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继续看。”干娘却献宝似的催促他翻页。
苏录翻到第二页的‘酒利润’,看一眼上头的数字——五百八十两!
不禁倒吸了口冷气。“爹你没算错吧,这么多?”
“这么简单的账怎么会错呢?算术可是君子六艺之一。”苏有才白他一眼,一脸自信道:“早年咱们酒坊年底结账,都要请我去打算盘的!”
“哦哦。”苏录点点头,翻了翻后头的明细,确实比较简单,一共卖出去八万斤酒,每斤酒代售费十文,共收入八百两。
各种营销、运输、人工费用加起来两百二十两,利润自然就是五百八十两。
让人不得不感叹,果然钱都让二道贩子赚去了……
“我们都没想到,这块利润会这么高。主要还是酒坊的兄弟们拼命,愣是在订货会之后,又酿出了四万斤酒!”老板娘感叹道:“就算是二郎酒酿得快,人也得跟得上才行。”
“还不是你那四百两的功劳?”苏有才在提供情绪价值这块其实比有马还强,除了作诗,还能夸到老板娘的心窝窝上。
“大伙儿拿到了工钱,就真的看到了希望,当然要拼了命地抓住它了!”
这话在说族人不假,却听得老板娘芳心一颤,秋波一荡,一汪春水环绕着苏有才。她轻咬朱唇道:“二哥……”
小田田闭上眼:‘太齁了,实在吃不下了……’
“咳咳。”苏录咳嗽一声,让他俩注意点影响,还有孩子呢。
然后翻到了第三页‘总利润’——七百二十五两。
其中‘积余’——一百两。
可分配利润为六百二十五两。
“明年还要继续经营,也不能把赚的钱都分了。”老板娘解释道:“所以留下了一百两作为本钱,应付各种开支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录点点头,‘盈余公积’嘛,便笑道:“分六百二十五两银子也够多了!”
他略一盘算,家里占了一成六的股份,正好能分一百两!大伯娘还不得活活美死?
但干娘就不这么算,而是说:“千户大人占股两成,应分一百三十两,还得再孝敬一笔,我给他凑个两百两就很好看了,剩下的都是咱家的了!”
说着一拍苏录的肩膀,眉飞色舞道:“怎么样,娘厉害吧?”
“厉害厉害,太厉害了!”苏录忙双手点赞,却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有才,觉得还是他更厉害。
居然能让这么厉害的干娘,如此死心塌地,一心一意……
这何尝又不是一位魅魔?只是不像王阳明那样专收男士,老爹是对少妇特攻。
~~
他们家的收入可不止这一头……
苏记酒坊,大掌作房内,苏大吉和苏泰也在对着头算账。
今天上午,苏泰带着二十个壮小伙,从甜水记解回了今年最后一批货款。族人们都巴望着分钱过年呢,不得赶紧把账算清楚?
年中老板娘和苏泰入股的时候,就已经把上半年的账目盘清了。所以只需要算下半年的账即可。
“下半年一共采购红粱二十万三千斤,每斤价六文,应支未支加起来是一千二百一十八两。”
“药曲加其他本钱开销八百两零六百文。未付的工钱还有四百两零三百五十文。”
“所以支出一共是……”苏大吉说完看一眼记账的苏泰。
“两千四百一十八两零九百五十文。”苏泰不用算盘便脱口道。
“真的假的?”苏大吉拿过算盘来噼里啪啦一算,分文不差,不禁赞道:“你小子不比你两个兄弟差啊。”
“呵呵,差远了。”苏泰挠挠头,憨笑道。
“下面是让人开心的收入——下半年一共出了八万斤的货,而且货款一文不少,全都收回来了,真他娘的神奇!”虽然钱已经到手了,但苏大吉还是跟做梦一样。
往年哪回不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出批货,又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收笔账。一年到头当孙子,依然卖不出多少货,收不回多少账。怎一个惨字了得?
现在可好,啥也不操心只管酿酒,账款就一文不少地回来了。这是当年郎泉井在手的时候,也没体会过的快乐……
“四十文一斤,一共收入三千二百两,扣掉本钱,还余七百八十一两零五十文。”苏泰又口算出了结果,并提醒七叔公道:
“其实还有四万斤的红粱和相应的药曲,是准备过完年开工用的,这块开支应该算在明年才准确。”
“又不是明年不干了,不用算那么清楚。”苏大吉摆摆手道:“这七百八十两,按照入股时的约定,一半拿来还旧债,另一半就拿出来分了吧!”
苏记的负债可不是小数目,当初要不是因为快要赔掉裤子了,也不可能舍得给老板娘三成股份的。
苏泰自然不会有异议,点点头算道:“干娘两成股,可以分七十八两,我有一成,分三十九两。余下两百七十三两是族里分的。我爷爷说了,我们家就不参与了。”
“哎,一码归一码。”苏大吉推让道:“按规矩,只要年满十八,不管男女都有一份儿的。”
“不能再要了,不然会被族人说闲话的。”苏泰摇摇头道:“俺们当时也没想到这么挣钱,不然肯定不会要一成的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苏大吉心说,老板娘那两成也跑不到别人家去。但这钱他给得心服口服,沉声对苏泰道:
“咱们能有今天,一靠得是二郎酒的方子,二靠得是老板娘和你爹的手段。”
“不然到了年底下,我都不敢在二郎滩露面。就怕让债主生吞活剥了。”说着他不胜唏嘘道:
“人家老板娘跟她娘家合作,其实能赚更多。至少不用拿出一半的利来,替咱们酒坊还旧债!这份情我们全族都念一辈子,谁要是现在心疼了,他就是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王八蛋!”
“我干娘是干娘,我说的是我们六房。”苏泰坚持道:“说不要就不要了!七叔公总得让我们家做人吧?”
“哎,好吧,那今年先这样。我回头跟族长商量商量,看看怎么补偿你家一下。”苏大吉见推让不过,也就不坚持了,然后掏出一份从族长那里拿来的清单,上头有各房的成年人数。
说来也巧,扣掉六房的九口成年人,其余十七房加起来恰巧是两百七十三!一人正好分一两!
别看一两好像不多,但分到每房就多了,平均每房能分个十六两!像一直没分家的二房,能分到整整二十八两!
当然他们家的人口也多,加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四十口……
六房就算是人口很少的了,人口比他们家更少的,是新立的后几房,也能分个五六七八两。虽然钱不多,但家里花钱的人也少,其实都是一个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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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 皆大欢喜
太平镇。
苏有金穿着他的七品武官袍,负手走在大街上。
身后跟着两个兵丁,一人捧着双层瓷暖瓶,里头装着枸杞泡热茶。一人拎着马扎,而且还是带靠背的那种。
“总旗大人,快进来暖和暖和!”沿街店铺的商家看到苏有金,纷纷热情地招呼,还有人出来想把他拉进店里去。
“新茶到货,总旗大人来品鉴一番呀……”
“不了不了,大白天的。”苏有金嫌弃地甩甩袖子,这不破坏自己形象吗?
他现在的主要工作,就是每天在镇上晃来晃去,跟街溜子差不多。但这个街溜子可是人人害怕的,因为他是在观察各家的买卖如何,盘算下月该收多少门摊费。
起先大伙儿都觉着他不好糊弄,这下要被扒层皮了。可没想到,苏总旗精明归精明,人却老好了。
他每次都能把他们的收入算得明明白白,然后看他们的态度,给他们打个七折或八折。
算起来,各家比当初刘总旗在的时候,负担都轻了一两成。自然人人都说总旗好,争着抢着想表达一下孝心,好下月按七折而不是八折交钱……
“总旗,刚蒸好的烧白,烫好的二郎酒,和兄弟们进来对付两口,暖暖身子再去忙呗!”刘家菜馆的刘老板热情地迎出来。
“哥,真有点饿了。”后边捧着暖瓶的兵士,是苏家服役的余丁苏有喜。
“一天吃几顿了?还饿。”给他拎马扎的,是苏家的另一个余丁苏有力,他有点看不惯这个好吃懒做的堂弟。
“可我就是饿呀……”有喜委屈道:“当兵这些年天天饿着,一两个月可吃不回来。”
苏家一共有两正军两余丁在役。余丁是很惨的,没有军饷,只能靠族里供养。大伯照顾自家人从来不含糊,稍微有点权力,就把他们带到自己跟前了。
当然,干他这行也必须得用自己人,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……
“去吃两口吧。”大伯深谙用人之道。虽然平时更倚重有力,但更护着有喜。
“哎,好嘞大哥。”有喜开心应道。
“嘱咐你多少遍了,当值的时候称职务!”有力瞪他一眼,却见苏有金继续往前走了。
“大人去哪?”两人赶紧问道。
“你们进去吧,我再转转。”苏有金半年功夫,将军肚都起来了,哪敢胡吃海塞?还不忘嘱咐两人一句道:“记得给钱啊。”
至于给多少他就不管了。
大伯自个溜达了几步,便习惯性地推开了甜水记的门。
门挂铃响起悦耳的叮当声,柜台后的苏有才条件反射道:“欢迎光临!客官喝点儿啥……哦大哥啊,快过来。”
然后三人又给大伯算了一遍账。
~~
听完报账,大伯直接无心当差了。
想想马千户正好在家,他干脆让他俩下了铺板,提上买好的年货,去马千户府上送银子。
马千户见到三人十分高兴,对一旁陪坐的夫人笑道:“怎么样?我大哥家的孩子能干吧?”
上回老爷子来镇上,被马千户硬留了好几天,现在勉勉强强也是通家之好了,所以他叫夫人一同见客。
马夫人是续弦,比老板娘大点有限,而且她可是高贵的五品宜人,本来还不太情愿出来……因为当初她兄弟想入主甜水记来着,结果被马千户给撅回去了。
所以她心里一直不爽,但看到银子就一点毛病没了,笑道:“整天听老爷夸你们几个,还真是一点没错。”
“婶儿过奖了,没有我叔照应着,他俩哪能把买卖做起来?”苏有金早就顺竿儿爬,管马千户叫叔了。虽然马夫人比他小了十岁不止,但这声‘婶儿’叫得可丝滑了。
“我照应的多了。”马千户哂笑道:“一个个的不给老子赔钱就不错了!”
别看他家大业大,但吃他娘喝他娘的也多,开销又大,一年到头基本就是个平进平出,存不住多少银子。
他在位还好说,一旦致仕就是个‘上栏嗑瓜子——入不敷出’,到时候就难了看。
但一下子多了甜水记这一大笔钱,他终于能存点养老钱了。
“不用给这么多,该多少是多少就行了。”他也知道这里头有孝敬钱,便大方道:“都是自家人,不需要额外的孝敬。”
“自家人不更得孝敬吗?”苏有金笑道。
“哈哈哈!有金真会说话!”马夫人就很开心,觉得这‘大胖侄子’人有本事说话又好听,老公确实没看错。
但马千户还真不是跟他们客气,便叫儿子封了整整五十两银子,交给苏有金道:“听千里说,苏录明年要去泸州上学了。州城不比咱们这小地方,开销大了去了。我这当叔爷爷的没啥拿得出手,这点银子拿给孩子念书吧。”
“太多了,使不得。”苏有才赶忙谢绝道:“别说念书了,足够在泸州买个宅子了。”
“那就在泸州买个宅子。”马千户大手一挥道:“那样孩子也有地方住。听千里说他们住得太差了,晚上睡觉都能哈白气。”
苏有才是怎么推让都不行,最后只好无可奈何收下。
马千户还想留三人吃晚饭,却听苏有金道:“明天老爷子要去县城看孙子,今晚我们都得回二郎滩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马千户这才不再挽留,又道:“那明天我到码头去送送我大哥,再让老刘安排条船……”
“船就不用了,县里来船接秋哥儿去讲课。”苏有金忙道:“老爷子就坐他们的船去了。”
“哈哈,也好。”马千户终于放人道:“那就不留你们了,趁着天没黑,早点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