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过偶尔失手一次,之前还是我压着你的时候多。”程万范道。
“住口吧你们两个。”张先生实在听不下去了,呵斥道:“中斋统共三十一个学生,你俩一个考十九名,一个考二十名。还好意思在这里嘚瑟!”
“是……”两个活宝赶紧乖乖低头,李奇宇还小声道:“那是因为太久没有沐浴椿庭之爱了……”
“就是,只要哥指导指导,我们就会好起来的。”程万范也小声道。
“我不是灵丹妙药啊。”苏录苦笑道:“你俩临时抱佛脚有啥用?”
“别的没用,哥的考前辅导肯定有用!”这回不光程万范和李奇宇,众同窗异口同声道。
“唉,你们就不能换个,我不在的时候再说?”张先生被这帮臭小子搞得一脸无奈道:“不然弘之父亲还以为,我这个先生多么的无能呢。”
陪坐的苏有才忙笑道:“不会的不会的,我也是儿子教出来的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张先生拍着苏有才的肩膀道:“允文贤弟实不相瞒,我也在令公子那儿受益匪浅啊。”
“这小子还真是块……教书的材料呢。”苏有才不禁苦笑道。
“所以弘之,就劳烦你拨冗指点他们一番吧。”张先生便拜托苏录道:“也算善始善终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苏录便笑着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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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一早,张先生就带着众弟子前往县衙报名。
苏有才实在不好意思跟儿子混在一起,所以昨天已经拿着黄册先去报过名了。
至于所需的认保廪生,有过十二次县试经历的苏有才,最不缺的就是这个……无非就是花点钱,苏二爷不差这点银子。
给他作保的那位老秀才,已经拿过他三回银子了,都省得调查他的背景了。作为老客户福利,那位老秀才还从自己认保的童生里,找了四个跟苏有才互保,报考的条件就搞定了。
认保也好,互保也好,保的都是考试资格没问题,并不是担保作弊不作弊的。而且老秀才比苏有才可上心多了,要是万一出事,廪生资格都要被取消,所以基本没什么风险……
众同窗说说笑笑来到了衙前街,只见县衙栅门外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一看都是些穿着长袍的读书人,年纪跨度十分惊人,有十岁出头的娃娃,也有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大爷。
显然这些都是跟他们一样都是来报名的……
“好家伙,这都三天了,怎么还这么多人?”苏录吃惊道。
正月十六就可以报名,今天已经正月十九了。
“一是考试的人实在太多了,”张先生道:“考县试没有年龄限制,所以可以一直考。合江县加上咱们两个卫所的童生,每届应试都得有两三千人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众同窗也都倒吸冷气,没想到竞争这么激烈。
“再就是胥吏故意慢条斯理,逼着咱们想办法。”张先生也不排队。说话间便带着众弟子,越过长长的队伍,来到栅门前。
“排队去!”守门的胥吏呵斥道。他平时不敢对相公如此无礼,但来报名童试的,都有秀才领着。他要是客客气气的,还怎么卖‘速通票’?
张先生却不慌不忙,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名刺递上去。
胥吏接过来扫一眼,暗叫倒霉,挤出笑脸奉还名刺道:“原来是太平书院的先生,快快里边请。”
说着便打开了栅门。
“有劳。”张先生微微颔首,便带领弟子们径直进去衙门。
排队的人们自然炸了锅,纷纷质问为什么他们可以插队。
“人家是太平书院的!”胥吏高声道:“有本事也让你们山长中个传胪,老子一样也让你们插队!”
“……”质疑声一下子就小了好多。
黄甲传胪的牌坊还在县学大街上立着呢,优待朱传胪的弟子,谁也没法说个‘不’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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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外面卡得紧,里头自然就没几个人。
张先生轻车熟路带着弟子们,来到了礼房临时设在前衙东厢的报名处。
在报名处坐镇的,正是礼房张司吏。
“哟,这不是本家张先生吗?”张司吏去年去太平书院请过张砚秋,一眼就认出他来,赶紧起身招呼。“亲自来送考啊?”
“是。”张先生颔首微笑道:“带学生们来长长见识,为明年做准备。”
“谦虚。”张司吏哈哈一笑,又吩咐手下书吏道:“先给张先生的高足们办。”
便有书吏赶紧请张先生坐下,又捧来一摞空白的保结状,还细心地奉上笔墨。
张砚秋便提起笔来,熟练地填写起保结状来。
此状全名曰‘童试县试保结状’。
只见张先生填写道:
具保廪生——张砚秋,今保得本县童生——苏录。
年——十六岁。身——五尺五寸,瘦削。面——甲字脸,白无须。
系——永宁卫太平镇千户所,军籍。
曾祖——明安,祖——大成,父——有才。
实系身家清白,并无冒籍、匿丧、顶替、假捏姓名等弊。
亦非优、倡、皂、隶子孙。
倘有违碍,甘罪无辞。
具结是实。
签名画押之后,便是一份有效的廪生保结状。
后面还附有一张互保状,苏淡、李奇宇、程万舟、程万范作为苏录的互保人在上头签名。
当然,苏录也会在他们的互保状上签名。
有司吏大人照拂,后面的流程也十分顺利。交上了三代履历亲供,黄册户籍页后,书吏们很快便为十五位考生办理了应试登记,最后比照着他们的体貌特征开具浮票。
浮票就是准考证,县试报名便完成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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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九章 二月二,龙抬头!
浮票类似于一个小开本的折页,左右两边都写着考生的座号。右边还写着考生的姓名和体貌特征。
其作用有二,一是入场时当做准考证使用;二是将其贴在试卷的姓名栏作弥封用。交卷时撕去右边部分带走,作为试卷凭证用于发榜时比对信息。
小心揣好浮票,众人便离开了县衙,跟着苏录来到街后巷的一处宅子。
那里原先是小叔家,后来搬进大宅后就空了下来,苏录便在这里对众同窗进行特训。
还是以讲截搭题为主,苏录将截上题、截下题、截上下题、承上题、冒下题,长搭、短搭、有情搭、无情搭、隔章搭……诸题一一拆解分明,为众人讲解诸般破法。还作诀曰:
‘截搭题,断中连,先找题眼后析弦;
长搭顺,短搭补,无情搭要靠义牵;
过脉虚,勾连实,比喻因果是舟船;
记范例,练拆句,考场破题如转环。’
最后还用一天时间,给他们讲了策论的要点……
十天时间转眼即过,正月三十特训结束。
二月初一,所有人休息一天调整状态,准备迎接第二天的考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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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合江城已经变成了书生的天下。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中,到处都是穿白衫戴儒巾的读书人,他们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,吃酒作乐。看起来不像来考试的,倒像是来聚会的……
这些都是考了好多回的老油条了。其实就是苏有才原先那种状态,那点东西反反复复学了十几二十年,已经是书也读不进去,作文也沉不下心来。水平停滞不前,甚至不进反退……
但他们还是要不停地考,因为不考试就当不成读书人,只能脱掉长袍下地干活了。
那些还有上进心的读书人,这会儿都在平心静气,为明日的考试调整状态呢,哪还会出门耍乐?
苏宅书房中,苏满正在跟苏录和苏有才交代一应考试用具……
爷俩的考篮都是苏泰新做的,其实苏有才是有个旧考篮的,苏满也有一个。但夏哥儿非说自己手痒,还是坚持重新做了两个。
苏有才倒没啥,笑道:“我原先的考篮不吉利,换一个重新开始也是好的。”
“……”苏满却看了夏哥儿一眼,心说莫非也嫌我的不吉利?
不过话说回来,夏哥儿新制的考篮确实升级不小。两个考篮都是三层的方形提梁篮子。
编织考篮的藤条,经过打刺、洗晒、拗拉、削制、漂染、编织、上漆等十几道工序,都是夏哥儿亲手完成的。
不仅编制得十分精细,而且四角包铜,提梁上也嵌有铜制花片,盒盖和提梁两侧,还雕着鹭鸶、莲花、如意图样,寓意一路连科一路如意。
而且跟普通篮子不同的是,夏哥儿所制的考篮六面玲珑透光,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东西。因为按规定,考篮必须编成玲珑格眼,底面如一,以便搜检。
虽然县试搜检比较随意,但难保碰到有意刁难的搜子,那就太影响状态了,所以还是严格按规定来的好。
考篮外头罩着防水的油布,以免当天下雨。掀去油布,打开考篮上层是文具,分门别类,整齐置于小格中。
“魁星点斗笔四支,已经都给你们开好了。”苏满打开笔袋,露出四支红色笔头的毛笔。士子们为博彩头,都会购置此笔入场答卷。
红笔头既取彩头寓意,又呼应魁星神执笔捧斗、立于鳌头的传说。其实就是四支小白云……
“墨的话有两种。一是墨盒。”苏满说着拿起个铜制的墨盒,打开后内有吸墨的棉垫。“晚上调好墨汁,注入盒中,开盖即用。省去了考试时现场磨墨、墨色不浓的麻烦。”
“为了防止墨汁万一结干,所以也放上了墨条和水注,作双重保险。”苏满又拿起一个带着盖子,巴掌大小的袖珍砚台道:“磨墨的话,就用这种轻便的袖砚。”
“纸是用来打草稿的,每人十张,多了也没用,还得一张张检查有没有字迹,自找麻烦。”苏满接着拿起个油布袋,对苏录道:
“纸墨笔砚外,还有卷袋。领到考卷后,平放其中,高高搁起,防止折叠和水墨污坏卷面。卷面整洁要求最严,稍有污损,即使文章做得花团锦簇,也必然落榜。”
“嗯嗯。”苏有才深有感触道:“有一回我就是磨墨时,不小心溅了滴墨水在卷子上,结果就没中。”
哥几个看一眼苏有才,心说还回回不重样呢……
不过明天就进场了,大伙儿都不会刺激他的。
“万一试卷出现污染差错,”苏满拿起个小竹筒和一把锋利的小剪刀道:“就先试着小心刮掉,实在刮不掉。竹筒里有浆糊,剪纸贴上,好歹不会被直接判污损。”
顿一下,又嘱咐道:“另外,浆糊还用来贴浮票。一定要在浮票下先写好名字和考号,不要觉得有浮票就不用写了。万一浮票粘不牢靠,掉了就麻烦了。”
介绍完文具类,苏满又抽出第二层,这一层主要是吃食。
“每场只考一天,朝入夕出,不必带太多的吃食。吃喝一定要节制,不渴不饿就够了……在号子里解手很麻烦的。”苏满打开一个个油纸袋,展示给两人道:
“所以给你们准备的食物少而精,一份是耐饥的糕饼点心,一份是剥好的桂圆肉,一份是冰糖,可以作零食。还有一点参片,实在精神不济了,可以咀嚼一片顶一顶,以助文思。”
“另外还有一份切好的火方,等明早蒸好了带上,中午吃也不会太硬。”苏满道。
“这些吃食着实不少,我们又不是夏哥儿,一顿可吃不了。”苏有才道。
“没让你们全吃完,自己把握。”苏满无语道。二叔真不像考了十二回县试的主,还没秋哥儿镇定呢。
最下面一层是用来放置雨衣、油布和水壶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