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105节

“你可想清楚。”朱子和忙提醒他道:“《礼记》是孤经,录取的人很少的,我是没得选。骐骥你有的选,干嘛要自讨苦吃?”

“子和这次倒没说错。”朱琉也点点头,正色对苏录道:“你想治《礼记》没问题,但我也得跟你说明白——历年历科,无论是考秀才,还是乡试会试,报《礼记》的考生一定是最少的,所以才会被称为‘孤经’。”

顿一下,山长解释道:“因为《礼记》的内容太多太庞杂,跟其他四经加起来差不多,所以要费好多倍的工夫,而且难学难精——哪怕是王状元,在十七岁中秀才后,也足足磨砺了十八年,才学问大成,连登黄甲的。”

“还有阳明兄,天纵奇才,阁老们认定的状元种子,还有王状元的指导,也用了整整九年,也考了整整三次才及第。就更不用说我了……”说着他望向苏录道:“所以你还要选择《礼记》吗?”

“换一个吧。”朱子和也劝道。

苏录却问道:“既然这么难,为什么山长家要选《礼记》做家经呢?”

“当然是因为《礼记》厉害了!”朱琉双眉一挑,傲然道:

“朱子说过,治《礼》者‘虽少但精’,若能通其义理,‘对策时论礼制、说教化,必有过人之处。’所以能把《礼记》钻透的读书人,才是真功夫!’”

“而且《礼记》不像其他四经,它注疏详尽,论述完备,哪一条礼仪、哪一句义理,都有章可循,只要沉下心去钻研注疏,就能找到确切的义理依据。不会有那么多的流派,让你猜来猜去。所以《礼记》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,没法不懂装懂,也没法靠押题侥幸。”

“所以治《礼记》者,只要经义有成,就一定能中举人!经义大成,就一定能中进士!这是别家比不了的!”

朱琉又叹了口气道:“奈何世人总是急功近利,觉得这条路太远,所以只想走捷径。但我们朱家只想走确定的路,哪怕晚一些到达终点,也好过迷了路。”

他笑笑,压低声音道:“而且一旦中了进士,治《礼》经的会被高看一眼,不光选庶吉士入翰林的最多,未来任官也基本不是史官就是礼官,都是一等一的清流之选。未来当上大宗伯,入阁拜相的机会也比别人大。”

说着他自嘲一笑道:“当然你得先大成再说,有这功夫别人都中好几遍进士了。”

“弟子不怕慢,弟子只怕玄。”苏录彻底拿定主意道:“我觉得最适合自己的,就是《礼记》了!”

说罢,深深一揖道:“恳请山长收列门墙之下!”

“不可能的。”却听朱琉断然道。

“为何?”苏录一愣,连朱子和都皱眉道:“干嘛啊叔父?”

“哈哈哈!”朱琉放声大笑道:“因为你本就是我的入室弟子,我怎么收第二遍?”

“……”苏录一阵哭笑不得,皮这一下很开心吗,山长?

“你愿意跟我治《礼记》,我当然是高兴的。但你也知道,我马上就进京赶考了,如果落第了好说。万一侥幸得中,以后就身不由己了。”笑罢了,朱琉又道:

“所以未来能不能亲自教导你?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
“弟子可以先跟郑先生学着……”苏录轻声道。

“郑先生不行的。”朱琉却摇头道:“水平比牛先生还差,书院里也只有《诗》和《易》的先生还够看,所以水平差不多的学生,我都推荐他们去治这两经了。”

“你要愿意,放假后随子和回趟泸州,我修书一封给三哥,请他代为授业。”说着他看向苏录道:

“我三哥是我们家里学问最好的,只是性子刚烈,当年比我入秋闱还早,但受不了入场搜身之辱,愤然罢考,从此再不入棘围。这些年在家专心治经,教授子弟,学问更是精进。由他来为你讲授礼记,我才放心。”

“那当然再好不过。”苏录轻声道:“弟子但凭山长安排。”

“不过泸州离着太平镇太远了,你不可能往来其间受教。”朱琉又问道:“去泸州求学吧,如何?”

ps.又是四更,短短半个月,和尚整整发了21万字……真是难以置信。当然也筋疲力尽了,主要是眼睛顶不住了。通红像兔子,又干又痒。所以得缓一缓了……

明天开始减减量,歇歇眼再说。

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后一日

腊月十五,年终考,也是最后一次月课。

同时也是苏录在太平书院的最后一天了。

下一年他将同朱子和一起去泸州的鹤山书院读书。太平书院是鹤山书院的下院,山长本就可以推荐优秀的学生上去就读。

只是人非圣贤,孰能无私?大部分时间,当山长的是不愿把自己最好的学生送出去的,哪怕书院的上院也不成。

但朱琉偏偏这么干了,自然要被先生们痛骂。不过他反正要提桶跑路了,爱骂就骂去吧……

要是没考中,又灰溜溜回来怎么办?到时候再说吧!

不过这个决定对苏录是有利的,张先生也支持他去泸州,于是苏录就答应了。

所以今天这场考试,将是他在太平书院的最后一考了……

~~

开考的云板声将苏录从离愁别绪中拉回,他把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试卷上,以一种近似虔诚的心态,开始一笔一划答卷。

做完了贴经墨义,苏录翻到了重头戏——制艺。

这次的题目是——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

此句出自《大学》开篇第三段,张先生第一堂课就讲过。山长出这道题,也算是回归起点了,更是对这一年的总结。

看来临别之际,山长也感性起来,不再作妖了。

但苏录审题发现,这道题的水平可不低。首先它是一道承上截下题,既要承接前文的义理……朱熹认为,这一段是对开篇两段话的总结;又要体现所截取的后两句‘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’的‘未显之义’。

而且朱注还发挥说:‘明德为本,新民为末;知止为始,能得为终。本始在先,末终所后。’

又曰:‘明德、新民两物而内外相对,故曰本末;知止、能得一事而首尾相因,故曰始终。’

所以看似普通的八个字,被赋予了这许多的意蕴。学生制艺时,不仅需要在短短几百字之内,把这些知识点照顾到,还要将其捏合为一篇理气贯通的文章,难度着实不小。

最后,经过一整年的学习,学生不该只停留在刚开学时看山是山的地步——学生在一开始学习《大学》时,是无法明其真意的,非得等到学完了《中庸》再回顾时,才能体会出圣人的微言大义。

所以文章不能像当初那样浮于表面,而要深入浅出,阐明更高深的道理!

如果不能审出这三层要求,并一一完成,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,也不合格。因此这算一道压轴的综合题了,作为学年的总结确实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……

一番构思修改后,苏录换一只状态最好的毛笔,一丝不苟地誊抄在答题纸上。

誊抄完毕,仔细检查无误后,苏录搁下笔,轻吁口气,抬头望着书斋内。

从他坐的位置,不用转头便可将全班同窗一收眼底。

开学时除他之外有十九人,现在还有十五人。下半年,山长又出了两次作妖的题目,所以又有两位同窗提前离开了。

现在,也到了自己离开的时候了。

苏录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舍,张先生、众同窗,还有这间讲堂,都给他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回忆……

能考进这间书院,真好。

~~

云板再度响起,下斋的最后一次考试结束了。

监考先生收卷离开后,同窗们呼啦一下围到了苏录身旁,所有人脸上没有放假的欢欣,只有万分的不舍。

苏录也同样满心的不舍,与他们一一相拥话别。想到以后再也无法与义父朝夕见面,不少同学忍不住眼圈通红,程万舟更是泣不成声,如丧考妣。

“咱们不是还要一起去吃送行酒吗?”马斋长安慰众人道:“现在哭什么哭?”

“就是,哥能去鹤山书院读书,是大好事儿!”乔枫也朗声笑道:“我们当初考太平书院,不也是这个目的吗?”

“没错。”林之鸿重重点头道:“哥你先行一步,明年我们在泸州汇合!”

明年的全院前十名,也将按开学前公布的政策,到鹤山书院去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。

这次苏录和朱子和属于特别推荐。但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,因为两人已经遥遥领先,余者难以望其项背了,他们确实需要更高的挑战了。

而且这俩怪物上去后,正好给他们空出俩名额来……

“好,那大家要继续努力,争取把前十名包圆了!”苏录便鼓励众人道:“我在泸州踩好点儿等着你们!”

说着他伸出手,高声道:“不见不散!”

“好,一言为定!”同窗们也纷纷伸出胳膊,十六只年轻的手紧紧搭在一起,异口同声喊道:“不见不散!”

“好了好了,天大地大吃饭最大,咱们吃席去吧?”狂热的吃席爱好者、幸运的太平镇免单王,备受拥戴的省身斋长马千里,招呼众同窗道:“我把程万堂他们四个也叫来了,别让他们等太久!”

“太好了,不愧是斋长!”同窗们一听说今天能全员到齐,全都十分高兴。

“那当然,省身斋,一个都不能少!”马斋长得意道。

不得不承认,省身斋能这么团结,一靠义父以身作则、无私辅导,二就是靠马斋长这份强大的凝聚力了……

同窗们书箱也不背,便簇拥着苏录往外走。

路过备课耳房时,苏录道:“你们先去鸿运楼,我跟先生道个别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同窗们深以为然,苏录可是张先生最得意的弟子,从开学第一天就给他吃小灶,一直开到了昨天。

虽然大伙不知道,后半年主要是坐而论道……

~~

苏录走到备课耳房外,轻轻敲响了掉漆的木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头传来张砚秋的声音。

他这才整整衣襟,推门进去,恭敬行礼道:“先生。”

这样的动作和对话,今年重复了三百次。

“就知道你会过来。”张砚秋从书桌后站起身,笑着走到他面前,伸手扶起自己最得意的弟子,依依不舍地反复打量,想将他的样子牢牢记住。

口中却道:“往后不会再有个笨先生,还得反过来向你请教了。鹤山书院的先生,水平可比我高多了,要是运气好,还能碰上举人教你呢。”

“但先生才是我最重要的老师,谁也替代不了,”苏录眼圈微红,带着浓浓的鼻音道:“我永远忘不了先生的言传身教,还有师娘的焦切……”

“哈哈哈,后半句我是信的。就知道你忘不了师娘的手艺。”张砚秋大笑着一指桌上的双层食盒道:“你师娘给你做了这许多,带着去县里慢慢吃吧。”

“是,弟子回来时,一定登门拜谢师娘。”苏录感动地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
按照约定,明天县里会来人,接苏录到合江去讲注音,年也得在县里过了。

“先生为什么就不能一起去呢?”苏录已经跟张砚秋说了好多次,山长也劝过,但张先生就是不同意。

但他还想再努力一次,因为他和山长都觉得,对张先生来说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。

只要去了县里,帮县太爷推行注音符号有功,卢知县最起码得给他在县学谋个教职。

县学教谕,得举人或者岁贡出身,硬条件不够应该没办法。但苏录打听过了,之下的训导是可以由老资格生员担任的,且同样是吏部任命的官员。

虽然训导不入流品,却是吃皇粮的正经官员。

而且不像教谕,还得经过铨选,训导只需要知县推荐,提学官认可后,吏部就会下任命。朱山长说,其实就是卢知县一句话的事儿……

或者也可以凭借教化之功,不必排队挨贡,直接破格送去南监读书,肄业后就是高贵的岁贡监生了,政治待遇上仅次于举人。

而且岁贡生还可以参加吏部的铨选,担任州县佐贰,或者直接当上教谕……

虽然谁也不敢打保票,去了一定会怎么样。但是去了才有机会,不去就不会有机会,这是一定的!

“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,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希望分一部分功劳给为师。”张先生却依旧毫不动摇道:

“但我也跟你说过很多遍了,我去县里有什么意义?这么简单的拼音方案,你一个人还教不明白吗?难道还需要配个先生在边上指导你么?也不怕让人笑话?”

“不光是教授社学先生们,推广注音符号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的。”苏录忙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张先生叹了口气道:“但跟官面上人打交道,就得折腰。下了乡还得应酬,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
“先生,谁也不喜欢,但有的时候是必须的……”苏录轻声道。
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张先生点点头,轻按着苏录的肩膀道:“要是年轻时,不用你劝我也会主动去的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105/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