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,明白了。”程万舟点头叹气。
“行了小舟舟,别心疼斋长了,你不知道他有多爽。”一旁的李奇宇笑道:“武举人也是举人,比咱们这些小秀才强多了。”
“瞎说。”马千里道:“举人带了武就不值钱……”
“那才是瞎说,不信我给你捋一捋。”李奇宇便屈指道:
“首先按规制,武举人‘俱照儒学生员事例,一体优免本身杂泛差役’,一切优免特权都跟文举人一样的。”
“但实际上能享受到文举人的一半就不错了。”马千里道。
“那是文举人不要脸,仗着官官相护得寸进尺,可不是朝廷苛待武举人。”程万舟笑道。
“好吧……”马千里当然不会跟他们抬杠。
但事实上,绝大多数武举人一开始就具有世袭武官身份,本来就享受优免特权,所以武举在经济方面的提升并不大。
“而且中举回籍后,官府同样要以礼迎待。参照文举挂立捷报牌扁,给予表彰。”李奇宇接着促狭笑道:“斋长回太平镇还不知得多风光呢。”
“哈哈,肯定比文举人还要风光。”众同窗大笑道。
“那是因为我的千户爷爷……”马千里无语道。他已经长大了,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花不出银子去了。
“分那么清楚干嘛?”林之鸿笑道:“皇上都靠祖上,斋长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
“呵呵,倒也是。”马千里感动地笑笑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,文举有鹿鸣宴,武举也有鹰扬宴!”李奇宇又一脸羡慕道:“也不知道咱这辈子,有没有机会参加一次‘科举四宴’……”
“难啊。”程万范叹气道:“我看咱这辈子是没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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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乡试放榜次日,都司衙门宴请监射主考,执事各官及武举,曰鹰扬宴,仪与鹿鸣宴同。
所谓‘鹰扬’,乃是威武如鹰飞扬之意,取自《诗经》‘维师尚父,时维鹰扬’,是朝廷正式的科举四宴之一,武举们自然无比重视,虽然一个个鼻青脸肿带着伤,也无一缺席。
苏泰这位武解元自是风光无两。他身着新制的举人圆领,腰束革带,被主考与都司大人引至首座之侧,往来敬酒者络绎不绝。
得知苏泰是苏录的亲哥哥,刘丙更是喜出望外,自己无意之间,缔造了一出千古佳话,必将青史留名!
他便当场挥毫,为苏氏兄弟题写了一副对联——
‘一门三举耀川蜀,耕读传家福泽远;
兄弟双元辉天南,文经武纬振家声。’
邹庆等一众同年本就对苏泰这位解元十分服气,看到这副对联,才知道苏泰深厚的背景,这下对他更尊敬了。
苏泰昨日解开了心结,今天也不再刻意低调了,与一众同年执杯共饮,通名道贺,很快打成一片,建立了属于他们的年谊。
他们这些同年将来在军中,一样要互通声气,互相帮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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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泰考中武解元的捷报,很快送到了泸州城。
喜讯顷刻间传遍了大街小巷——苏相公家的两个儿子,竟一个中了文解元,一个中了武解元!
别说泸州城,就是全四川乃至整个大明,从古至今也未曾有过这般双元同府的盛事!
苏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,贺客盈门。上至黄兵宪、卢知州、韩指挥,下至城中的缙绅名流,皆登门道贺。
苏有才这阵子感觉自己像在梦里一样,还没从小儿子中解元的喜悦中平复下来,大儿子的解元又接上了……
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,他问老板娘道:“你说我不会是黄粱一梦吧?”
“不会,相公要是做梦,就梦见自己中解元了。”老板娘一边给孩子喂奶,一边感叹道:
“文曲星武曲星同出在咱家,相公福泽实在太厚了。”
说着她不自信地轻声道:“倒是我,平白坐享这天大的福分,真有些承受不起。”
“哎,娘子此言差矣。”苏有才坐在床边,揽着老板娘的肩膀道:“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们爷仨穷成啥样,还不是打你给俩孩子当了干娘才好起来的?要说好运,也是你带来的。”
说着他笑道:“这些年你对俩孩子掏心掏肺,他们都把你当成亲娘孝敬了,安心受着就行。”
“相公这么说,我心里就安生点了……”老板娘靠着苏有才肩膀,无限感慨道:
“当初我就觉得,这俩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,可万万想不到,居然这么有出息。”
“哈哈,看来有时候,眼光太好了也会苦恼。”苏有才不禁大笑道:“幸亏你相公我没什么大出息,不然你还不愁得睡不着觉?”
“我相公人好模样又好,我已经担心得睡不着觉了……”老板娘依偎在他的怀里,幸福地眯起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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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讯顺着赤水河,传到了二郎滩。
整个二郎滩都沸腾了,在淳朴的山民眼里,文解元也罢,武解元也罢,都是二郎滩飞出的金凤凰!都一样要大肆庆祝的!
老爷子和三个儿子都回到了二郎滩,向祖宗报喜之后,在整个二郎滩的见证下,为三个孙子的功名旗杆挂斗。
苏氏祠堂外,已经矗立了六根功名旗杆,其中五根的顶端雕成了笔头状,另一根的顶端是斧头状。
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,族中后生们将三个刷了金漆的粮斗,缓缓升上中间三根旗杆顶端。
旗斗下,三面功名旗在山风中猎猎招展——
‘丁卯科四川乡试解元!’
‘丁卯科四川武乡试解元!’
‘丁卯科四川乡试举人!’
程秀才也在观礼的人群中,用扇子搭着凉棚,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三面功名旗。
他自己的那根旗杆,这辈子却只能秃着了……
程秀才不禁感慨道:“老夫苦读半生,耗尽心血也没能搏个举人功名。没想到我这两个好外孙,却一考就中,还都中了解元,真是后生可畏啊……”
苏家人听了这话,暗骂程相公不要脸,可偏偏没法反驳,谁让他是老板娘的爹,而老板娘成了两位老爷的娘呢?
这实打实的亲缘,谁也没法否认。众人只能陪着笑脸应和,心里暗叹,真是世事奇妙啊……
第三七九章 成都再见
武乡试放榜后第三日,晨光映照得蜀王府朱墙分外显眼。
高高的朱墙下,苏录头戴乌纱,身着青色圆领,端坐在一顶双人抬的轿子里。
田总管和小鱼儿跟随在轿子左右,后头还有五辆大车,装着那十箱珍贵的古籍。
昨日苏录便已经投帖求见王爷,希望能登门辞行,并归还这些无价之宝。
昨晚,齐公公专程到公所通知苏录,王爷今天上午召见。
“苏解元早啊。”齐公公早已等在宫门口,亲手为苏录挑起了轿帘。
“齐公公早啊,有劳公公久等。”苏录手扶着乌纱下了轿子。他还不太习惯这种出行方式,但正式的场合必须要坐轿,否则不成体统。
齐公公笑着摆手道:“哪里哪里,苏解元是王爷看重的贵客,咱家必须在门口迎候。”
说罢,引着苏录进了蜀王府,穿过殿宇巍峨的前廷,来到位于后宫的松云轩。
轩外花木扶疏,鸟鸣婉转。蜀王身着常服,面容温煦,含笑立于廊下等着苏录。
苏录快步上前,作揖行礼:“学生苏录拜见王爷,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“咳咳,苏解元免礼。”蜀王温声笑道:“听说你要回去了,本王心中甚是不舍呀。”
“学生也不舍得王爷,此番赴蓉应考,多蒙王爷与太妃娘娘关照,”苏录忙恭声道:“学生能侥幸得中,更是多亏了王府藏书,无以为报,唯有铭感五内。”
“苏解元不必客气,你能高中解元,靠的是自身才学,王府不过略尽地主之谊。”蜀王又咳嗽两声道:“本该设宴为你庆贺的,奈何近来病情有所加重,唉……”
“王爷谬赞。”苏录直起身,目光诚恳道:“前番学生曾献一古方,斗胆再问一句……王爷可曾试过?”
蜀王咳嗽两声道:“劳苏解元一直挂念,本王已告知府中良医了,苏解元放心便是。”
苏录知道王府的医生,肯定不会把那个方子当回事儿。蜀王府的藏书对他帮助太大了,苏录无以为报,只能再三强调道:
“学生对此方颇有把握,还望王爷务必一试!”
蜀王见他如此执着,成了解元还不忘那个方子,终于上心道:“好吧。”
说着吩咐齐太监道:“告诉良医所,把上次那个黄花蒿的方子炮制出来,孤要服用。”
“是,王爷。”齐太监恭声应下。
苏录这才松了口气,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奉上:
“自学生来成都,王爷与太妃娘娘所赐之物,小至笔墨纸砚,大至绸缎玉器,皆在此清单之上。尊者赏赐,学生不敢推辞,却更加不敢动用。如今学生要归乡,这些宫中之物,学生既不敢携回故里,更不敢随意托付他人,故而斗胆奉还王爷,恳请王爷收回。”
蜀王却不在意地笑道:“些许物件,不过是些心意,解元郎不方便携带,本王差人送你家去便是。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苏录连忙摆手,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道:“臣本布衣,出身草芥,哪堪使用这般贵重的宫中之物?所谓‘无其德,不受其福’,逾分则祸生,臣只能留下恩情,奉还所赐。”
顿一下他接着道:“王爷所赐书籍,臣与同窗已尽数敬录下来,那些抄本于臣等而言,已是最好的赏赐。至于原本,还请王爷送回尊经阁,那才是它们最好的去处。”
蜀王沉吟片刻,终是无奈叹道:“哎,好吧。解元郎既这般坚持,本王依你便是。”
苏录将清单交给齐太监,心中大石落地,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笺,双手呈给蜀王:“王爷恩德,学生无以为报,胡乱作赋一篇,聊表寸心,还请王爷莫要嫌弃。”
“哈哈,怎么会呢?解元郎的墨宝,可是本王……的最爱。”蜀王高兴地接过素笺,双手展开一阅,顿觉赏心悦目。
只见苏录笔力遒劲清隽,章法疏朗自带气韵,一招一式尽显大家风范。
文章更是骈散结合,辞藻优美却又浑然天成,感恩之情真挚不刻意,又不失君子之风骨,同样妥妥的大家手笔——
‘伏以岷峨耸翠,钟蚕丛鱼凫之灵;锦江流清,育三蜀人文之盛。昔日仗策入蓉,赴秋闱之盛典;今朝题名桂榜,承王府之隆恩……’
然后苏录描述了蜀王慷慨借书,王妃屡次赏赐的恩情。强调了自己因身份不配而悉数奉还,唯敬录典籍为传家之宝,最后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。
他甚至还在赋中,再次强调了那个治疟疾的方子,看来是真心实意想让蜀王用一用。
一篇《谢蜀王赋》读下来,朱宾瀚读出了苏录真挚的感激之情,高兴地笑道:“好好,本王一定会好好珍藏这份解元墨宝的。”
“多谢王爷不弃,但学生更想……”苏录轻声道。
“本王知道,更想让我用那个方子,对吧?”朱宾瀚打断他,笑道。
“是。”苏录点点头,一脸诚挚道:“学生位卑家贫无以为报,唯有帮王爷治好宿疾,才能心安。”
“解元郎真乃君子也。”蜀王肃然起敬道:“本王跟你保证,那方子,本王定然会用。”
说着又解下自己腰间的黄玉佩,郑重递给苏录道:“这是先帝赐给本王之物,本王现在转赠于你。”
“这,学生更受不起了……”苏录苦笑道。
“你先别急着推辞。”蜀王正色道:“刘瑾将你老师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你又要进京了,难保会有不测。戴着这块先帝玉佩,至少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。”
“那学生就先借用下王爷的至宝,待平安无事后再奉还。”苏录这才双手接过,再次躬身行礼告辞。
“去吧,一路顺风。”蜀王微笑着向他挥手作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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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别蜀王后,苏录跟着齐太监离开松云轩,走在美轮美奂的王府游廊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