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红廊柱蜿蜒曲折,廊上爬满了绛红的凌霄花,花瓣垂落如帘。廊外奇石假山堆叠如屏,丛生着清雅的秋菊,争奇斗艳,暗香浮动,真可谓移步换景,美不胜收。
苏录正欣赏着王府的美景,忽然随风飘来一阵悠扬的琴声。那琴声清越婉转,时而低回如诉,时而绵长悠远。细细品来,旋律间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不舍之情……
移步前行,琴声渐近,一个清亮优美的女声缓缓吟唱:
“浩荡离愁白日斜,吟鞭东指即天涯。
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……”
听到那唱词,苏录不由自主循声望去。
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木,落在不远处的假山凉亭中——石桌旁,隐约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。她梳着双环髻,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,且弹且歌。
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,少女抚琴的动作微顿,亦抬眸望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她的眼神陡然明亮了几分,俄顷又娇羞地低下了头,却依旧用余光羞涩地望向苏录。
“这是我们宜宾郡主。”齐太监轻声介绍道。
苏录整了整衣襟,对着凉亭的方向深深一揖,起身后便不再回望,随着齐太监继续前行。
随着他渐行渐远,那恋恋不舍的琴声也消散在了秋风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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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王府后,苏录便回公所会合众同窗,前往成都城东南的万里桥。
万里桥是从成都出发的起点,号称‘万里之路、始于此桥’,一艘泸州的官船已经在桥头栈桥上等候多时了。
挥别了前来送行的当地同年,还有新联的东山苏家同宗,苏录一行便带着一个多月来的美好回忆,登船驶离了成都。
众同年倚在栏杆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成都城,不禁感慨万千。
“来的时候还是个秀才,归时已成举人,真像做梦一样。”朱子恭叹道。
“是啊,真没想到一次就能考中,我还以为得再来上几趟呢。”邓登瀛也感慨道。
“邓老爷,这还有没考中的呢。”李奇宇苦笑一句,双手拢在嘴边,朝着成都城方向大喊道:“成都,我还会回来的!”
“是啊,三年以后还得再来……”苏淡也轻声道。
他和乔枫虽然没有中举,却中了副榜,算是副举人了。可以不用再捱贡,直接保送国子监了。
“你们什么打算?”乔枫问中了举的几个。“明年去会试吗?”
“去。”众举人笑道:“三年才一回呢,错过了多可惜。”
“那你们回去待不了几天,就得赶紧出发了。”乔枫道:“此去京师四千里,路上得走两三个月呢。”
“确实,想想这路程就头大。”朱子和发愁道:“我九叔那年进京赶考,一路上奔波太辛苦,正月十五到了京师就病倒了。”
“山长那也是出发的太晚。”苏录记忆犹新道:“腊月十六才动身,路上太赶了。”
当初在合江送山长出发的一幕就在眼前,没想到这么快,又轮到自己进京赶考了……
“朱传胪真是神行太保呀,居然一个月就赶到了京城。”众人不禁咋舌。“果然非常人行非常事,难以想象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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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八零章 白马游街
官船沿岷江顺流而下,一路上景色优美,如行画中。
“咱们没朱山长的本事,就十月底动身吧,这样路上时间宽裕些。到了京里也有时间做几场文会,适应一下北方的气候。”苏满提议道。
“我们当然没问题,”众人便对苏家三兄弟笑道:“关键是你们三个新婚燕尔,舍得新娘子就行啊。”
“放心吧,没问题。”苏满信心满满道:“我们苏家的女人不会扯后腿的。”
李奇宇却很不理解:“我说你们都中举人了,干嘛还要这么拼?我要是中了举,才不进京赶考呢,我就在家里待着。”
“待着干啥?”众人笑问道。
“能干的事儿多了,买田置地、包揽讼词、蓄养奴婢、营造园林、娶妻纳妾、游山玩水、放鹰逐犬……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李奇宇满目憧憬道:
“真的,世上最舒服的就是举人了。干嘛还要奔波几千里去京师,再到贡院里过九天磨成鬼的日子?再说会试在二月,二月的北京多冷啊?在考棚里待九天,命都要丢一半。”
顿一下又补充道:“考不中还要再奔波几千里回来,跟流放有什么区别?”
“这话倒是不假。”白云山深以为然道:“我也觉得举人是最舒服的,就算中了进士也苦哈哈,起码十年别想出头。”
“而且现在刘瑾当国,朝政黑暗,做官太危险了。”许承业也道:
“这回要是考不中,我就先回家安心读几年书,等刘瑾下了台再考。”
这就叫人各有志。圣贤书读得再多,也不是所有人都梦想着修齐治平的……
其实苏录也非常理解许承业、白云山和李奇宇的想法,因为他从前读书考秀才,就是为了能吃上口二米面,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,根本没有一丝为国为民的想法。
但不管他读书的动机如何,终究还是被孔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。师长们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他身上,把他培养成四川的解元,不是让他躺平的。
他也没法再躺平了。堂堂蜀中读书人的代表,全省百姓都看着他呢,哪能给解元这个称号丢份儿?
解元的头衔是无上荣耀,却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……
唉,命运赠予的所有礼物,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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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官船抵达泸州。
当日秋阳正好,金风送爽。馆驿嘴码头旌旗招展,鼓乐喧天。
泸州知州卢昭业亲率通判、推官等官员,以及各家士绅耆老,隆重迎接载誉归来的新科举人们!
官船缓缓靠岸,踏板搭稳,司仪官唱道:“恭请新科解元下船!”
苏录便率先稳步走下船来。众人见他头戴乌纱,穿着举人的青色圆领,内衬雪白中单。身姿挺拔修长,剑眉斜飞入鬓,眼眸明亮似秋江,既有文人的儒雅风骨,又不失少年的英气勃发。
观者无不感叹,当真是天生的解元郎!
苏录上岸后,朝着卢知州深深一揖,恭声道:“弟子没有给先生丢脸。”
“哈哈哈,弘之啊……”卢知州如今愈发有官体了,却让苏录一句话就破了功,乐得他合不拢嘴。他上前抓着苏录的肩膀,激动地上下端详,口中连声道:
“好好好,真是为师的好学生,为师以你为荣呀……”
他也万万想不到,自己当初心血来潮,巡视了一趟大山里的军户学校,就能给泸州捡回开天辟地头一个解元来?
只能说观音菩萨、三清道祖和真武大帝一起显灵了!
田总管远远看着,暗暗抹泪,他知道这父子俩,今生都无法再相认了……
等知州大人激动完了,书吏又奉上酒盏,卢知州亲自端给苏解元。
苏录忙双手接过,一饮而尽。
又有书吏奉上红绸扎的襟花,卢知州亲手给苏录戴端正。
书吏接着高声喊道:“有请新科武解元下船!”
苏泰愣了一下,没想到第二个就轮到自己,还是兄弟们推了他一把,才懵懵懂懂下船来,接受卢知州的敬酒授花。
卢知州给苏泰端一碗酒,按着他的胳膊对众人笑道:“你们只知道本州把文解元从大山里带出来,但不知道武解元也是本州带出来的吧?”
“是吗?还真不知道呢。”众官绅自然要配合知州大人自吹自擂的表演。
“当初本官还是合江知县,为了能让安之上武学,大过年的带着他来泸州拜见黄兵宪。”卢知州便一脸自得道:“当时我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有出息,却没想到他也能考个解元回来!”
“这真是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。”
“别人都是慧眼识珠,老公祖是慧眼识双珠,一下子就挖掘到了双解元!”
“真是一段动人的佳话啊……”众官绅纷纷奉上马屁。
随后另外十名文武举人,也依次唱名下船,接受老公祖敬酒戴花。
待所有举人都下了船,穿着大红号衣的官差牵来了十二匹白马。
十二匹高头大马皆通体雪白,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,马头上还挂着大红绸花。
“诸位孝廉,请上马游街,接受全城百姓共贺!”卢昭业高声说道。
苏录与诸位举人谢过知州美意,便一起上马。
鼓乐声再次响起,上百名官差擎着各色旌旗仪仗,吹吹打打头前引路。
十二匹白马排成整齐的两列,兄弟双解元在前,其他人紧随其后,自江东门鱼贯入城。
泸州城内,万人空巷,百姓们扶老携幼,挤在街两侧,有的踮脚张望,有的高声喝彩,争相目睹这前所未有的盛景!
孩子们更是举着小红旗,追着马队奔跑欢呼。
“解元郎,解元郎!”
沿街店铺的二楼也都敞开了窗户,大姑娘小媳妇们凭窗眺望年轻英俊的举人们,高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号。还不要钱似的抛洒彩纸、花瓣,将整个的绣球花抛向马背上的新科举人们。
被绣球砸中最多的居然不是解元郎,而是跟他隔了好几匹马的苏盈之。
只见一团团粉的红的蓝的白的绣球花,接连落在苏满头上。花瓣簌簌抖落间,将他的乌纱帽都带歪向一边。
苏满全然未觉,依旧目视前方,沉稳前行,仿佛周遭纷飞的花雨和那些女子的尖叫,都与他无关。
花团沾衣、歪帽斜簪,非但无损其美貌,反倒让他原本过于端方的形象,一下子生动潇洒起来。
围观的女人们见状愈发雀跃,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,将手中绣球花尽数丢给苏满,让他好好享受了一场,令全城男人嫉妒的花瓣雨。
“盈之兄,快跟她们招手啊!回应她们呀!”与他并辔而行的白云山,眼红地提醒苏满。
“为什么?”苏满不解道:“她们又不是我什么人。”
“男人活着,不就是为了享受女人的追捧吗?”白云山理所当然道。
“那是你……”苏满也很无奈,他明明是个最正统的道学先生,却生了个最招蜂引蝶的模样。
“哎,真浪费。”白云山叹口气,恨不得以身代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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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街队伍经宝来桥、钟鼓楼,一直来到学宫门前,众举人这才下马,入内拜谢至圣先师和文魁星君保佑。
而后,知州大人又在学宫中设庆功宴,为众举子接风洗尘。
在庆功宴上,苏录哥俩才第一次看到了苏有才。
有才兄其实一早就来了,但不想抢老公祖的风头,这会儿才现身。
“爹!”哥俩一见到苏有才,迎上去就磕了一个。
“好好好,我儿好样的!”苏有才一只手搂住一个儿子,感觉搂住了全世界。他高兴地哈哈大笑,一边笑一边流泪。“为父此生无憾了!”
“爹……”哥俩也紧紧抱住苏有才,只有他们爷仨才知道,走到今天这一步,多么的不容易。
“快快起来,给你们办庆功宴呢!”苏有才又赶紧拉起两个儿子,他忽然发现不光大儿子,就连小儿子也比自己高半头了。
“快,贤弟请上座。”卢知州亲自请父子三人入席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。”苏有才赶忙摆手推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