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现在我年纪大了,既不想撇家舍业,去几千里外坐监,更不想往县学钻营……那里完全没法跟书院比,我岂能为了一身绿袍,整日无所事事,还得忍受乌烟瘴气?”张先生说完,笑容愈加清澈道:
“我就喜欢窝在这山沟沟里教书,孩子们也需要我,所以这辈子都不想动了。你就原谅这个不思进取的先生吧……”
“是,先生。”苏录也知道人各有志。汝之蜜糖彼之砒霜。你以为的对别人好,对别人却可能是折磨。
他只是担心,先生是因为想成全自己,才不肯去县里的……
但先生心意已定,自己再勉强他就属于自以为是了,只好放弃了劝说,深吸口气躬身抱拳道:“临别之际弟子有个不情之请,还请先生一定要答应。”
“讲,太过分了我可不能答应。”张先生警惕道,唯恐他把自己套路去县里。
“请先生提前为我赐字吧!”却听苏录请求道。
第一百二十九章 表字
《礼记?曲礼》曰:‘男子二十冠而字。’
意思是,男子二十岁的时候正式成年。从此要束发加冠,同时由长者赐字,以后就不能直呼其名了。
两千年来,人们一直大体遵循着古礼。但时代变迁,也不会完全拘泥。比方苏录他们一进书院,就被要求束发戴巾,把头发梳成大人样,以示郑重。
同样的,书院也会在他们毕业时,由先生为他们赐字的。当然这是自愿的,学生们如果坚持古礼不肯提前,先生们也不会多事。
只是谁会拒绝提前得到表字呢?这是他们从小就盼的事儿。
比方春哥儿去年就得表字‘盈之’。
而且请先生赐字,也表示对先生的敬重。因为这意味着,你此生不管走到哪里,做多大的官,都不会忘记先生了。
张先生自然十分高兴,却又摇头谢绝道:“还是等你去鹤山书院,请那里的先生赐字吧,让他们赐字用处更大。”
名字名字,赐字跟起名同等重要,自然会成为两者间的情感纽带。这种拉关系的机会既体面又牢靠,所以有可能当然要请一位举人甚至进士赐字,而且机会仅一次……
“不,我想请先生赐字。”苏录却坚定道。他虽然是一个功利的人,却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字,都要蝇营狗苟地算计。
“唉,不好不好……”张先生推辞再三,最终敌不过苏录的坚持,从桌子里抽出一张洒金笺,递给他道:
“你看这个如何?”
“弘之?”苏录念出那墨迹早干的两个字。
“没错!”张先生重重点头,满脸兴奋道:
“字当由名而生,两者不可脱节,恰似题目与破题,自然也有很多种起法,主要有三——”
张先生好为人师的瘾又犯了,恨不得从开天辟地给他讲起。苏录耐心地听着,就当是先生的最后一课了。
“最常见的是‘同义呼应’,字与名含义相近,强化名之意涵,如诸葛亮,字孔明;曹操,字孟德;周瑜,字公瑾,都是这种类型。”
“再就是‘反义互补’,字与名含义相反,中和‘名’里略显极端的意涵,比如韩愈,‘愈’为越过、胜出,便字退之;赵孟睿’通‘俯’,所以字子昂。”
“三是‘引申拔高’,字从名的本义出发,引申为更高的意涵。比如陆游,字务观。所谓‘务外游,不知务内观’,这是在提醒他,既要察外物之变,更要重内省之修。”
说着张先生看一眼苏录道:“还有你那位老祖宗东坡先生,名‘轼’,意为马车前供人手扶的横木。字‘子瞻’,由‘轼’的功能乃让人扶着远望,引申出了高瞻远瞩的寓意。”
“所谓敬天法祖,我便也用同样的方式,给你起了这个字——‘录’者记也,然而记的目地不只是为了存之,更是为了‘弘之’!”张先生这才摇头晃脑地为苏录释字道:
“你现在在求学阶段,正是录而记之的时候,我愿你将来学有所成,不要将学问束之高阁,此后只为稻粱谋。而是能将所学发扬光大,哪怕做不到‘为天地立心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’,也要‘为生民立命’,弘人间正道!”
“是,弟子弘之谨记先生教诲!”苏录深深作揖,恭声受教。
“好好,弘之,往后苏录苏弘之,就是你的名字了!”张先生一脸‘还不快夸夸我’的小表情,问苏录道:“你可满意?”
“满意,当然满意。”苏录忙点头不迭,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:“不过这个字不犯忌讳吗?”
“啥忌讳?”张先生不解道。
“当今的年号啊。”苏录轻声道:“弘治,弘之,是不是有点那个了……”
“哈哈哈,你小子细过头了吧?”张先生大笑道:“年号不就是用来叫的吗,又不是帝讳,为什么要避?再说就是帝讳,本朝也只是在书写时略作讲究而已。比如你要拜的那位经师,山长的三哥,你猜猜他叫什么?”
提示已经很明确了,苏录便寻思道:“肯定是两个字,王字旁,又跟帝讳有关……莫非是个璋字?”
“没错,弘之果然聪明!”张先生大笑道:“他叫朱璋,不一样考了秀才拔了贡?也没见谁把他拖出去砍了!”
苏录讪讪一笑道:“弟子不是没学过避讳吗。”
“放心吧,本朝的避讳十分宽松,公讳字少之又少。你只需要记住两条原则就没问题,一是历代皇上御名的第二个字要避,且‘二名不偏讳’,即御名两字不连用时,无需避讳。”
“所以‘元璋’在一起时,璋要缺笔,单用元或璋都不需要避讳。”张先生顺手又教给他一个考试的知识点。
苏录恍然道:“怪不得敢叫朱璋,那我这‘弘之’就更没事了。”
“当然了,为师还能坑你不成?!”张先生大笑道:“放心吧,三杨之一的杨溥字弘济,三元状元商辂字弘载;成化朝最后一位状元叫费宏,南京有位佥都御史叫王弘!等人家大人物改名,你再改字也不迟。”
“是。”苏录这才彻底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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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别了张先生,苏录便前往鸿运楼,与同窗吃散伙饭,自是一番难舍难分的少年友情,无需赘述。
单说午餐后,众先生便齐聚道南堂,准备本年度最后一次阅卷。
待到所有人到齐,钱山长才步履沉稳地从屏风后走出。
“山长……”众先生一起抱拳。
“好好,又要辛苦诸位了。”钱怀仁的声线都变得更低沉了。在正位上稳稳坐定后,他呷一口小厮奉上的香茗,缓缓道:“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先生们应一声后,便坐定开始阅卷。
只是一帮酸子难免暗暗腹诽,个鸟毛代理山长摆什么谱?
祝先生为诸位阅卷的先生分发了试卷,每人分不到几张就没了。
“这么点卷子?”牛先生看到分到自己手里的五张,感觉很不过瘾。
“正常,一年就被朱山长淘汰了一半。”一旁的先生没好气道。很自然地,就把对朱琉的称呼,换成了朱山长。
先生们本来就看不惯朱琉,现在他又中途跑路去考进士,言谈间对他就更不尊敬了。
不过,也难怪先生们会恼火,层层筛选招进来六十个学生,一年下来只剩三十一人了,其中省身斋十六个,明志斋和笃行斋合斋之后只剩下十五个!
明年的学费直接减半不说,好些先生都要直接没活干……
“妈的,只剩三十一个孩子了,要是让他再祸祸一年,先生都要比学生多了!”教《礼记》的郑先生明年只有马千里一个学生,郁闷地都爆粗口了。
“什么三十一个,是二十九个!”比他还惨的牛先生也愤愤道:“本院最好的两个学生,也被他弄走了!太能祸祸了……”
“好了,你们两个少说几句怪话。”钱山长由着他们骂了几句出出气,这才喝止道:“一文钱束脩不短你们的,激动啥子?”
“那是钱的事吗?我们是要教书育人的!”两位先生加起来只有一个学生,怨气可想而知。
“谁愿意不教学生吃白食?”牛先生道。
“也是,那你束脩减半?”钱山长点点头道。
“俺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吧。”牛先生讪讪笑道:“还得给闺女攒嫁妆呢。”
“不过山长,明年咱就别搞这一套了吧。”众先生也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,纷纷对钱怀仁进言,希望他能拨乱反正。
“不行,学规岂是儿戏,不能朝令夕改!”好在钱怀仁是衙门历练过的,拎得清轻重。可以由着他们背后骂山长几句,但是绝对不会被他们带到沟里去的。
一帮搞不清状况的书呆子。也不想想,山长进京赶考,要么考不中回来,发现自己把政策全改了,自己还怎么混?
要么考中进士,自己捧他的臭脚还来不及,还改他的规矩?脑子被门夹了吗?
所以钱山长早就跟朱山长反复保证过,一定坚持他的政策不动摇。当然要安抚一下众先生的情绪,便又道:“最多往后出题阅卷时,稍稍宽松一点就是了。”
“唉,也只能如此了……”众先生对他的办法还算满意,这才不再烦言,安心阅卷。
“诸位,听一听咱们的神童,在本院最后一篇文章如何?”祝先生故意把苏录的卷子留在了自己手里,待众人都没找着,这才高声道。
“原来被你留下了,快念快念。”先生们纷纷催促道:“阅卷最大的乐趣,往后就没有了。”
“是啊,下回再听到他的文章,怕是要等他考秀才了。”牛先生叹了口气:“哎,多好的孩子啊,可惜当不了他岳父。”
“听好了!”祝先生咳嗽一声,道南堂便针落可闻,所有人都安静地听他诵读道:
“万物承本,内外咸重;百事执序,首尾并要!”
“物恃本而固,无本则散;事循序而顺,无序则乱。内外无轩轾,始终无等差,此道也!”
“夫此道者,天地常轨、圣贤要旨。天地常轨者,物生有本,本固待外显;事行有序,序顺赖终成。圣贤要旨者,明德新民兼重;治国理政,初谋成效俱察。执本轻外,如舍条叶致根槁;守序忽终,若忘归处迷远途。是以明此道者,知内外一体、首尾相承,循之方合天理!”
ps.下一章还没检查完哈。
第一百三十章 分红
吃过散伙饭和同窗依依话别后,苏录回到了甜水记。
已经到了年根儿下,甜水记又为老主顾送货上门,店面里冷冷清清,只有老板娘和苏有才在柜台后算账。
两人一个翻着账册报数,一个拨着算盘计数,配合无间,还眉来眼去,画面十分腻歪,倒显得小田田像个碍眼的。
看到苏录进来,小田田松了口气,可算有陪自己一起看戏的了。赶忙迎上去,接过苏录手中的食盒。
“哥,你放假了?”小田田开心道。
“对呀,一个月呢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“那能带我去二郎滩住几天吗,我想小金宝了。”小田田天天吃狗粮,实在消化不良,想换个环境休息一下肠胃。
“当然没问题了,不过我们明天要去县城了。”苏录笑道:“要不我带你一起去县城过年吧?”
“啊?”小田田看向老板娘,这么大的事儿她可做不了主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老板娘摆摆手道:“正好年前还得忙一阵,没空给孩子做饭了都。”
“最近都是我做饭……”小田田嘟囔一声,问道:“那娘你过年去吗?”
“初一开始就是庙会了,我哪也去不了。”老板娘报出最后一个数,道:“你安心跟着你哥哥们过年就行了。”
“哦。”小田田有些失落,但还是乖巧地点头。
老板娘暗叹一声,傻丫头,你要不去我怎么有借口去呢?
面上却装着没看出女儿的小情绪,兴奋地招呼苏录道:“儿子快来,看看今年的账!”
“这么早就算出来了?”苏录也很期待,赶忙凑上前去。
“上午最后一批货也提走了。酒坊那边,下一批货也得年后送来了。”苏有才点点头,搁下笔道:“你娘说趁着你们走之前,把账清出来,好让家里人高兴高兴!”
“我看看有多高兴?”苏录兴奋地搓着手,接过干娘递过的总清账。
这年月,民间已经突破了前代‘单式流水账’的局限,商家普遍采用两本账。流水账按时序记录每一笔交易和收支,相当于‘原始凭证’。
然后定期将流水账按收支汇总进总清账,便于核算利润。还有专门的应收应付账款栏目,一目了然。
苏录翻到汇总页,只见利润一栏分为两项,一是‘甜水利润’,这一块全年盈利二百九十五两,但一百五十两已经分过红了,所以这块的待分配利润是一百四十五两。
“真不容易!”苏录真心实意赞一声,能在下半年的淡季盈利这么多,干娘实在是太太太能干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