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台前摆着和合二仙瓷像,像前供着装满红枣、桂圆、花生、莲子、核桃、栗子的描金漆盘。
这时候是有花生的。
戌时二刻,老苏家头号全福人,德高望重大伯娘身着盛装,在铜盆中用艾草水净手,再取三炷香点燃,带着老苏家二号全福人小婶,对着和合二仙三叩首,朗声道:
“天地吉庆,日月昭彰,今有苏氏解元郎大婚,吉日安床,恭请和合二仙赐福,佑新人夫妻和睦,子孙绵延!”
然后小婶端起两个漆盘,大伯娘先将红枣桂圆,顺着床沿缓缓撒下,口中念道:
“撒把红枣,早生贵子;撒把桂圆,团团圆圆!”
小婶又端起两个漆盘,大伯娘再一手抓把花生,一手抓把莲子,高高扬起,落在褥子上四散开来:
“花生落地,儿女双全;莲子饱满,夫妻同心!”
小婶端起最后两个漆盘,大伯娘将核桃栗子,轻轻撒向床尾,道:
“核桃壳厚,家宅稳固;栗子饱满,早立家业!”
三轮果撒完,大伯娘又用桃木梳在锦被上虚梳三下,念道: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!”
然后小婶又把冬哥儿领进来,让他坐在床沿上。
大伯娘塞给他一把花生道:“乖冬哥儿,坐一坐,压一压,你三哥三嫂来年添娃娃!”
冬哥儿虽然才四岁,但不愧是已经开了蒙的,可以听得懂指令,还能不打折扣地执行。
他马上使劲坐床,把屁股底下的干果压得咔咔直响。
“再从床头到床尾滚上三滚。”大伯娘又道。
冬哥儿便就势一躺,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,滚过去滚过来,乖得都让人心疼。
“一滚麟儿早降,二滚良缘永固,三滚福寿绵长。”大伯娘的吉祥话那是一套接一套。
没办法,身为老苏家头号全福人,她不知道给多少人家安过床了,这下终于轮到自己家了。
仪式最后,大伯娘和小婶把剩余的果子分撒在床底、帐后,笑道:“果子撒遍,五福临门!”
观礼众人便齐声应和:“吉庆,吉庆!”
~~
安床之后到大婚之前床是不能空的,所以苏录必须每晚睡在上头,而且不能一个人睡,还得让冬哥儿陪着他一起……
当晚,苏录就跟自己的小弟弟同床而眠了。
这还是他俩头一回一起睡呢,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,苏录问道:“你不尿床吧?”
“回解元哥哥,”冬哥儿赶忙摇头,怯生生道:“小弟不遗尿已一年了。”
“哦,那还挺厉害……”苏录奇怪道:“不过你咋说话老气横秋呢?”
“先生就是这么说话的。”冬哥儿道:“先生还说,解元哥哥是文魁星下凡,小弟惴惴不安……”
“有什么好害怕?”苏录问道。
“文魁星不就是个蓝脸大马猴吗?”冬哥儿小声道。
“哈哈哈!”苏录不禁放声大笑,忽然把脸拉长了,朝冬哥儿张牙舞爪道:“没错,我就是大马猴!”
冬哥儿终于被他逗得嘎嘎直笑,有了点四岁孩子的样子。
兄弟俩在床上笑闹了好一阵,把冬哥儿彻底乐开了花,苏录才放过他:“这才对嘛,小孩子就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儿。”
“先生说这样不稳重。”冬哥儿小声道。
“等长大了再稳重不迟。”苏录笑道:“当心变成小老头,早早就胡子一大把。”
“啊?”冬哥儿害怕地捂住了嘴。“我不想变成爷爷那样。”
“那就要尽情地玩儿,学习?学个屁习!”苏录怂恿他道。
“可是先生说业精于勤荒于嬉,”冬哥儿这个年纪还是很信服老师的。
“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?”苏录问道。
“我听解元哥哥的,”冬哥儿想一想道:“先生是个秀才,你比他厉害。”
“对喽。”苏录高兴地揉着他的脑袋,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。
“可是我娘……”冬哥儿又担心道。
“没事,哥来帮你搞定。”苏录包揽下来。
“哥你真好,”冬哥儿登时幸福地冒泡泡。
“那当然。”苏录笑眯眯道。
“你为啥对我这么好?”冬哥儿的求知欲还是挺旺盛的。
“因为我们是兄弟啊。大哥二哥怎么对我的,我也得怎么对你呀。”苏录便温柔道。
“嗯……”冬哥儿便搂着他的胳膊,踏实地睡着了。
~~
第二天一早,小婶便过来叫冬哥儿起床。
苏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示意小婶跟自己出去。
“婶儿,让冬哥儿睡到自然醒,他长身体的时候呢。”出来之后,苏录道。
“可是一日之计在于晨,得让他晨读啊。”小婶儿道。
“你这叫揠苗助长。”苏录便正色道:“会毁了这根好苗子的。”
“啊?”小婶儿却惊喜道:“冬哥儿是读书苗子吗?”
“当然。但是你要再瞎折腾他,再好的料子也废了。”苏录吓唬她道。
“我再也不敢了。”文魁星的话小婶儿敢不听吗?她赶紧举手投降,又巴望着苏录道:“那该咋办,就再也不管他了?”
“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儿,他现在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玩的时候。”苏录便沉声道:
“等冬哥儿七岁,就把他送去张先生那里开蒙。等张先生教完了,我会亲自教他的。”
“哎,好嘞!”小婶儿激动地差点没给苏录磕一个。又有些迟疑问道:“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?”
“这是什么话?我自己家的兄弟,我不教谁教?”苏录理所当然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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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八四章 不速之客
九月廿七,婚礼前一日,泸州兵备衙门后宅。
黄兵宪今天没有办公,早晨起来便亲自向女儿交代嫁妆。他老伴儿走得早,当爹的得把当娘的那份儿也担起来。
其实他大儿子黄?、二儿子黄峤都回来了,就算黄峰摆烂,也用不着他亲自操持,但当爹的心疼小闺女,非得一一亲自交代了才放心。
嫁妆房中,三十六口朱漆木箱沿着四壁摆了一圈,箱上都贴着金粉‘囍’字。房中间还摆着银盆、雕花子孙桶之类明日要用到的器具,飘着桂花油与沉香的混香。
黄珂拿着红笺清单,不厌其烦地一样样跟女儿交代。
“这最后五只箱子,装的是你的衣物被褥——有六床蜀锦鸳鸯戏莲被、六床素绸被,六床蚕丝被,还有十套常服、六套见客的褙子、六件夹袄、六件罗衫、两身棉袍……都是你娘在的时候给你做下的,够你盖一辈子穿一辈子了。”
“女儿记住了,爹……”黄峨眼睛红红的,紧紧攥着黄珂的衣袖。
“那些金银你就不要留了,都交给你婆婆。头面首饰留着日常穿戴,遇到难处也可以救急。”黄珂说着指了指桌上那口上了锁的檀木匣子:
“这是给你压箱底的。里头是一百个一两的金锞子,还有成都、重庆两家盐号的干股契;遂宁老家百亩水田地契。两处干股加起来,每年都有个几百两银子的分红,够你零用;地契是你的后路,万一将来过不下去,爹又不在了,回老家也有地可依。”
“爹放心,不会的。”黄峨轻声道。
“做父母的当然都盼着孩子好,可世事无常啊,不能不替孩子做最坏的打算。”黄兵宪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尤其是现在这个朝局……”
说着他赶紧打住道:“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,总之有备无患。以后咱们爷俩天各一方,就让这些嫁妆替爹照顾你吧!”
“谢谢爹。”黄峨哽咽难舍道。
“唉……”黄珂长叹一声,亦鼻音浓重道:
“芳树春来半落花,闺中幼女亦将嫁。
明知骨肉终离别,未忍今朝说别家……”
父女俩都沉浸在浓浓的离愁别绪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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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房中,黄珂的三个儿子亦在准备婚礼。
老大黄?是弘治十四年的举人,连续两次会试落第后,在南京坐举监读书。老二黄峤亦是南监国子生,哥俩专程从南京赶回来参加妹妹的婚礼。
黄?一边核对宾客名单,一边问黄峰:“老三,你见过妹夫吗?”
“听说他是小三元加解元,把杨用修都比下去了呢。”黄峤也好奇道:“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书呆子还是风流才子?”
黄峰一直不吭声,被催得没法子才闷声道:“没有。”
“啥子?”两个兄长不解。
“我没见过他,所以别问我。”黄峰把手里的活往桌上一丢,黑着脸就往外走。
黄?黄峤对视一眼,待黄峰出去,后者小声道:“看来老三和未来妹夫不对付呀。”
“别说未来妹夫了,连妹妹不也一样?”黄?道:“他回来两天了,你见他们说过一句话吗?”
“还真是。”黄峤费解道:“不对呀,老三最爱捧高踩低,未来妹夫这般出类拔萃,他哄着还来不及呢,怎么还闹别扭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?摇摇头道:“咱可不能跟他一样,不然妹妹得多难受?”
“嗯,咱得对未来妹夫好一点儿。”黄峤深以为然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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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苏录哥仨从家里出发,准备回泸州迎亲了。
一行人牵着马,往城西门行去。一路上问安声不断,不光街上的行人,就连沿街店铺的老板掌柜都纷纷出来搭话。
“三位老爷,这是要去迎亲呀?”
“对呀。”苏录笑容可掬道:“改明儿都到家里喝喜酒啊!”
“一定一定!能喝上三位老爷的喜酒三生有幸啊!”
“快快,刚出炉的大包子,拿着路上吃!”
“葡萄带两串,还有石榴。”
“捎一坛臭豆腐下饭……”
“诸位好意心领了。”苏满团团作揖,婉拒道:“我们下午就到泸州了,轻装简行便可。”
“那也得吃午饭,带上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