱子明带着苏录进来还奇怪,“咦,弘之,还用你亲自过来催妆?”
“师伯,换个地方说话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“好。”朱玠便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,立刻带着苏录去朱璋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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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山先生书房中。
苏录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,苦笑道:“唉,谁能想到那时居然会碰上熟人呢?这运气,真是太寸了。”
“有时候就是这样,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。”朱玠也叹道:“恐怕姓钱的是夜猫子进宅——无事不来。”
“嗯……”朱璋点头表示赞同,又安慰苏录道:“但你也别慌,那钱百户未必认出你兄弟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朱玠也道:“他要是确定是你兄弟,见面就抓人了,怎么会任由你们出城?要是跑路了怎么办?”
“我们要是跑路,不就不打自招了吗?”苏录道:“那不正中了他的下怀。”
“这不正说明他没有证据吗?”朱玠道:“你兄弟现在今非昔比,他也不能随便就把你们抓起来审问,所以可能只是试探一下。”
“但一旦起了疑心,很容易就能发现更多的嫌疑。”朱璋叹道:“比如你二嫂的身份,她母亲的领地,还有她手下的罗罗武士……”
苏录闻言神情愈加凝重道:“这么说,他们很快会找到证据,抓捕我二哥?”
“证据他们是找不到的。”朱璋摇头道:“土司可不鸟锦衣卫,他们不敢去蔺城造次。”
“但是锦衣卫抓人,什么时候需要证据来?”苏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却又听朱玠幽幽道。
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苏录忙求教二位长辈。
他跟特务组织还没打过交道呢,实在是缺乏经验。
“难办。”朱璋皱眉道:“厂卫跟文官水火不容,完全不是一路人,咱们根本找不上人,说不上话呀。”
“锦衣卫在咱们泸州有百户所,百户姓曲,跟咱们家关系也不错。老九出事后,我没少打点他……”朱玠接着道:“一个百户虽然管不了什么事儿,但可以帮着通风报信,让他们凡事有个准备。”
说着低声道:“晚上我让人去问问他,京里来的锦衣卫是冲着谁家去的。”
“有劳师伯了。”苏录忙轻声道。
“哎,一家人别说两家话。”朱玠摆摆手,两家已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的关系,确实没必要客气了。
“那明天的婚礼……”苏录明知说了不妥,但也不能不说,“是不是往后延一延?”
“胡说八道!”果然惹得朱玠大为不快:“你小子,把我朱家当什么人家了?天塌下来这个婚也照结不误!”
“没错。何况你们是为了营救阳明先生,这里头本就有我朱家的一份,出了事儿一起抗就是!”朱璋也沉声道:
“弘之,千万别自乱阵脚,那样只会露出破绽,被人家抓住把柄的!”
“嗯。”朱玠颔首道:“明天该怎么结婚怎么结婚,等他们出招,我们再应对不迟!”
“是的。”朱璋也道:“敌暗我明,只能如此。他们出招之后,咱们才能有的放矢地应对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点头一下。
“先回去吧,天塌不下来。”朱玠最后笑道:“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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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回到金桂轩不久,到兵备衙门送催妆礼的苏满也回来了。
“怎么样?我岳父和奢宣抚怎么说?”苏录把书房门一关,忙问道。
奢云珞也将从兵备衙门出嫁,所以奢赛花昨日便抵达了泸州,住进了兵备衙门。
“我说婚礼延期,被你俩的岳父岳母骂了一通。”苏满苦笑道:“他们说先把婚结了再说,不要听风就是雨,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你岳父也是这个意思,”苏录道:“不过这事儿自始至终跟大哥没有任何关系,你一定要为咱们家保住一个功名。”
“放屁!”苏满骂一句,闷声道:“要保保你的,你还是解元呢。”
“我可是阳明先生的大弟子,”苏录苦笑道:“怎么可能保得住呢?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苏泰愧疚地低下头道:“当时俺要是不露面就好了。”
“二哥,你千万别这么说。”苏录双手抓着苏泰的肩膀,正色道:“你是为了帮我营救老师,主意也是我出的,一切都是我的责任!”
“明明是俺搞砸了……”苏泰摇摇头。
“好了,现在不是说谁搞砸的时候,”苏满沉声道:“还是好好想想,该如何应对吧!”
“我已经想清楚了。”苏录也沉声道:“四个字——打死不认!”
“当然不能认。”苏泰使劲点头道:“秋哥儿你放心吧!俺就是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。”
“我也一样!”苏录也咬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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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万万没想到,自己婚前一晚居然彻夜无眠,辗转反侧到天亮。
但就像岳父和师伯所言,婚礼是不可能延期的,更不可能取消,只能按部就班进行下去……
天不亮,金桂轩中便热闹起来。胡大厨整治了丰盛的早餐,款待迎亲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