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,不错。”萧提学脸上的笑容愈加自然道:“你县试州试过得太轻松,难免生出些浮言。虽说浊者自浊、清者自清,但也难保三人成虎、众口铄金。你有远大的前程,为师不希望你刚起步便声誉受损……经过这一次,就绝不会有人质疑你的成色了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忙感激点头道:“大宗师苦心,学生铭感五内。”
“好好,你能理解就好。”萧提学欣慰笑道:“继续努力,希望明年再见时,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”
“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!”苏录又应道。
大宗师便又接过一整套秀才装束,双手递给苏录道:“去隔壁换上吧,然后随本官谒见至圣先师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双手接过那套冠服,只觉分量重极了——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,日复一日地勤学苦读,一场一场地过关斩将,用了整整三年时间,才终于得到了这一身呀!
双手捧着那身冠服,苏录走到隔壁,将那身生员冠服一一摆在长桌上。
然后除下原先的白衫,换上专属于生员的蓝绢配青布缘襕衫。
别看这袍子样式普通,却是绢制的,平民百姓再有钱也不能穿。
苏录又摘下头上儒巾,换上专属于生员的四方平定巾,再系上皂绦,悬挂黑色垂带。这些同样都是秀才身份的象征。
最后他除下脚上的布鞋,换上黑色高帮配白色厚底的皂靴,这直接就是官靴了……
穿上这一身,从今往后,他就不再是平民百姓,而是士绅阶层的一员了。
这时白云山、苏满、萧廷杰等人也捧着冠带进来换穿,不一会儿,一个个都变成了他们梦想中的襕衫秀才模样。
这里也没个镜子,众人只能互相整理衣冠,看着对方就像看着自己,忍不住地傻乐。
“哥,我有你这么帅吗?”苏录问苏满。
“废话,咱俩是兄弟,我什么样你什么样。”苏满道。
“那我真帅。”苏录乐得合不拢嘴道:“我从小就羡慕程秀才,他到哪都穿这么一身,坐个滑竿,简直了……”
“谁不是呢?”春哥儿也笑道:“我恨不得把他那身扒了,穿自己身上。”
“以后咱不用羡慕他了,咱也是秀才了!”苏录便开心道:“要不咱也弄个滑竿,以后出门不走路了?”
“别烧包。”春哥儿白他一眼。“咱自己有腿,干嘛要人抬着?”
“盈之兄此言差矣,按规制,咱们秀才就该乘肩舆出行。”许承业笑道。
“那还得雇俩轿夫?”苏满无语道:“就算咱们能补廪,就那每月六斗的廪米和每年四两的廪饩银,哪能养得起啊?”
“那就少养一个,让他背着你出门。”白云山滑稽道。
“哈哈哈。”众人小声笑起来,萧廷杰道:“其实大部分秀才过得并不宽裕,确实难以长期雇佣舆夫,所以日常出门就是步行也不用担心受人嘲笑。”
顿一下他提醒道:“不过,要拜访师长或谒见长官时,还需临时雇顶滑竿以代步。否则,实难符合礼仪之规范,显得颇不得体。”
“多谢贤弟指教。”苏满忙道谢,这种事儿他们家确实不懂,没人指点确实会闹笑话。
苏录这才明白,原来当初程秀才去百户所坐滑竿,也不是纯摆谱,还是为了符合礼仪要求。
嗯,果然成为秀才的一员,就特别容易理解秀才。
“轿夫的钱能省,不过书童还是得养一个。”许承业也提醒道。
“为何需要书童呢?”苏满不解问道。
“这样在下雨天或者毒热的日头下,就有人为我们撑伞了。”许承业并无戏谑之意,而是理所当然道。
“我自己撑不行吗?”苏满无语道。
“自己撑也可以,但是你就不能打秀才专用的伞了。”白云山道:
“秀才的伞就像官员的轿子,有一层熠熠生辉的锡顶子,尤其在大晴天打起来银光闪闪,夺人眼目,让人远远就知道,一位满腹经纶的相公向你走来了!”
白云山忍不住激动道:“我从小就盼着这一天!”
“但是这么体面的伞,自己打不就不体面了吗?”萧廷杰接茬道:“所以必须得书童打,自己打只会让人笑话。”
“怪不得人家管秀才叫酸秀才,这么多穷讲究。”苏满忍不住摇头道。
“嘿嘿,这不还是身份不够吗,等考上举人就排场了。”众人笑道:“可从没人说酸举人吧?”
“那倒是。”苏满点头道。
这时候最后一个苏有才也进来了,苏满和苏录赶紧过去伺候着他换上生员冠服。
“这人谁啊?好大的排场啊,三元和经魁伺候更衣。”有同案小声问道。
“没听苏三元说吗?那是他爹。”旁人小声道。
“哦。”那人恍然,又小声问道:“那咱怎么称呼啊?各论各的?”
“少来!该叫叔叫叔,该叫哥叫哥!”义子们怒目而视,敢占义父便宜?那更是占他们便宜。
苏有才穿戴整齐后,捋顺了宽大的袍袖,那股子秀才味儿一下就上来了。
确实,这一身还是得上了年纪,才能穿出味儿来。
“怎么都看我?”苏有才奇怪问道。
“叔,我们觉得你穿着最好看。”众人异口同声道。
“哈哈,各位贤侄,咱们赶紧出去吧,别让大宗师久等了。”苏有才很开心,他们管自己叫哥会很尴尬。
众人便重新回到明伦堂,穿着襕衫再次向大宗师行礼。
“学生拜谢大宗师提携。”
“哈哈,好。换上了襕衫就是不一样了!”萧提学高兴地一挥手道:“诸位生员随本院拜谒先师去!”
“遵命!”众生员齐声应和,跟着萧提学出了明伦堂,前往东边的文庙,拜谒至圣先师。
他们自棂星门入场,跨泮池,进入大成殿,在殿前排列整齐,向孔子神位行四拜礼,同时由学官宣读祝文。
这是入泮前的拜师礼,拜过至圣先师,他们便正式成为秀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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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四章 新一代的开山怪
拜谒完了孔子,新秀才们重新从袖中摸出花来,簪在四方平定巾上,参加专门为他们举行的簪花宴。
此宴虽不在官方正式的科举四宴中,却已经是绝大多数读书人此生荣耀的顶点了。
宋代的闻喜宴上,新科进士皆簪花饮酒,自此以后,簪花便与科举产生关联。
秀才虽然远远无法与进士相比,但也是正经功名了。而且考秀才的难度可是科举中最高的。
以泸州为例,每年一州三县都有近万人报名,最终却仅有五十人上岸,真正的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!
如今经过十年寒窗,连场拼杀,五十位胜利者终于成功换穿了襕衫,怎能不为他们簪花设宴,庆祝一番呢?
宴会是在学宫花圃举行的,周遭花团锦簇,径畔榴红萱草相映,花架上,紫藤垂落如帘,拂过秀才襕衫。
廊下筵席陈列,铺月白桌布,青瓷花瓶中插着新采的芍药和绣球。每道菜味道怎么样两说,但都摆盘精致,有着良好的寓意。
此情此景,不用喝酒,新科秀才们便已醺醺然,不知今夕何年了。
大宗师端坐首席,举起酒杯对一众官员和新科秀才们高声道:“本次院试圆满结束,诸位这些日子都辛苦了,本院敬大家一杯!”
坐在他左手的贾知州,右手的苏录,忙率领官员和生员一起举杯道:“谢大宗师!”
大宗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谁知顿似岩浆入喉,差点没给他辣死。
幸亏大宗师礼仪到位,饮酒时以袖遮面,不然非得给大伙儿表演个颜艺。
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,抽回辣出来的鼻涕,放下袖子恼火地质问道:“为什么不用素酒?!”
“大宗师有所不知,在我们泸州,只有小孩子和女人才喝素酒。好容易来一次,怎么也得尝尝我们当地的美酒。”贾知州笑道:“大宗师要是喝不惯,这就换酒便是。”
“不必……”萧提学焉能不知,这是贾知州小小的报复。
他给人家一记下马威,就不能怨人家还他一杯杀威酒。
而且这酒确实是好酒……
萧提学便又举起一杯,祝贺五十位新秀才青钱万选,光耀门楣!
光耀门楣可不是虚言——秀才家的房门比百姓家高一截。因为秀才戴着高高的平定四方巾,为了方便出入,大门自然要高一点。
但这只是表面原因,更重要的是通过允许秀才加高大门,显示通过读书考功名,可以光耀门楣。等到中了举人,还可以继续加高,就可以成为传说中的高门大户!
第三杯则勉励生员们戒骄戒躁,继续努力,争取早日完成学业,到秋闱中大展身手!
三杯酒之后,簪花宴正式开始,悠扬的笙乐中,新秀才们斯文举杯,向大宗师致谢,与老公祖道别。
在掌握着所有秀才命运的大宗师面前,所有人都举止有度,没有人敢滥饮……
大宗师让苏录挨着自己坐,以示对他的特别看重。席间还有人想请苏录作诗留念,却被大宗师拦下道:“诗乃文之余,非学者先务。弘之乃泸州甚至蜀中学子的典范,要时刻以身作则,不可舍经义而事虚文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忙恭声应道:“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。”
好了,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作诗了……
“好,你要牢记‘峣峣者易折,皎皎者易污’,一定要持重自爱,不可放浪形骸。”大宗师又说了许多爱护他的话,听得苏录都有些懵了,难道那句‘俭者不夺人’,真的不是在骂自己?
莫非大宗师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而已?可昨天贾知州那番话,分明在暗示大宗师在有意刁难自己……
算了,苏录暗道,做人还是要心怀宽广,尤其是面对上级的时候,不然日子没法过了……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,跟小婶不谋而合了。
贾知州冷眼旁观,暗骂姓萧的不要脸,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。
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,昨天的话苏录听不懂也没办法。不过苏杨二神童总有同场竞技的时候,就不信以苏录的骄傲,能投到杨家门下……
其实萧提学也不想当着他的面来这套,但他日程排得满满的,没法召见苏录了,只能抓紧时间刷点儿好感度。
至于贾一旦,妈的,爱怎么看怎么看。反正老子又没干亏心事……
表达完了关爱,大宗师才问苏录道:“你院试的四书文,固然是极好的,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五经文,居然在八股文的框架里,重构了经义文,令人耳目一新,你是怎么写出来的?”
“都是老山长和授业恩师的指点。”苏录谦虚道。
“你的经师是哪一位?”萧提学问道。
“家师姓朱,行三,号刚山。”苏录道:“朱子和也是他的弟子。”
“刚山先生啊。”萧提学也是治《礼》的,自然听说过朱璋的大名。他不禁惋惜道:“可惜腾不出时间来,不然定要登门讨教。”
说着又问苏录道:“不如你来替刚山先生讲一讲,你们的文法是如何创新的?”
听到东翁说这话,五位幕僚刷的站起来,呼啦围过来了,齐声道:“还请三元相公垂教!”
其他人见状,也纷纷搁下酒杯望向苏录,想听听他有何高见。
“垂教不敢当,一家之言,仅供参考。”苏录略一谦逊,便朗声道:
“简言之,家师将传统注经方法与他所创的‘假说演绎法’相结合,通过设立论点、分目论证、引入学术辨难等方式,让八股文在阐释经义的基础上,文以致用,可解实际之惑。”
“好一个文以致用!”大宗师击节叫好,举杯遥敬道:“就凭这个四个字,便当浮一大白。时人只将文章当成‘功名敲门砖’,此外百无一用,刚山先生之言,给了那些无知之辈,一记响亮的耳光!”
“是啊。”白胡子老先生深以为然道:“看了三元相公的文章,才知道八股文被人诟病,问题其实出在我们这些读书人自设牢笼,学而不思上!”
“确实。刚山先生的创举,必可令天下文章大兴,功德无量啊!”眼镜兄也感叹道。
下首一角桌旁,朱子恭小声问朱子和道:“你们口条也太紧了,三叔什么时候创的这个‘假说演绎法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