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64节

“老师给我一点时间,我也需要长考一下……”于是他饭也不吃了,关起门来冥思苦想起来。

“好么,这下又轮到秋哥儿了。”苏泰两口子彻底无语。

“还能光让老师遭罪吗?也该他伤伤脑筋了,吃饭吃饭。”王守仁却神清气爽地坐到苏录的位置上,端起他的碗,拿起他的筷子,吃起了金灿灿的炒鸡蛋。

“哎嘛,真香……”

~~

房间里,苏录端坐竹床,盘膝静思。

以他今时今日的水平,自然明白王守仁悟到了理学,或者说程朱方法论的重大缺陷——格物致知与正心诚意间,是存在严重脱节的!

因为程朱假定成为圣贤的道理在万事万物中,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,千百年来也无人质疑。

大道嘛,它可不就是无处不在,无所不包。

所以程朱说,你格物也能格出大道来,之所以还没格出大道,是因为格得不够多……

但王守仁离经叛道的发问——具体事物之理与我自己的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?一下子就动摇了‘格物致知’这一理学根基……

一旦被动摇了根基,整座理学大厦都有崩溃的危险,因为程朱理学的起点就是格物致知啊!

动摇理学大厦的种子,就是龙场悟道,它迅速茁长为一棵叫阳明心学的参天大树,导致了明朝后期的思想大解放,当然也可以叫思想大混乱……

苏录也约摸能体会到,王夫之顾炎武为什么恨阳明心学了,他们认为心学摧毁了理学和礼教体系,让人们空谈心性,不再关心天下事,只知道放纵享乐,导致了明朝的礼崩乐坏,内部瓦解。

苏录对这个说法并不以为然,人家西方也有文艺复兴,怎么就能解放思想,让欧洲走出了蒙昧的中世纪?

怎么大明一解放思想,就他么崩溃了呢?

再说阳明心学可不光‘心外无物’‘心定万物’,还有‘知行合一’‘事上磨练’呢!怎么不见那些所谓的王门后学,像阳明先生一样一生任劳任怨,建功立业呢?

其实根本原因是大明的士大夫病了,长期只享受权利,不承担义务,让他们成了巨婴。

巨婴嘛,自然拈轻怕重,厌恶承担责任,所以才会把王学片面化、极端化,只袖手清谈,空谈心性……

大明需要的是给士大夫换血,在血与火中彻底清洗这群自私自利、目光短浅的虫豸!而不是靠什么神奇的理论,就能让国家焕发新生。

而且心学对旧秩序的冲击无与伦比,其实是十分宝贵的一股力量,所以苏录从没想过要扼杀它,而是希望能够尽己所能,帮老师改造它,降低它的消极影响,甚至催生出一些进步的新生力量……

眼下,苏录已经打消了王守仁‘心外无物’的禅宗理念,王老师应该不会再产生‘心定万物’的思想。

下一步就要设法避免他割裂‘心’与‘理’,彻底走向主观唯心了……

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对手是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头脑,苏录虽然有挂,却依然必须要殚精竭虑,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——

能不能影响接下来一百年国人的思想,就看这一场了!

~~

三天之后,苏录同样披头散发,破关而出!

“怎么,你也想通了?”王守仁正在跟苏泰商量盖砖房的事儿,看到苏录老神在在的样子,便笑问道。

“是的!”苏录便朗声道:

“老师觉得程朱那套不对劲——‘格物致知’求的是物理,‘正心诚意’正的是心意,两者怕是存在严重的脱节,甚至没什么关系?”

“没错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问道:“你苦思后的答案是?”

“学生斗胆以为,老师既对又不对。”苏录沉声道。

“对在哪里?”王守仁问道。

“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,诚心正意正的是人心、是思想,两者确实有云泥之别。”苏录便侃侃答道:

“在学生看来,物是客体,心是主体。‘物理’是客体的规律,‘心意’是主体的标尺。两者来源、用处都截然不同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说着他随手拔起一根长长的香茅叶子,举例道:“比如这叶子的‘物理’,是它春生秋落的生长规律,是遇霜会枯的属性,得靠观察、记录、试种才能摸清——这是‘格物致知’要求的,是‘人对物的认知’。”
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而‘心意’呢,是你见这香茅叶子,想着‘有了它就不用被蚊虫叮咬’的念头,是‘希望百姓都可以免于瘴疟’的道德意愿——这是‘正心诚意’要正的,是‘人对自己的要求’。”

“说得好!”王守仁赞道:“人对物的认知,人对自己的要求,正是格物和正心的区别呀!”

“所以,物理在物身上藏着,得靠‘动手查’才能得;心意在心里住着,得靠‘向内省’才能明——程朱错就错在,觉得‘查完物理,心意自会正’,可就算你摸清了叶子的生长规律,要是没‘想帮百姓’的心意,最多当个花匠,成不了‘正心’的圣贤——这不就是老师说的‘二者非一回事’吗?”

王守仁听得连连点头,又问道:“那我又错在哪里呢?”

“错在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,割裂了格物致知与诚心正意之间的联系。”苏录便毫不客气道:

“物与心,主体与客体确实是两码事,但正心意绝对不能只‘向内求’——光靠内省,你只能生出‘要帮百姓’的念头,但‘百姓缺什么,怎么帮才管用’,这些靠空想是想不出来的,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愚昧好心办坏事!”

“嗯。”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道:“欲想做好事,确实一需要良知,二需要知识。”

“知识哪里来?还是需要格物才能知道啊!”苏录便沉声道:

“就像这香茅,您若没先格出‘它的味道能驱蚊’的物理,就算心里再想帮山民避蚊虫,也只能空着急。”

“而且,错误的知识只能导致错误的认知。比如原先人们都以为虹是‘淫征’……郑玄说它是‘夫妇过礼’‘淫奔之女’的征兆,朱子更说它是‘阴阳不当交而交’的‘天地淫气’,老师从前见着虹,会不会也觉得这是‘不祥之兆’?”

王守仁点头道:“幼时读注疏,确是这么想的——见着虹便觉是天地示警,心里总绷着根‘要避邪祟’的弦。”说着他叹了口气道:“现在知道了,这算不得‘正心意’,倒像是愚夫愚妇的妄念了。”

“这就是错在知识根基歪了啊!”苏录语气恳切道:“先生看,一旦知道了虹是自然现象,再看到彩虹,心里便不会有‘避邪祟’的妄念,反倒会想‘这雨后天晴的景致真美啊’——这时候的心意,才是正的,因为它建在‘知物之真’的根基上!”

“没错,正心意非得建立在正确的知识上才行!”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,又道:“那如何知道知识是对还是错呢?”

师徒俩便异口同声道: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!”

第三二五章 龙场悟道

龙场驿中,师徒二人的对话,把包括奢云珞在内的一众罗罗人都听懵了,心道这俩人在说禅吗?

唯有苏泰若有所思,听得津津有味……

王守仁叹息道:“这么说的话,不光为师错了,可能朱子也错了?”

“朱子能把‘虹’格成‘淫气’,他格物致知的水平可见一斑,后面诚心正意、修齐治平,自然也都没有说服力了。”苏录含蓄道:“至少那些被他的邪说害死的可怜女子,应该不会觉得他是对的。”

“是啊,他格物错了,‘正心意’时,便会把‘避虹’当‘守正’,可这‘正’本就是错的……”王守仁点头叹气道:“那到底什么是对的呢?”

“老师,这又是新的问题了……”苏录无奈道。

“那咱们回屋接着想?”王守仁干劲满满。他这辈子还从来没遇上一个不仅能跟上他的思路,甚至还能帮他纠偏的神人呢。

“我想先洗个澡……”苏录攥着已经出油的头发,看一眼同样变成大油头的王守仁,抽抽鼻子道:“先生也该洗澡了,都馊了。”

“他们说身上味重了可以防蚊。”王守仁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不过为师也没经过实践检验,不知道是真知还是谣言。”

“当然是谣言了。”苏录笑道:“山里人整年不洗澡,蚊子还不活了吗?”

“哈哈哈,有道理。走走,安之一起洗澡去!”王守仁便从晾衣绳上取下毛巾,招呼苏泰一起出了门。

少顷,三人脱得赤条条,跳进驿站旁的小河里。

先享受了一会河水的清凉,便开始用猪胰子洗头。

当王守仁解开发髻,苏录哥俩发现他快要秃顶了……

“唉,为师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,号称‘西直门小潘郎’。”王守仁也有些心酸道:

“一转眼,已经三十有六了,道理还没悟出来,头发倒是一把把地掉。”

“老师岂不闻‘聪明绝顶’?”苏录笑道。

“哦?”王守仁闻言不禁笑道:“哈哈,那你也要小心华发早谢咯……”

苏录闻言一愣怔,心说老师不是在开车吧?

“唉,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……”王守仁感同身受地吟诵了两句,叹息道:

“这首词是元丰五年七月,你家老祖宗谪居黄州时所写,当时东坡先生四十五岁,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两年余……为师终于能体会到他填这首词时的心情了……”

“真的是时光易逝,转眼白头啊。”王守仁感慨道:“我年轻时也像东坡先生一样,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,做一番事业易如反掌,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?何等的不可一世?”

“可是现实跟理想差得太远,为师格竹子格到病倒,上一道疏就被打了个半死,流放烟瘴之地,还连累老父亲也丢了官……”王守仁越说越消沉。

上个月接到消息,刘谨借王华编写《大明会典》中的小谬误,已经勒令他致仕了……

“现在一切都已离我而去,唯一支撑我的,就只剩成为圣贤的理想了。”王守仁双手掬一捧冰凉的河水拍到脸上,看上去就像在流泪一样。

“结果我苦思多年的道路,又被你证明是错的……”他对苏录苦笑道:“莫非为师这辈子注定要一事无成,默默无闻地死在这不毛之地了?”

“老师,这是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’啊。”苏录便正色对罕见消沉的王老师道:

“也许上天只是想让老师,把靠外物撑着的自己卸下来。老师当年有出身、有仕途、有名望,看理的时候,这些都是‘障’啊!如今没了这些,也许反倒更能看清‘理’到底长什么样了。”

“看清?我现在连‘理’在何处都不知道。物里没有,心里也没有,还能在哪里看见它?”王守仁仰天长叹一声道:

“我总是觉得差一步,差一步就能迈过这道坎,见到这个理了,可是这一步迈来迈去总是找不对方向,也许永远都迈不过去……”

“也许老师差的不是‘迈一步’,而是‘弯下腰’。老师总想着‘悟透天理’,再修齐治平。但有没有一种可能,天理就在修齐治平中?不去坚持实践,就永远也悟不出真理。”苏录振聋发聩道。

“嘶……”王守仁闻言如遭雷击,呆了半晌他忽然激动地拍着水面道:“知行合一,知行并进!知在行中,行由知生!关键是一个‘行’字,可将一切连起来!”

说罢,他便在水里待不住了,蹦到岸上便要跑回去闭关。

“老师,你还光着屁股呢!”苏录赶紧提醒他。

“哦哦,为师一时激动忘形了。”王守仁这才冷静下来,一边穿裤子一边对苏录道:“你跟我一起去闭关,我师徒共参大道,这回一定要将它找出来!”

“遵命。”苏录自然求之不得。

“正好安之他们要翻盖砖房,我们这回不在驿站闭关了,我带你去个好地方!”王守仁又道:“堪称洞天福地!”

~~

当天师徒俩回到驿站,就带上干粮和锅碗,上了附近的龙岗山。

王守仁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,苏录苏泰还有个罗罗护卫扛着行李跟在后面。

“先生,你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苏泰忍不住问道。自打动身,王守仁就没犹豫过方向,显然已经来过一次了。

“是那苗人头领莽轱辘告诉我的,我之前来看过一次,果然很不错。”王守仁在语言方面也是个天才,这才两三个月,就已经能跟苗人交流了。

“到了,就是这儿。”说话间,他领着三人来到一面青灰色的山崖前。

崖前空旷平整,彷佛天然的庭院。崖壁上爬满翠绿的藤萝,仿佛卷帘一般。

王守仁走上前,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,一个两人多高的洞口便露了出来。

“进来看看。”王守仁率先迈步,三人紧随其后。

洞内比预想中宽敞,比一间堂屋还大,而且洞口朝阳,光线透过藤萝照进来,把洞内照得亮堂堂的,不像一般山洞那样幽暗。

苏录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,触手冰凉干爽,没有想象中的潮湿,不禁赞道:“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啊。”

“这里跟我六年前,在故乡余姚隐居的阳明洞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都是这般清寂自在,倒像天留着给人安身的。”王守仁捻须笑道:“便叫它‘阳明小洞天’吧!”

苏录两人正说着话,入内探查的苏泰道:“先生秋哥儿进来看一看。”

两人循声走过去,才发现原来这只是外洞,内里还另有玄机。

内洞不光要小一些,暗一些,还并排摆着两具……石棺材。

苏录往下拉了拉袖子,问道:“老师故乡的阳明洞里,也有这玩意儿吗?”

“当然没有。”王守仁苦笑着摇摇头,上前一看,见两具石棺并没有盖子,内里也空空如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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