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30节

“我也舍不得你们,但是家中老母更需要我,我现在是归心似箭,没时间处理这在泸州唯一的产业,就把它给弘之了……一来奖励你‘三元连捷’,二来也感谢你一篇《色难容易帖》,让我下定了辞官的决心!”

苏录还待推辞,贾知州却坚持道:“你不知道自己帮了本官多大忙,我还嫌这点礼物太轻了,你若不收,就是让我带着歉疚离任。”

“好吧,那学生多谢老公祖赏赐了。”苏录只好勉强接受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房契、过户文书都已经办好。”贾知州这才高兴笑道:“回头各家肯定都有贺礼,我这个肯定是最不值钱的,也就是占了个早。”

“哪里?老公祖所赐珍贵无比,学生一定好好维持。”苏录忙道。

“那可太好了,我还是花了很多心思在那套别业上的。卖给个粗鄙的商人,无异于焚琴煮鹤。”贾知州说罢,看了看合江县来的众人,笑问道:

“对了,你们猜是谁接我的印?”

“莫非是我县老父母?”一众新秀才便顺着他的意思问道。

“没错。”贾知州笑着点头道:“正是合江知县卢昭业,估计过不了几天,他就会来上任了。”

“是吗?”众秀才欣喜道:“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
“诸位都要继续用功精进,切不可自满懈怠。”贾知州最后沉声道:“山不转水转,咱们总有再见的一天。”

~~

在苏家人盛情挽留下,贾知州吃过席才打道回府。

他前脚一走,朱玠两口子便带着儿女过来了。

一下车,朱家众人便笑道:“好家伙,这一地爆仗皮,比过年还猛。”

“怎能劳贤侄两口子大驾?”老爷子赶忙到门口迎接。

“你老是长辈,我们做晚辈的当然要来拜见了。”朱玠笑道:“再说,听闻弘之中了小三元,我这做师伯的也得来道贺呀。”

说着摆摆手,朱家的家丁扛着几口箱子送入府中。

“多谢多谢,你们家小子考得怎么样?”老爷子赶忙将朱玠两口子让进家里。

“肯定不如你老的孙子考得好呀。”朱玠笑道:“一个第六一个第七,差强人意。”

“爹,我们也没办法呀,只要有弘之在,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成绩了。”朱子和、朱子恭两个难兄难弟苦笑道:“谁让我们同治一经呢。”

“是啊,老师。”苏满点头道:“子和的文章在我之上,我只是占了治《春秋》的便宜。”

“哈哈,盈之谦虚了。”朱玠笑着摇头道:“你头场第六,最终能排第三,说明你治《经》的功力比学弟们强不少。”

“弟子怎么也比他们多学了两年。”苏满依旧谦虚道:“过些年就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了。”

“师兄太谦虚了。他们学习你又不是不学,永远撵不上你的。”朱茵也跟着来了,她今天依旧打扮得漂漂亮亮,还化了妆……

“师妹太看得起我了。”几场送考下来,苏满虽然一口也没吃她的鲜花饼,但两人已经没那么生分了。

但苏满还是客气中透着疏离,显然没有被她的美色所惑。

不过这也正常,长成苏满那样子,估计看谁都很普通……

苏录则跟朱子和、朱子恭聊上了,问五经魁里另外三人是谁?

“白云山第二,他治的《诗经》;纳溪的萧廷杰第四,《易经》;江安许承业第五,《尚书》。”朱子和一清二楚道:“咱们正意斋,一共考上了十五个,诚心斋九个,要是算上往届的师兄,咱们书院一共考上了三十二个。”

“发挥都还挺正常。”苏录点点头,往年泸州的考生总要占据六到七成的员额。

“今年泸州考上的不算多。”朱子恭道:“主要是你们太平书院太猛了,一下子抢了好几个名额。”

“与其说太平书院猛,还不如说骐骥哥猛!”朱子明满脸钦佩道:“听说合江县考中的秀才,都在骐骥哥班上。骐骥哥在鹤山书院的班,原先是后进来着,结果比先进的班还多考上六个!”

“你这一说好像都是我的功劳一样。”苏录哈哈大笑。

“难道不是吗?”

“当然不是了。”苏录摇头笑道。

这天下午,苏府宾客盈门,来道贺的络绎不绝。

谁都想趁着道贺的机会,结识一下泸州第一位小三元。

泸州七大家来了五家,当家人没来的韩、李两家也都备了厚礼。

此外,正意斋众同窗的家人也都来了。

还有好些不怎么熟悉的士绅,根本不认识的生意人,也竞相具礼来贺。那叫一个接踵而至,各色礼品堆满了整间东厢房……

直到天黑,道贺的客人才不再上门。

这一天下来跟打仗一样。要不是田总管带着他的人及时顶上,以老苏家的水平根本应付不下来。

一家人都十分感谢田总管,苏有金直接封了五十两银子,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收下。

田总管推辞不得,只好谢了大爷赏,带着喜滋滋的手下回去休息了。

这一天下来,苏有金赏出去将近二百两银子……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没起错。

但这波还是大赚——大伯娘和老板娘毛估了一下收到的礼品,不算那些不好估价的古籍字画、徽墨端砚,只算金银珠宝,铜钱玉器之类,就足足超过了三千两银子!

此外,除了贾知州给的那处别业,朱家还送了一个大河街上的铺面,邓家送了城外十亩水田,雷家送了一个有四口窖池的糟房……以感谢苏录对邓登瀛和雷声远等人的帮助。

看着厚厚的礼单,小婶两眼发直,瞠目结舌道:“姐,我叔中秀才时也没见这么值钱呀。”

“一五、一十……”大伯娘喜滋滋地点兵点将,还不忘吐槽道:“你出生了吗,那时候?”

“当然了,我爹那秀才能跟秋哥儿比吗,他可是泸州城头一个小三元,人家都认为他能中进士呢。”老板娘笑道。

“这要是将来中了进士,还不得收得更多?”大伯娘光想好事儿道:“二叔老说书中自有黄金屋,没想到还是真的嘞。”

“那也得读到秋哥儿这份上才行。”老板娘真心实意地赞道:“大嫂当年家里那么困难,你还能坚持供他们读书,真是太不容易了。”

“也不是那么回事。”大伯娘叹气道:“我是供二叔和春哥儿念书不假,但家里已经没有余力再供一个了……”

她顿觉银子有些烫手,将其搁下道:“所以我一直不想让秋哥儿念书,耽误了他好多年。后来这孩子自己发了狠,一百天考上书院,我才同意他念书。结果小叔冷不丁结婚,花光了家里的钱,我愣是没给他出学费……”

“这都能怨到我身上……”小婶脸臊得通红。

“所以说妹子都亏了你啊,秋哥儿念书的钱都是你出的。”大伯娘感激地握着老板娘的手。

“其实赚钱的主意都是秋哥儿出的。”老板娘也有些不自信道:“我就是出了个力而已,往后却要代替他亲娘享受,实在没法心安理得。”

“那有啥?秋哥儿都不记得他娘长啥样。”大伯娘大大咧咧地安慰老板娘。

“……”老板娘轻轻摇头,苏录州试那篇文章她是看过的。

“唉,你俩这是咋了?”小婶都看不下去了,“哪有那么些配不配?”

她对大伯娘道:“秋哥儿现在对你咋样?”

“好啊。”大伯娘道。

“秋哥还管你叫娘吗?”小婶又问老板娘。

“叫啊。”老板娘道。

“那不就结了?”小婶道:“一家人过日子,就是牙咬腮帮子,和着血往肚里咽,一样该吃吃该喝喝。还能不过了?”

“啊哟,老三媳妇,你还怪懂嘞。”大伯娘赞不绝口道:“以前小瞧你了。”

“我这都是切身体会啊!”小婶感慨道:“算得太清,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
“妹妹说得有道理。”就连老板娘也被说服了,如释重负地笑道:“管那些有的没的,我就是秋哥儿他娘!”

“对,我就是他嬢嬢!”大伯娘也终于可以安心地拥抱她心爱的小元宝了。“我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起来呢!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小婶也暗暗松口气。她俩要是都不能安心,她这个对苏录毫无恩情的小婶,就更不能安心享受如今的一切了。

“嗯,老三媳妇我终于发现你的优点了,”大伯娘点点头,认真道。

“啥优点?是会安慰人吗?”小婶高兴问道。

“不是,是脸皮厚。”大伯娘笑道:“我们都得向你学习啊。”

“……”小婶郁闷地低下头,又被咬腮帮子了。

ps.下一章还200字(捂脸)

第二百八十三章 簪花赐袍

翌日一早,新鲜出炉的五十位泸州秀才,齐聚学宫门口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,不管认不认识,都互相抱拳道:

“恭喜恭喜。”

“同喜同喜。”

除了互相道喜,大伙儿也想看看,自己认识的人里谁中谁没中……

苏录也不例外,看到自己的义子大都还在,老怀甚慰之余又好奇问道:“怎么没看见李宗胜?”

“没中呗。”邓登瀛开心道。

“不会吧?乐舞生不是会放宽要求吗?”苏录有些难绷道:“以他的水平,不至于这都考不上吧?”

“他这回踢到铁板了。”白云山笑道:“昨天发现落榜他不服,当天下午就找到大宗师,要求看自己的卷子。”

在讨厌李宗胜这点上,大家是有共同语言的。

“结果呢?”苏录和邓登瀛齐声问道。

“这是他的权力,大宗师当然同意了,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卷子上本来是有三个圈的,却被大宗师判定为剿袭,直接黜落了。”

“他还想跟大宗师狡辩,说自己没剿袭。谁知大宗师当场指出他的文章出自三篇不同的程文,被他切割拼凑成了一篇而已。”雷俊也笑道:

“他还振振有词说,不全抄就不算抄。被大宗师直接叉出去,并禁止他十年内再考院试。”

“好家伙……”众秀才闻言倒吸冷气,不过却也符合大宗师的作风。

这时学宫大门缓缓敞开,水学正出来高声道:“诸位按名次列队,随本官谒见大宗师。”

众人赶紧整肃衣冠,整齐列队,跟着水学正进入学宫,来到明伦堂拜见大宗师。

萧提学笑容和蔼,跟院试时判若两人,命一众新秀才免礼道:“按说今日当再面试一番,但就像本院覆试时所言,尔等经过层层选拔,多者已经考了十场,足以证明自己的优秀,所以这场面试就免了,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就行了。”

“多谢大宗师优待。”新秀才们欢喜作揖道。

“这是你们应得的,本院虽然治学严格,却也不是死板教条之辈。”萧提学说着站起身来,属吏便捧上满满一托盘红花,其中还有一朵金花。

萧提学对众秀才笑道:“从咱们的小三元开始,依次上前自述,然后本院为你们簪花赐袍。”

苏录便依礼上前,向大宗师作揖后,起身朗声道:

“启禀大宗师,学生苏录,字弘之,年十六,治《礼记》,永宁卫军籍,附考合江县。曾就读太平书院、鹤山书院。严侍下,家父讳有才,同年进学。家祖讳大成,曾任永宁卫百户。”

“唔。”萧提学自然对苏录的家世了若指掌,端详着这个‘眉如墨染春山淡,目似砚涵秋水清’的俊秀书生,心里一阵五味杂陈,但终究还是绽出了笑容。

“弘之上前,为师为你簪花。”萧提学说着拿起那朵金花。

“是。”苏录依命上前,微微欠身。

萧提学立于阶上,一边将那朵寓意‘金榜题名’的金花,仔细地簪于苏录儒巾左侧,一边轻声道:“其实以你的才学,头场之后就可以点你案首,但为师还是坚持让你考完了全场,会不会怪为师对你太严格?”

“不会。”苏录也轻声道:“严师方能出高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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