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62节

两人说的是罗罗语,奢云珞便当起了翻译,还小声向众人介绍,则溪下设若干土目,其首领对下曰‘慕戳’,对上则称‘骂衣’。龙场驿地处水西边缘,正在那龙尔土目的地盘上。

苏录也就明白了,为什么老驿丞说不要指望知府……这里就算改了府,还是土司说了算。知府一个势单力孤的流官,怕是根本没人理会。

这时,便听安万钟质问道:“你为什么纵容手下,劫掠龙场驿?”

“小人万万不敢呀!”那阿卓忙指着被捆成粽子的苗人头目道:“是他们石虎寨的人前年冬天,瞒着我抢劫的!”

“还敢狡辩?”安万钟哼一声道:“事发两年,这么大的事你能不知道?”

说着一挥手道:“把他拖下去,先抽一百鞭!”

“饶命啊饶命!”阿卓赶忙挣扎大叫道:“前年闹灾荒,各寨都饿死人了。小人后来知道了,也不忍心强迫他们,把东西再送回来……”

“安大人,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我是为了和他们和平相处,并不是要给谁报仇的。”王守仁这时也劝道:“你今天打了他们,我和他们以后反而不好相处了。”

“哼,既然阳明先生说情,你的这顿打,还有你的脑袋……”安万钟指着阿卓和苗人头领冷声道:“就先暂且记下,日后再敢对阳明先生不敬,加倍重处!”

“是是,谢慕魁。”阿卓和那头领赶忙磕头。

“不要谢我,谢阳明先生吧。”安万钟一指王守仁。

两人便又赶紧向王守仁磕头,连声保证日后不再骚扰驿站。

那苗人头领还将抢去的马匹、物资还给了龙场驿,当然已经十不存一了……

王守仁也不跟他计较,又通过通译告诉他,自己擅长医术,以后他们有人病了可以来找自己。

如果想学汉字汉话,也可以来龙场驿上学,自己师徒可以免费教他们……

那苗人头领听得目瞪口呆,其他汉人对他们这些脸上刺青,身穿兽皮,说话如兽鸣一般的蛮夷都避之不及,没想到这位连慕魁大人都十分尊敬的汉人,竟然如此友善。

他再次向王守仁磕头,流泪表示,以后一定跟先生好好相处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王守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亲自送出门道:“咱们日后就是邻居了,远亲还不如近邻呢,一定要互相帮助,亲切相处,这样大家都愉快。”

看着王守仁毫不嫌弃地与那苗人头领拉着手往外走,安万钟由衷感叹道:

“某亦曾游学南监,见识过诸多名士。平日与巡抚、藩臬诸公也素有往来,然今日得见先生,方知所谓圣贤,竟当如是模样。”

“安大人说笑了,虽然贬臣平生之志便是成为圣贤,但距离目标还有十万八千里呢。”王守仁正好转回,闻言谦虚道:“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
“噗……”奢云珞忍不住噗嗤一笑,赶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肩膀却还是止不住地抖。

“你笑什么?”苏泰皱眉小声道。

“秋哥儿这个老师实在太有意思了,比我们罗罗人还要直率。”奢云珞小声笑道:

“他居然说自己的志向是做圣贤……”

苏泰却丝毫不觉好笑道:“孔孟程朱也都是人,他们做得圣贤,阳明先生为何做不得?”

“不错。”苏录也理所当然道:“多么高尚的理想啊。”

王守仁听见苏录的话,看了他好一会儿道:“就当你在肯定为师了。”

“绝对肯定。”苏录重重点头。

“阳明先生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安万钟又赞叹一声,现在王守仁在他眼里,就像苏录在朱子和眼里一样了。

临别前,他还打算留一些人伺候王守仁,却都被王守仁坚决辞谢了。

“我过得太舒坦了,非但会给自己带来厄运,还可能为你们带来麻烦,所以千万不要对我太好。”

“好吧。”安万钟叹口气道:“过些日子再来聆听先生教诲。”

“下次千万空着手,这回安大人带来的东西,就足够让我好好生活了。”王守仁率众将他送出老远,又请他将自己的感谢信转交给安贵荣。

“遵命。”安万钟双手接过信来,贴身收好,恭声道:“先生保重。”

他依依不舍地率众告辞,一路上不断地回头,直到彻底看不见王守仁,这才打马而去,

王阳明也率众返回龙场驿。

路上,奢云珞小声对苏录道:“你老师可比你强多了。”

“废话,要不他是我老师?”苏录理所当然道。

“我的意思是,你看他对我们夷人什么态度,好好学着点,别老是瞧不起人。”奢云珞道。

“遵二嫂命。”苏录笑着点点头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奢云珞便高兴地笑起来。

第三二二章 苏录的企图

安贵荣送来的大量生活物资,大大改善了龙场驿的生活条件。

王守仁的窗户上贴上了厚厚的窗纸,不用再担心风雨进屋了。

屋里竹床上,挂起了蚊帐,铺上了崭新的棉布被褥,再也不用裹着毡子睡草席子了。

苏泰给他打的衣箱里,也有了数套衣裳可以换干洗湿。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杯茶壶,甚至还有文房四宝、一副围棋……对几乎没有物欲的王守仁来说,这些已经足够足够了。

库房里也堆得满满当当。竹编囤里盛着五石大米,粟麦用厚实的麻布口袋扎紧了口,在墙角摞了一大堆。

陶瓮里装满了菜籽油,带盖陶罐里装的是最金贵的盐巴……贵州不产盐,所有食盐都要从四川翻身越岭运过来。所以罗罗人有言‘盐是山的汗,要走千里担’,又说‘斤盐换匹布’。这满满一罐子盐,就足以让苗人发动一次‘侵略战争’。

厨房里自然也添了不少家什,锅碗瓢盆一应俱全,再也不用拿竹筒吃饭喝水了。

吊脚楼下也热闹起来。竹篱笆圈出的栏里,几头圆滚滚的小猪仔吃饱了睡得正香。

几只母鸡带着一群黄绒绒的小鸡仔,在院角啄食碎糠。一群麻鸭摇摇晃晃走出院子,到附近的小河中觅食。

驿馆旁边,苏录和王守仁开垦的菜地上,各种蔬菜都已经冒出绿芽。刚来时种下的豆角,藤蔓顺着竹架往上爬,缠缠绕绕地勾住竹竿。南瓜苗的叶子铺得越来越大,边缘卷着嫩黄,再过些时日,就能摘来下锅了……

原本冷清的山谷中,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。

~~

其实安贵荣送来的最重要物资,是各种驱蚊除瘴的药材。这很重要,马上进入瘴疠的高发期了,没有治疗的药物真的会死人的。

“请问诸位,这瘴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还没尝过瘴气厉害的王守仁,诚心求教道。

“瘴气就是瘴气呀……”驿馆众人一阵面面相觑,苏泰挠着头,瓮声瓮气道:

“依俺山里人的说法,就是天太热、雨又多,山里的腐叶烂草捂久了,蒸出来的毒湿气。沾着点就头疼脑热,厉害的还会打摆子,浑身冷得像掉冰窖里,接着又烧得糊涂。”

“不光会打摆子。我有个护卫,那年找马误入湿地,结果中了瘴,回来就胡话连篇,幸好年轻力壮,又治得及时,才缓了过来。”奢云珞接茬道:

“老人们都说,秋冬的瘴气最毒,叫‘瘴母’,聚在林子里散不去,连鸟都不敢往那边飞!”

罗罗武士也畏惧道:“是山泽里的‘邪祟’附在气里,北方来的人一沾就中招。咱本地土生土长的,倒还能扛一扛,但时间长了一样顶不住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对瘴气的说法不一,但都一样地恐惧……

王守仁认真听完,问苏录道:“弘之,你有什么见解。”

“回老师,《岭外代答》曰:‘南方凡病皆谓之瘴。’”苏录便答道:“其中影响最大的为疟疾,尤其是恶性疟,几乎是瘴气的总代表。”

“嗯,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。”王守仁一拍额头道:

“为师记得唐代《外台秘要》卷五《山瘴疟方一十九首》记载:‘瘴与疟分作两名,其实一致,或先寒后热,或先热后寒,岭南率称为瘴,江北总号为疟,此由方言不同,非是别有异病。”

“正是。”苏录点头道。

“那这瘴或者说疟,有的治吗?”王守仁问道:“为师这小身板,可禁不起这冰火两重天呀。”

“治是有的治,但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往往预后不佳。”苏录道:“所以对瘴疟,预防远重于治疗。”

“当然,防患于未然当然是最好的。”王守仁道:“那该如何预防呢?”

“两个字,防蚊。”苏录答道:“所谓‘致病瘴气’,并非真的气,而是大量能传播的蚊子聚集飞行,远远看去就像一团黑沉沉、飘忽的气体,便被误以为是‘瘴气’。一旦人畜被这类蚊子叮咬,就有可能患病。”
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所以古代对岭南或西南兴兵,都选在冬季,因为冬天没有蚊子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奢云珞道:“我们老一辈也说,没了蚊子再进林子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王守仁朝苏录竖起大拇指道:“好徒弟,你又给为师上了一课……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瘴气是蚊子群呢。”

“老师没来过我们这边,自然想象不到铺天盖地的蚊子是什么样子。”苏录轻叹道。

“看来我们要好好防蚊了!”王守仁摩拳擦掌,他是真怕疟疾,便又坦然解释道:“得失荣辱,为师可以超脱,但生死一念,尚觉未化。”

“那还去讨廷杖?”苏录道。

“我也没想到,求个情都能挨廷杖啊。”王守仁苦笑道。

“老师都骂刘瑾权奸了,人家还不揍你呀?”苏录道。

“我那就是个标题,其实里头一句话都没提太监。”王守仁道。

“也许人家就只看了个标题……”苏录劝道:“总之老师,以后可别当标题党了。”

“标题党?”王守仁被他的说法逗笑了,点头道:“好吧,以后不这么干了。”

~~

于是第二天,龙场驿便全员出动,进行入夏前的防蚊大作战!

他们将驿站周围,方圆百丈的杂草拔干净,又在地面上撒了大量的石灰,防止野草复生,同时也能杀死地里的虫卵。

又疏通墙角沟渠,填实低洼处,坛坛罐罐也都掀翻倒扣,目的只有一个,不让积水潴留。

奢云珞还按照罗罗人的经验,让那骂衣阿卓送了几百株香茅过来,栽在房前屋后,甚至把整个院子都种了一圈,浓浓的柠檬香气,便笼罩了整个龙场驿。这种香味人畜无害,却可以令蚊虫避之不及。

那苗人首领听说阳明先生怕蚊子后,赶紧送来了他们特制的药包,黑乎乎臭烘烘,但驱蚊有奇效。

重重防护之下,小小的龙场驿成了蚊子的禁区。别处已经开始蚊虫肆虐了,龙场驿内却一只蚊子都没有。

王守仁也果然一直活蹦乱跳,没有一点中瘴的迹象……

“看来弘之你的说法是对的……瘴就是蚊,防蚊就是防瘴!”夜里,王守仁惬意地躺在竹椅上,对一旁的苏录道:“莫非也是用‘假说演绎法’得出的结论?”

“可以这么说吧。”苏录点点头,心说其实我需要一具显微镜,但所有的科学发现,基本都离不开这套方法。

“为师越来越觉得,你这套方法太厉害了,也许能用来探寻圣贤之道。”王守仁说着盘腿坐起来,目光炯炯地望着苏录道:“你用这方法,帮我格一格竹子如何?”

“……”苏录闻言,心怦怦直跳,暗暗大叫道:‘来了!’

他之所以要拜王守仁为师,跟着王守仁来到这荒山野岭的龙场驿,为的就是这一刻!

因为后世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‘龙场悟道’就发生在这里!

阳明先生自年轻时起,便立下了做圣贤的志向。因为一旦成为了圣贤,他就能洞悉世间所有奥秘,勘破一切虚伪表象,通晓天下万般道理。就连天下万物的规律与本质,都能尽数了然、归于掌握!

这实在太酷了,不是吗?但大家为什么都能抵挡住这份诱惑呢?

因为成圣贤比成仙还难,几千年来据说成仙者,少说有几百位,但成圣贤的,一只手就数的过来……

所以诱惑再大也没用。

但王守仁不是一般人,他觉得要干就得干最难的事,于是一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。

那么该如何做圣贤?朱熹说要‘格物’,因为圣人云‘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!’

所以格物是成为圣贤的第一步。

那么为什么格物可以成为圣贤?程朱解释说,因为掌握了天地间的至理便是圣贤,而那唯一的至理,即所谓的‘道’,存在于万事万物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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