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是说万事万物中都有部分天地至理。所以只要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,早晚有一天,就能参悟出那唯一的大道来了!
成为圣贤的方法便是理学的最高奥义,去练吧!
为此他学贯五经,精研释道,甚至连兵法谶纬,诸子百家,都烂熟于胸。然后按照程朱的教诲,格物致知十几载,试图格出那个天地间唯一的‘理’!
结果,他么连根竹子的理,都没格出来……
这让王守仁对自己平生的信仰,产生了一丝怀疑。
最终在这荒蛮偏僻,远离理学世界的龙场驿,在这人生跌入最低谷,几乎失去一切的时刻,他顿悟了!
于是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,成为了光耀千古的圣贤,创立了伟大的阳明心学!
但是,心学的问题也很严重,严重到很多人将最后一个汉人王朝覆灭的锅,都甩到了王阳明的头上。
所以苏录要来看一看,‘龙场悟道’到底是怎么回事,以及,有没有帮阳明先生补锅的可能……
ps.先发两章,下一章还剩一半……
第三二三章 虹
星瀚如海,点点星光洒在龙场驿。
驿馆窗纸透出几缕暖黄微光,院角飘来细碎虫鸣。
王守仁靠在竹椅上,仰头看着满天繁星,陷入回忆道:
“为师十五六岁时,便有志圣人之道,但对先儒格致之说没有头绪,便把此事放下了。一天我忽然看到,朱子注疏程伊川的一句话:‘众物必有表里精粗,一草一木,皆涵至理。’”
“我不禁眼前一亮,想起前者娄一斋言,‘圣人可学而至’,方法是格物。今者再看到朱子之言,便明悟道:“看来这个‘理’果然是‘格’出来的!”王守仁回忆起年轻时的‘大发现’,依然有些激动:
“我把这个发现兴冲冲地告诉了一个姓钱的同学,他也十分兴奋,说这下有望成圣了!当时书斋后院有几株竹子,我们就决定先从竹子开始格起……”
“结果呢?”苏录问道。
“结果我们连续格竹三天三夜,钱生劳神成疾病倒了……”王阳明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为师那时年轻气盛,认为这是钱生精力不足之故,遂独自继续格竹七日,结果同样陷入‘早夜不得其理’之困境,最终也因过度思虑,差点一病不起……”
“好家伙。”苏录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躺在病床上,我不禁感叹,‘圣贤是做不得的,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……’”王守仁苦笑一声道:“但后来我还是不死心,又换了很多东西去格,什么日常器用、花草树木、猪马牛羊,甚至是人……但总是徒劳无功,不得其理。”
他长长一叹道:“以至于为师有时忍不住要怀疑,程朱是不是错了?‘理’会不会不在物中?或者说就算在物中,对着硬格是格不出来的?”
说着王守仁看向苏录道:“咱们试试你的‘假说演绎法’,能不能格出点东西来?证明程朱是对的,为师的怀疑是错的……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苏录点点头,问道;“不过老师能先说说,你是怎么格竹子的吗?”
“我格竹的方法以静坐观察为主,尝试想尽竹子方方面面的道理,来领悟天道至理。”王守仁答道。
“恕弟子直言,老师想要通过静坐苦思,顿悟‘总合天地万物的大的一理’,更像是在参禅,而非我儒家之格物致知。”苏录便轻声道。
“确实。”王守仁点头道:“但后来我也换过其他东西去格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有没有种可能,是先生格物的方法错了?”苏录小心道。以他对王守仁的了解,老师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质疑而恼怒。
“哦?”王守仁果然没生气,反而饶有兴致道:“你既然提出了假说,就用你的方法验证一下对错嘛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录点点头道:“朱子曰‘理在物中’,我们是人又不是物,对着竹子想破脑袋,也不可能悟出竹子蕴含的道理吧。”
“那你说应该怎么格?”王守仁问道。
“学生以为,思考是应该建立在‘学习、观察、分析、实践’的基础上的。”苏录道:“所以格物也离不开这四步。”
“‘思而不学则殆’吗?”王守仁道:“但是我翻遍典籍,也找不到可以借鉴的知识。”
“那可能是因为前人也没有研究过。”苏录便道:“但就算无法学习前人经验,也还有‘观察、分析、实践’这三步呢——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,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!”
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,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……”王守仁喃喃重复着苏录这两句话,不自觉地盘腿坐了起来。
“比如格竹子,要观察它的根、茎、叶如何生长,看它在春夏秋冬的变化,尝试种植、记录等等……才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现象,然后尝试从具体现象中归纳出‘理’来。”苏录越说越大胆道:
“但老师只是单纯用脑子想,试图仅靠思考,就悟透‘竹理’。这种脱离实际的冥思,本质是把‘格物’变成了‘参禅’,和朱子主张的‘实证探究’完全脱节,自然得不出任何结果,反而因过度耗神病倒。”
“……”王守仁认真听完,苦思良久,缓缓点头道:“你说的有一定道理,但不能排除,你也是在空想。”
“不错。根据假说演绎法,现在应该进行实验来验证假说了。”苏录笑道:“我提出的假说是‘空想无法格物致知’,所以我只要证明——‘有些道理是无法空想出来,却可以通过实证探究出来’就可以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王守仁点头道。
“因为学生也不懂竹子的道理,所以我要通过其他事物的道理来证明,这没有问题吧?”苏录问道。
“当然没问题,竹子也好,猴子也罢,没有任何区别。”王守仁笑道。
“好,那么我请问先生,阳光是什么颜色的?”苏录便笑问道。
“没有颜色呀。”王守仁不假思索道。
“错。”苏录却断然摇头道。
“那你说是什么颜色?”王守仁失笑道。
“现在没有太阳,我回答了先生也不会信服。”苏录笑道:“所以还是等明天太阳出来后,再公布正确答案吧。”
“请老师用格竹子的精神冥想一晚,看看能不能得到正确答案。”说着他站起身,对王守仁笑道:
“晚安,老师。”
“你存心不想让我睡觉,还晚安……”王守仁没好气道。
“我们不是在做实验吗,还请老师配合一下。”苏录笑着摆摆手,回屋睡觉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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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录捱到天光大亮,太阳即将升起时,才推门出屋。便见王守仁顶着一对黑眼圈枯坐在竹椅上,显然非但一宿没睡,甚至都没挪窝。
“老师真的一宿没睡?”苏录一脸吃惊道。
“废话,为师就是这个脾气,你要想让我早死,就多来这么几回。”王守仁一脸幽怨道:“快点公布答案吧,我要进屋睡觉。”
“好。”苏录点点头,从水壶中倒了一杯凉白开,端着呷一口润润喉咙,慢条斯理道:“今天是个好天气,弟子先请先生看看彩虹。”
“快点快点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”王守仁催促道。哪怕是他,一宿没睡火气都会很大。“这又不是雨后的傍晚,哪来的彩虹?”
“先生瞧好了。”苏录便走到院中空地,背对着初升的朝阳站定,万丈金光将他笼罩其间。
然后他端起竹筒,含了一大口水,仰头喷了出来。王守仁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——
水雾像碎玉般在空中散开,迎着阳光的瞬间,真有半道小小的七彩虹,在那水雾中显形了!
“哇,真有彩虹!”出来看热闹的奢云珞等人,鼓掌欢呼之余,也都有样学样,背着阳光‘噗噗噗’喷起水来。
一道道小小的彩虹便在龙场驿中次第显现,让王守仁目不暇接。
苏录掏出帕子擦擦脸,走到王守仁身边,笑问道:“不知老师作何感想?”
“《礼记正义?月令第六》曰‘若云薄漏日,日照雨滴则虹生;若云厚不见日,及不雨与虽雨而日不照者,则无虹矣。’”王守仁立马想到了本专业的经典,叹服道:“原来虹真的是日光照射雨滴所生。”
“雨滴和清水都是没有颜色的,所以那七彩虹就是从日光中分出来的!”苏录便沉声道。
“往日只知‘日照雨滴生虹’,却从未想过日光本就藏着虹。”王守仁苦笑道:“我有点被你说服了,但还没有完全被说服。”
“先生还有哪里不服?”苏录笑问道。
“你还得证明,水里没有藏着虹才行。”王守仁不愧是哲学家,思维就是严谨。
“这也简单,把水换成另一种材质就是了。”却难不倒苏录,他对奢云珞笑道:“二嫂,借你的项链一用。”
奢云珞酷爱各种宝石,今天戴的是一条透明的东海水晶项链。叆叇就是用这种无色透明的水晶磨成的镜片……
她便依言将那项链解下来,递给苏录。
苏录把那项链拿给王守仁看道:“先生看这里头也没有颜色吧?”
“当然,这可是极品东海水晶。”王守仁点头道。
“老师瞧好了。”苏录便将那菱形的吊坠举起来,对着太阳光。然后缓缓调整角度,让吊坠折射的光线,落在新糊的白窗纸上。
“嘶……”王守仁看那落在白窗纸上的光斑,居然也变成了七彩,而且跟水霓虹的顺序都一样,皆是‘红橙黄绿蓝靛紫’!
“哇,真的又出彩虹了!”奢云珞惊喜地竖起大拇指道:“你小子可真行,不愧是你哥的弟弟!”
苏录没搭理她,自顾自对王守仁道:“老师,总不可能水晶里藏着彩虹吧?”
“确实。”王守仁服气点头道:“日光照在水上出了虹,照在水晶上也出了虹,而且七彩的顺序都一样,说明彩虹确实是藏在日光里的。”
说着他心悦诚服道:“看来你是对的,光靠空想是格不出理来的,还得结合实证探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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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二四章 师徒大战
那天之后,王守仁就陷入了长考,从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,除了吃饭上厕所便见不着人。
苏录大体明白阳明先生现在的状态……这时候他还没有真正‘悟道’,没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,也没有彻底离开程朱理学。
但是多年无法格物致知,已经让他强烈质疑起理学的那一套,只待顿悟的刹那,就与程朱分道扬镳,创立自己的心学了!
如果自己没出现的话,事情应该就会这样发展……
可自己用‘假说演绎法’给了王老师当头一棒,让他意识到,光靠顿悟是格不出理来的,还得靠实证探究……他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那条路,显然也有问题。
这下王老师就更迷茫了,不知道是要继续向自己的道走下去,还是退回到程朱的老路上?
日复一日的苦思没有答案,王守仁的心情可想而知,众人时不时就能听到,他在房间里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。
“啊!诚心正意为什么要从物上格?!”
“成个圣贤怎么就这么难?!”
“老天爷,你下雷把我脑袋劈开吧……”
听他越说越离谱,屋外吃饭的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阳明先生不会是中瘴了吧?开始说胡话了都。”苏泰端着大碗,一边大口扒饭,一边担忧道。
“他身体好着呢。放心吧,哲学家都这样,想通了就好了。”苏录夹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,这可是他们自己下的蛋。
“那他要是一直想不通,还永远不出来了?”奢云珞问道。
话音未落,便听砰地一声,堂屋的门猛地推开了,王守仁披散着头发,跣足走出来。
“呀,先生想通了?”众人便齐刷刷回头问道。
“嗯,我想通了!”王守仁点点头,对苏录道:“我差点被你带回老路上去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苏录咽下口中饭菜,掏出帕子擦擦嘴。
“朱子说的理也好,你那日为我演示的理也罢,都在具体事物之中,和我诚心正意有什么关系?”王守仁便挥舞着双手,长发在山风中猎猎飘扬道:
“我要格的是成圣贤的道理,与那日光有七彩、瘴气是虫群有什么关系?我纵然格得万物之理来,如何诚得我自家之意?”
“呃……”苏录一下子被问住了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